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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l(高H小說,正文+番外合集)

第一章 12月,臺北體育館,全國高中男子籃球大賽復賽會場——    「嗶——」 尖銳的哨音響起,宣告比賽終了,西面的觀衆席上登時爆出一陣歡呼聲,旗幟在空中張狂飛舞。 「協揚贏了!協揚贏了!幹得好!」 「打進前八強!協揚沖啊,隊長沖啊——」 有人放開喉嚨興奮大喊,也有人難掩激動交頭接耳: 「今年的協揚真的很強,不是蓋的!」 「這……真的是我們學校的籃球隊嗎?有方隊長領軍,果然不一樣!」 「協揚脫胎換骨了!」一個男學生握緊了拳頭叫道:「加油!一鼓作氣把冠軍拿下來!」 旁邊一群穿著惹眼啦啦隊服的女孩子更是亢奮無比,高舉著彩球尖叫歡呼的她們其實並不一定皆是協揚高中的學生,但她們的目光全都有至一同的集中在球場中一位正和對手握手敬禮的高瘦男孩身上—— 「方柏樵、你好棒!我們愛你——!」 「柏樵學長最帥了!准決賽也要加油喔!」 她們口中瘋狂呐喊著的,正是今日萬所矚目的超級巨星,率領協揚高中以四勝一負優異成績打入前八強的當家控球後衛兼隊長——方柏樵。 與他握手的敵隊隊長當然也聽到這排山倒海的叫喊聲了,近距離看方柏樵的臉孔,他承認那些女孩子會這麽瘋狂實在不是沒有道理。 若不是老繃著一張臉,連笑容都不曾見過,方柏樵其實長得非常清秀俊雅。他的眉型細緻完美,嚴肅挑起時仍是非常好看;略微狹長的美麗鳳眼炯炯有神,專注凝視時氣勢逼人;嘴唇薄而弧度優雅,儘管總是緊緊抿著冷硬的線條—— 他沒有理平頭,旁分的黑直發整齊的覆在額上,一絲不苟。身材以一個籃球員而言有點太瘦,但相當結實,178公分的身高對一個高中生後衛來說則是綽綽有餘了。 除此之外,還有他那不凡的籃球實力和天生的領導才能,更是讓人佩服不已。 協揚的隊員們都非常信賴他們這位穩重而不苟言笑的隊長,有他在場上指揮,每個人就都彷佛吃了定心丸似的,不論對手怎麽猛攻、挑釁都不慌不亂,難怪他們怎麽進攻都無法有所斬獲,最後只好敗下陣來—— 「是我們輸了。你們今年打得很好,進步很多。」他對方柏樵說。 「謝謝。」方柏樵微微頷首。他向來話不多。 「怎麽?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不是打贏比賽順利晉級了嗎? 「沒事……」方柏樵頓了一下,「我的隊友在叫我了,失陪。下次球場上見。」 「拜。」大概就算拿下全國冠軍,他也仍是這一號表情吧?對方隊長聳聳肩,如是想道。 方柏樵走回休息區,隊友立即抛給他一瓶礦泉水,助理也遞來一條毛巾。 「辛苦了。」與他同樣是三年級的副隊長前鋒雷天偉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等一下要開全體檢討會嗎?」 「不了。教練說,大夥整整打了一個禮拜的復賽,應該都累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星期日放假一天,大家好好休息。」 「謝謝教練!謝謝隊長!」聽到能暫喘一口氣大家都很高興,忙著收拾行囊走人。 「天偉,等會兒留下來,教練有事要討論。」 雷天偉看了一臉若有所思的方柏樵一眼。從不把思緒表露在臉上的隊長很少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 是……爲了「那件事」吧? 教練江津和大會主辦人員說完話,便皆同助理教練林佳宇一同走過來。 「久等了,待會兒他們就要關閉這裏,我們先離開吧。」江津道:「坐我的車走。教練請客,我們先找家店吃飯,再討論正事。」 他們一行人離開體育館,驅車來到附近一家小飯館。 「柏樵……你下定決心了嗎?」江津呼嚕呼嚕吸完一大碗面,在等待第二碗上來時的空檔,他開口問道。 「還要看教練的意思。」 「少來了!」江津失笑的揮揮手。「其實你老早就決定好了吧?放心,教練絕對尊重你的決定,你打算還是要召那個三年級的學生進來頂替嘉奇前鋒的位置?他真的有這麽厲害?」 「其實,我也不希望此時隊上突然出現一個空降部隊。」方柏樵放下手中的筷子,道:「不過嘉奇突然因膝蓋受傷而退出,對我們打擊實在太大——隊上完全找不出足以替代他的強力前鋒。雖然復賽順利過關,但准決賽時若對上籃球名校孝興中學或濱山高中,我們的弱點一定會赤裸裸的暴露出來。」 「還有,」雷天偉接著道:「南部的屏和高中和東部的宜陽高中也是不容小覰的勁敵,他們都是以滴水不漏的防守見長……我們缺乏富攻擊性的積極型前鋒,對上他們會相當吃力。」 「這些問題,只要那個姓裴的學生進來就都可以解決?」助教林佳宇問道。 「是的……」 他們四個人突然一同靜默下來。 他們都很清楚,真正的問題不是在這裏。 「過幾天他就要轉來我們的學校了。學期都快結束了他才轉……聽說是因爲打架鬧事,被上一所學校退學。」雷天偉撫著額道:「他真的是個讓人頭痛的人物,標準的不良少年。」 「哦……」 相較於雷天偉的苦惱,江津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方柏樵道:「教練,到時候他如果真的加入,可能……要請你們多擔待點。」 「我明白。反正隊員們平常都是歸你管,你自己多注意點別鬧出大事情就好。」第二碗面端上來了,江津又開始埋首廝殺。 「可是像他這種太保學生,八成根本就瞧不起高中籃球吧?真的沒問題嗎?」林佳宇疑惑的問道。 「我跟他提過一回,基本上他是答應了——」方柏樵頓了一下。 「基本上?」林佳宇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過幾天我會再跟他見面詳談,到時候就會確定。」他垂下眼瞼道,一瞬間眸中似乎閃過一絲不甚自在的光芒,但其他三人都沒發現。 「隊長,我還是希望你再多考慮一下。」雷天偉歎了一口氣,「冠軍……我已經三年級了,當然想拿冠軍,可是我真的有點怕那個人。其他隊友可能也會反彈……」 方柏樵沈默了一會兒。 「我會想辦法。」他道:「天偉,我和你一樣,今年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帶領全體隊員在全國大賽拿下最好的成績——」 他不想有遺憾。 「HBL(高中籃球聯賽)結束後,我就要退出籃球隊,專心準備聯考了。」 第二章   飯後,方柏樵婉拒教練要直接送他回家的好意,自己慢慢踱步回家。   轉個彎,路旁出現一塊小型籃球場,他停下腳步,透過鐵絲網看見裏面有幾個年輕人正在打球。   ……裏面沒有「他」。   儘管天色已暗加上距離稍遠,根本看不清楚人的模樣,他還是憑著身形動作便可輕易加以辨認。   那個人異常矯捷的動作,他第一次親眼看到時就非常驚訝——典型的天才運動員。   不只籃球,他相信只要「他」願意,在任何一種運動的領域裏他都可以成爲一流的佼佼者。   看著這片他從小就經常來此處打球的街頭籃球場,方柏樵腦中不禁浮現起半個月前在這裏舉辦三對三鬥牛大賽的情景。   那是他兒時玩伴劭維提出來的構想,這附近一帶有在打籃球的十來歲青少年都可自由組隊報名參加,藉由娛樂成分居多的比賽互相進行交流、切磋球技。   他是主辦人之一,礙於校隊身分,他沒有下場比賽而是負責當裁判。原本一切都很平順,但是……   半個月前——   「柏樵!不好了!D區那裏出狀況了!」   剛判完一場球賽,正在低頭寫紀錄的方柏樵聞聲回頭,看見唐劭維正滿頭大汗匆忙自另一頭跑來。   「怎麽了?」他不解的問。   「出現一個超級麻煩人物……總、總之你先跟我過去看看!」   超級麻煩人物?   只見D區附近圍繞了一大群人在看熱鬧,方柏樵邊低聲道「借過」邊穿越人群走進去,唐劭維則慌慌張張尾隨其後。   「你還是別太靠近的好……」他緊張的說。   「三個對一個?」方柏樵看清楚球場內的情勢,有點驚訝的揚眉。尤其其中那個單打獨鬥卻如入無人之境的高大少年,更是讓他完全移不開視線。   「匡」一聲巨響,他輕輕鬆松灌籃得分,連帶撞倒兩個徒勞擋在他身前的對手,狼狽倒在地上完全起不了身。   「我的天哪……這傢夥好粗暴……籃框都要被他灌壞了啦!」唐劭維連連哀嚎,心痛得說不出話。怎麽會倒楣惹來這尊煞神!   「怎麽?不行了嗎?再爬起來繼續打啊!」   那人轉過身,朝倒在地上的對手踢了幾腳,啐道:「媽的一群廢物!」   四周響起夾帶驚愕與恐懼氣息的竊竊聲浪,方柏樵卻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著那人瞧,不曾稍離。   他身長超過一米九,體格極佳,精壯強健卻不會太過魁梧。全身結實的肌肉如同刀鑿般完美,流利的身形動作像只優雅矯健的豹。天生運動員的料子。   他的發色原本就偏淡,又染了一頭勁爆的白髮,看起來更加可怖。分明的五官充滿煞气,眼神兇狠冰冷,誰被他的目光掃到,立刻就嚇得低下頭去。很明顯,他同時也絕非是個善類。   可惜。方柏樵腦裏瞬間浮現這兩字。   「喂!怎麽辦、怎麽辦……柏樵,你有沒有什麽辦法?我最怕這種場面了啦……」唐邵維簡直快昏倒,他辛苦籌辦的大賽會被這惡棍毀掉啊!   仔細一瞧,那人桀驁不馴的頭髮在陽光照耀下,看起來竟呈現妖異的銀色,他駭了跳,連忙揉眼趕去幻覺。   「……嗯?柏樵,你在看什麽?怎麽都不說話?」半晌都得不到回應,他訝然揚起眉,第一次看到這個從小就一臉嚴肅的老友居然會出神。   「他叫什麽名字?」方柏樵突然道。   唐邵維瞄瞄手上的比賽名單。   「裴……裴程。」他將三個字大概解釋一遍。「怎、怎麽了嗎?」   「他只用右手打球。」   「啊?」   「你沒注意到嗎?那個人左手一直拿著菸,剛才不論是運球過人,上籃、跳投、灌籃……他都只用一隻手,而且對方三個人其實實力都不弱。」   「是、是嗎?」唐邵維愣了愣,道:「可是那傢夥火爆的小動作超多,剛才還一個拐子拐得人家眼睛腫了一大片,就算他再厲害,這種籃球恐怖分子——」   「我明白。」方柏樵靜靜的道。   「……我不會讓他繼續在這裏搗亂的。」   嘖!無聊!無聊透頂……   「……幾比幾了?」裴程頗覺厭煩的將菸湊近嘴邊吸了口,朝在球場一旁觀望的「隊友」懶懶問道。   「三十二比零。」   「很好。」他輕哼,踢了地上的傢夥一腳。「照賭約,贏一分一千元。拿三萬二來。」   「大哥饒命……我們沒有這麽多錢……」倒在地上的幾個人幾乎快哭出來,他們上當了!哪里知道對方突然冒出一個鬼一樣的傢夥……   「沒錢?以爲這樣說我就會放過你們?想得美。」他一把抓起其中一人的頭髮,陰狠道:「這樣好了,一拳抵一千塊,讓我揍個爽,怎樣?」   「不、不要……拜託……放過我們——」一夥人聽了更是面無血色,連忙哀哀告饒,已全然顧不得自尊。   方柏樵皺起眉,再也無法忍受眼前這荒謬的場面。他沒有絲毫猶疑的自人群中走出,沈聲道:   「住手!」 第三章   霎時,整個球場的目光焦點全集中在他身上。   見到那位不怕死的「勇者」居然是個清秀斯文少年,衆人的私語聲只停頓一秒,立刻又嗡然沸揚了起來。   「哼,維護正義的英雄出現了。」裴程一看清來者,忍不住冷笑:「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你想救誰啊?別笑死人了!」   方柏樵不理他,逕自對倒在地上的人道:「你們趕快起來,馬上離開這裏!」   「可可……可是……」   「喂!你敢無視我的存在?」裴程頗覺稀罕的挑眉。夠膽!   相較於周遭人群恐懼戒慎的目光,這一臉嚴肅不可侵犯的傢夥還真是個異類啊。   「少廢話了,站得起來吧?快走!」方柏樵命令式的語氣天生就有一種不可違抗的威嚴在,幾個少年連忙乖乖照做。   目送他們狼狽離去,方柏樵仍不看裴程一眼,轉身就要走開。   「站住!臭小子。」裴程一手搭在他肩上,指間還夾著一根菸。「報上名來。」   「放手!」方柏樵轉過頭,毫不畏懼迎視裴程猶如惡鬼的眼瞳。他手上的菸離他的臉孔不到一公分的距離,他眼卻眨都不眨一下。   「你是裁判?」裴程的目光落在他胸上別著的名牌。「看不出你這書呆樣也會打籃球,來!和我比一場!」   「恕不奉陪。」方柏樵用力甩開他的手,繼續前行,但裴程下一瞬間已擋在他身前——   好快的身手……方柏樵暗想。他根本沒看清楚他是怎麽動作的。   真是太可惜了……   「想逃?敢破壞我的好事,想必有一點斤兩,老子就來領教看看!」   「喂!你、你這傢夥不要太過份!柏樵可是協揚籃球隊的隊長,他才不屑跟你這種人打咧!」唐邵維突然在一旁叫道,叫完後又趕緊閃到人群後。   「邵維!」方柏樵瞪了大嘴巴的朋友一眼。   「協揚……?不就是那間剛打入HBL准決賽的……」   「他們很強耶!聽說很有冠軍相!」   「那個人是協揚的隊長喔!」   在場圍觀的人大半是年輕籃球迷,唐邵維的話猶如一顆石子擲入水中,登時引起不小漣漪。協揚雖不是歷史悠久的籃球名校,但最近幾年的成績突飛猛進,儼然高中籃壇新興的一支勁旅。   「協揚?真耳熟……」裴程又吸了口菸,慢條斯理道:「我過一陣子要轉去的學校,好像就叫做『協揚』嘛……」   「什麽?」   裴程漫不在乎說出的話,卻宛如一顆炸彈般,讓從頭至尾皆是一號表情的方柏樵難得變了臉色。   這傢夥……將是協揚的學生?   那麽——   「嘩——」   球場內突然傳出一陣歡呼聲,令方柏樵霎時回過神來。他不由得皺起眉——對於自己近來偶爾的失常。   他從不浪費時間在發呆上,注意力幾乎隨時隨地保持高度集中的狀態。   他不算是個寬以待人的人,但絕對嚴以律己。就算是小細節也是一樣。   但,自從……   不由得的,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輕輕撫上緊閉的嘴唇——   那裏的傷口,已經完全復原。只剩下殘留在下唇的小痂,過一陣子應該也會消失不見。   但是,以後呢?同樣的事情一定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   因爲,他已經決定了。   「你……有這種嗜好?」   當初乍然聽到「他」開出這種驚世駭俗的條件,他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他」居然對他……?   「我有沒有這種嗜好不用你過問,『隊長』。我只是覺得你這傢夥很有意思,忍不住想要玩玩……反正又不會少掉你身上一塊肉,就能讓老子爲你賣命,這筆交易划算的很哪。」   「他」冷冷一笑,一雙冷酷的眼睛像蛇般緊盯著他。幾乎讓他作嘔。   「我……」他不由得遲疑。「我再考慮看看……」   「不用考慮了!我已經替你決定好了,就這樣辦。」「他」獨裁的宣佈,抛掉手上的菸,猛然攫住他的下巴。   「先索取一點訂金,你沒意見吧……」   方柏樵陡然放下自己的手。一股似曾相識的菸味毫無預警飄來,纏繞在他鼻間,彷佛就是那日強行灌入他口中的……   他倏地回頭,果然看見「那個人」嘴裏叼著菸,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站在他身後。   「你……」   「一陣子沒見了,方柏樵。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啊?」裴程不懷好意的扯了扯嘴角。「……回味那個吻嗎?」   「少胡說八道了!」方柏樵全身一震,斥道。儘管他早已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但突然被這傢夥毫無避諱的一說,他還是無法忍受。   「很好,看來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我就愛看你這張老是正經八百到不行的臉孔能多露出一點像人的表情。年紀輕輕就喜歡裝嚴肅,你童年失歡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方柏樵蹙起眉頭。和那天相比,此時這傢夥身上似乎少了些許戾氣,話也變多了。   他謹慎的和他保持一段距離,道:「我有話跟你談。」   裴程又點了一根菸,斜眼看他:「幹嘛?」   方柏樵不贊同的瞪視他。   「你最好別再抽煙,那會影響你的體力。」他頓了一下又道:   「我考慮過了,我答應你的條件。不過要等到你正式爲協揚出賽後,我才會履行約定……所以,從今天開始,希望你能有身爲一個籃球員的自覺,少做會傷害身體的行爲,也不要打架鬧事,以免被禁賽。」   「姓方的,」裴程的臉色陡地一沈,原本還不錯的心情被破壞殆盡。「我警告你,你這種命令的口氣我很不喜歡,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那我就是第一個。」方柏樵冷冷的道,一張撲克臉絲毫不爲所動。   「……等你轉來後,我會儘快安排你入隊,讓你儘早和隊上建立打球的默契。希望你合作,不要翹掉練習。就算你再厲害,籃球畢竟還是一種團體的運動。」   「說夠了沒有,媽的……」要他去參加練習?作夢!「故意挑釁我對你沒有好處,小妓女!」   方柏樵聞言臉色一變,拳頭在大腿邊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終於,他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別太過分!裴程。我無意淩駕你什麽,你別的事情我不會過問,但既然你將是隊上一員,有些規矩你就一定得遵守!這是約定——至於代價,我一定會付的……如果你合作的話。」   語畢,他扭頭欲走,但一隻大掌突然用力扯過他的手臂,將他整個人強行按壓在牆上,他還來不及呼痛,一道陰影迅速朝他的臉罩下,嘴唇隨即遭到蠻橫而粗暴的侵略。   「你做什……!」   他驚愕之餘直覺想要開口斥喝,卻反而給了裴程可趁之機,趁他嘴唇微張之際大舉入侵,將舌頭深深探入他溫暖潮濕的口內,放肆的輾轉吸吮。   「唔……嗯……」   方柏樵用力的掙扎扭動,卻始終掙不開他的強力箝制。這傢夥在隨時都可能會有人經過的地方做什麽!   有異物在他口中翻攪的感覺讓他極度無法適應,這傢夥上回初次進犯他的嘴唇時,並沒有做這樣過分侵入的舉動……   直到他肺中的空氣幾乎快被掏光,全身癱軟無法再掙扎時,裴程才放開他的唇,改而一路蜿蜒而下,停留在他的頸項間繼續啃咬。   「住手……放開我……!」   好不容易可以開口說話,方柏樵兩手搭在這不可理喻的傢夥精壯的肩上,徒勞的想推開他,但當裴程的唇舌遊移至他頸間某一個地帶時,他的十指竟不由自主的改推爲抓,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般緊緊的攀住不放——   「嗚……別碰那……」   他無法自製的全身顫抖,強忍那詭異的陌生感覺。怎麽回事?他的身體怎地突然……   「耳朵下方是你的敏感帶?好,我記住了……下次敢再惹我,我絕對會把你整死……」裴程埋在他頸項含糊不清的說道:   「老裝得一副老成樣,其實根本完全是個生手嘛……再來找找看你還有哪些敏感帶好了……」   感覺到一隻略帶冰涼的手正粗暴扯開他的襯衫打算強行探入,方柏樵驚得全身緊繃,連寒毛都豎了起來。   「你……你別鬧了……這裏隨時會有人來……」他顫聲道,從沒像此刻這般無助過。同樣都是男性,爲何手勁會差這麽大?在籃球隊曆練多年,他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之輩,是這傢夥……這傢夥力氣太大了!   「那又怎樣?要看就給他們看。」裴程的手已堂而皇之侵入,正要大舉探索。   「你!」   「反正我遲早會上了你,不如現在就……嗯?」   眼角餘光瞄到遠處有人似乎正要靠近這裏,他的視力可是2.5——   「該死,還真被你他媽的說中了!」他一把推開他,「算了!我也沒興趣免費表演給人看,今天就放過你。」   「放過我?」方柏樵鐵青著臉,迅速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著,兩手仍不由自主的顫抖著。   「我明明說過,等你出過賽後我才肯履行『契約』,你忘記了嗎!?」   「嗤!根本沒當一回事。」裴程不屑道,漫不在乎的又當著他的面抽起菸。「別太天真了,只要逮著機會,誰管你什麽契約不契約啊。反正比賽我一定會去,也絕對會狠狠痛宰他們一頓,你羅唆什麽?」   「……口說無憑。」方柏樵忍耐的暗吐口氣,只覺太陽穴隱隱抽痛。   這傢夥簡直完全不講道理,他也不想再繼續跟這個不定時炸彈做徒勞爭論,殷鑒不遠,他根本不聽人說話,誰命令他做不想做的事,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想起方才他肆意的侵犯,方柏樵不禁全身泛過一陣冷顫。   他和他的差別如此之巨……他們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只因爲一個意念,居然沾惹上這種完全超乎他理解範圍的傢夥——   他還是太欠缺考慮了嗎……? 第四章   復賽後,協揚高中籃球隊休兵了一個周末,讓隊員們能獲得充分的休息,除去整整征戰一個星期所累積的疲勞。   星期一,全體隊員於放學後又再次集合在體育館,繼續展開下一波的練習,爲一個多月後的准決賽作準備。   照例,先由方柏樵帶領大家作跑步暖身和肢體伸展動作,再來是基本動作訓練。   期間,他的視線不時投向大門口——那傢夥始終沒出現。看來是不會來了,明明和他交代過球隊的練球時間的。他果然全當耳邊風。   真是難纏……   光是早上轉學來這裏,就掀起一片大騷動,他的名字瞬間傳得全校皆知;到了下午,居然翹掉所有的課,整個人不見蹤影,直到社團時間前他都找不到他。   「咦?柏樵,怎麽沒看見那位新夥伴,不是說會過來嗎?」休息時間時,教練江津邊東張西望邊走過來問道。   「抱歉,教練。」他向江津點頭道歉:「我管不動他。他恐怕只在有比賽時才會出現。」   「都不用練球啊?莫非他是天才型的球員?」江津向來隨性,聽見這種事也不生氣。「嗯……可是至少先讓我看看他的實力到底如何吧?」   他連這位「大牌球員」的廬山真面目都還沒看過呢!   「他的實力是無庸置疑的,」方柏樵腦中浮現起那天親眼目睹他技驚四座的情景。「而且底子也打得挺扎實,基本動作很完美。我不知道爲什麽,可能除了擁有天份外,他以前也曾經有練過……」   雖然他實在完全無法想像出那傢夥勤練籃球的模樣。   「聽你把他講得多神似的,難道他都沒有缺點?」江津嘖道。很少聽說這位比他這四十來歲的老頭還要沈穩老成的隊長,會如此對一個同齡的人不吝稱讚的。   「當然有,而且很多。」方柏樵篤定的語調讓江津愣了一下。   「啊?可是你剛才不是說……」   「他基於個性使然……」他緩緩道:「打球非常非常……粗暴。」   「粗暴?」原來是這個,江津不禁啞然失笑。「能登上全國舞臺的,哪一個打球不『粗暴』?這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擅使小動作的隊伍,難道你還應付的少了?」   「……他完全是另外一個境界的。」   所謂「粗暴」還包括了他的言行舉止和性格。他除了擔憂他會因打架鬧事被禁賽外,他更擔心那目中無人的傢夥就算順利出賽,說不定不到五分鐘就惹來一記「技術犯規」,被驅離出場……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別想太多了,柏樵。咱們八強賽第一仗對上的是以『流氓籃球』出名的海格中學,派這位『奇兵』去硬碰硬也不錯啊!」   江津倒是相當樂觀,方柏樵則是抿緊了唇不作聲。   「不過,」江津沈吟道:「無論如何,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裴同學都應該要來露個面,先和隊上的同伴打過數回,培養出同隊的默契,我才能視情況調整陣容……」畢竟籃球不是一個人的運動啊!   「關於這點,下星期隊上的紅白大賽,我會想辦法叫他來。他個性好鬥,有對手可以比,他應該會願意出現。」   「實地演練啊……」江津歪頭思索了下,「也好,把他編入一、二年級那隊,先和三年級的主力球員對打看看吧!」   「是。」   方柏樵見時間差不多了,正要吹哨叫隊員們集合,突然江津朝他身上多打量了幾眼:   「咦,柏樵,你的嘴唇怎麽又破了?不是才剛好嗎?」   「啊?這個……」他一愕,登時全身僵住。   江津只是隨口問問,沒等他回答,又接著問道:「脖子上那東西又是什麽?保護喉嚨的嗎?」   「嗯……最近天氣冷……」方柏樵不甚自在的別開目光。「氣管有點……」   「唉!身爲隊長,你要小心保重自己,可別感冒了!」江津搖頭,拍拍他的肩膀道:   「身體比什麽都重要,不要太勉強自己!」   「……」   方柏樵只是垂下眼簾,不作聲。   說謊這種行爲,因爲從不做,所以他很不擅長。   練習結束,大家都走光後,方柏樵獨自一人對著更衣室的鏡子,拉下已套在脖子上兩天的帶子。   還沒消——   原本毫無瑕疵的皮膚,佈滿了一塊一塊的淤點,紫紅的顔色,格外刺目。   這種東西,他怎麽能夠給別人看見?   「那個混蛋……」   抵在鏡子上的修長五指,緩緩握緊成拳,直至青筋綻出。   「咦?怎麽回事?是哪個無法無天的傢夥竟然敢……」   此時是協揚高中的午休時間。身爲風紀執行委員的遊亞政剛巡完他的負責地帶,正打算向上頭的人報備時,赫然發現他方才才巡過並鎖上的美術教室,此刻居然門戶大開,裏頭還隱隱傳出菸味!   「可惡!裏面是誰!?」   他火大的沖進去,果然看見一個頭髮染成白色的高大傢夥,正慵懶的靠在牆邊抽著菸。   一瞄見他,那人皺起眉,一口煙從嘴裏噴出。   「鬼叫什麽?給我滾出去!」   「你!什麽態度!」遊亞政怒極的走上前去,直指著他的鼻子道:「你是哪一班的?報上名來!」   突然,眼前這白髮高個兒突出的形貌讓他聯想起某人——   「你,你這傢夥就是學長們說要多注意的轉學生……裴程?」   碰!猝不及防,他的鼻子狠狠挨了一拳,整個人直直往後飛,和幾張桌椅狼狽撞倒成一團。   「嗚……」他躺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撫著鼻子。「你這——啊!」   一隻腳重重踩住他的腹部,所有咒駡的話登時全梗在喉頭。   「風紀執行委員?什麽狗屁東西……」裴程瞪著遊亞政手臂上的臂章。「哦,你是方柏樵那假正經傢夥底下的走狗?」   他是有聽說那小子除了籃球隊長外,還擔任風紀執行長什麽鬼的……哼!簡直是吃飽太!   「你……不准你對我們執行長不敬……你這個不良……」   「哈!」裴程忍不住嘲諷的扭起嘴角。「要我『尊敬』他?呵……真是可笑,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語畢,他臉色陡地一暗,猛然在遊亞政的肚上重重一踹。   「呃!」遊亞政登時臉色慘白,抱住肚子在地上痛苦翻滾,作不了聲。   「我鄭重警告你,小子。」裴程一把扯起他的衣領,手上的菸燃燒的那一頭,緩緩向他湊近……   「第一,不准用手指指我。第二,別隨便直呼我的名字。第三,別自以爲是什麽鳥風紀委員,就很了不起!」   「嗚哇!我、我知道了!」遊亞政意識到他想做什麽,登時嚇得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大叫:「你你你……別、別別開玩笑……別拿那種東西……」   「怎樣?再屌啊。」有著一頭白髮的惡魔無視對方恐懼,懶懶輕哼。   「呀啊!不要——」他來真的!   「裴程!」   頂端燃著的火星即將觸上完好皮膚的刹那,一道斥喝聲適時插入。   裴程動作一頓,擡眼朝來聲望去,果然看見方柏樵一臉非常不贊同的站在門邊瞪視他。   「怎麽,這次換頭頭出馬啊。執行長大人,不是我在說,你養的狗也未免太不中用了吧?」   方柏樵忍著額上冒起的青筋,走進來將已經快嚇昏的遊亞政扶起,脫離惡魔的魔掌。   向來認真守時的遊亞政久久沒有回來報備,他就直覺不對勁,於是過來探探情況,哪知道又是「他」在惹事生非!   「不是跟你說過,別靠近裴程這個人嗎?」他皺眉檢查遊的傷勢。鼻梁幸好沒斷,但腹部有一圈明顯的淤青。   「學長……可是那傢夥……」   「原來我還有特權,風紀委員沒辦法動我啊!」裴程大笑。   「總之別理他,他已經沒藥救了。」方柏樵冷聲道。「……你的傷勢應該沒有大礙,快去保健室擦藥吧。需要我扶你去嗎?」   「不、不用了。」遊亞政忙搖頭。「謝謝學長,我自己可以走。」   他憤然朝裴程瞪了一眼,便抱著肚子咬牙走了出去。   方柏瞧不發一語也直接走向門口,但腳還沒跨出,背後一雙手臂已將他環住。   「不准走。」裴程當著他的面「啪」一聲用力將門闔上。「這是你第二次破壞我的好事……誰允許你這樣做?嗯?」   方柏樵沒有掙扎,只是冷道:「放開我,我還有工作要完成。」   「誰鳥他什麽工作。」他的唇惡意在他後發際間徘徊……「讓我親,現在。」他收緊雙臂,霸道宣佈。   「可以。」方柏樵的回答大出裴程意料。「不過你不能留下淤痕。」   「嗯?這麽乾脆,我是不是聽錯啦?」   裴程也不羅唆,直接將懷中人的身體扳轉過來壓在門上,俯下頭——   方柏樵在他的唇即將與自己的相密合的一刹那,忽道:「後天在體育館的比賽,你要來一趟。」   裴程一頓。   「哼,你這小子……我就覺得奇怪……」他喃喃念道,但眼前這緊抿著的有著美麗色澤的薄唇難得如此乖巧的等他品嘗,他暫時就懶得計較太多了……   「嘖!隨你。」   他用力封住他的唇,恣意進犯。   兩天後,體育館。   「大家集合!我有事情要宣佈。」   待熱身告一段落,方柏樵吹哨召集所有隊員,準備正式告知他的決定。   就算他不說,球員們也都心裏有數了,打從一開始裴程頂著一頭白髮大剌剌的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就已是萬分引人矚目。   「他就是傳說中隊長特地請來的超強好手?看起來好可怕……他真的很厲害嗎?」   「別笑死人了,他那副德性!根本像是空有蠻力的太保混混,我才不相信他會有多強!」   「啊!我知道他!他就是那個惡名昭彰的轉學生嘛!聽說只要看不順眼,他連老師都敢揍!」   「天哪!不會吧!隊長真要讓他進來嗎……?」   一干隊員忍不住私底下竊竊私語,直到方柏樵皺起眉掃來一記厲眼,大夥兒才趕緊噤聲。   「我向各位介紹,這位是三年級的裴程,他將暫時加入我們的球隊,在接下來的HBL比賽中,遞補受傷的前鋒嘉奇的位置。」方柏樵停頓一下,又道:「十分抱歉,這是我個人的決定,已經徵求教練的同意,不知大家……」   「喂!少羅哩八唆了!」裴程突然不耐的站起身來,略爲轉動四肢的筋骨,撇撇唇道:「不是要比賽嗎?快點開始吧!」   「無禮!隊長在講話,你插什麽嘴!」三年級的中鋒李鈺青喝斥道。他有兩百公分高,整個人魁梧得像一座小山。   「廢話就不用說了!」裴程傲慢迎視眼前一群面帶懷疑輕視的球員,冷笑道:   「看來這裏對老子有意見的人很多,說再多有個屁用?直接來打一場就知道!看你們這群飼料雞是不是真能贏得了我。」   「裴!」方柏樵不悅的瞪視他。這傢夥難道就不能收斂點!   「不,我覺得他說得很對……」二年級後衛何禎雙眼直盯著裴程,緩聲道:   「先比一場再說……只會說大話其實卻毫無實力的傢夥,我是絕對不會承認他的……」   「媽的,你這小子囂張個屁!」   「喂!你嘴巴放乾淨點!」   「夠了。」方柏樵舉起手阻止場面更加混亂。他朝一直在旁聆聽並不出聲的江津看了一眼,江一臉微笑的對他點了點頭。   「那麽,現在宣佈比賽內容。紅隊是三年級,白隊是一、二年級,裴程編入白隊。各隊先發名單是……」   他照著手上的白紙迅速念過一遍。這是教練排的名單,不意外的在白隊裏看見裴程的名字。最想趕快見識他的身手的,其實應該是教練吧。   「兩隊球員就位!」   哨聲響起,先發球員們魚貫走入球場。   「喂!」裴程經過方柏樵身邊時,擰眉道:「搞什麽,怎麽沒有你的名字?」   「我不下場。」   「啊?別開玩笑了,你給我下來打!」   方柏樵緊抿唇,板起一張臉不理會他。裴程正要發火,在一旁見狀的副隊長雷天偉忙上來打圓場。   「嗯……裴、裴同學,隊長前一陣子腳踝受傷,醫生交代得暫時靜養一陣子,所以他才沒辦法下場打的。」   「羅唆,我沒問你!」裴程惡狠狠瞪他一眼,逕自轉身走入球場。「哼!真他媽的掃興……」   「抱歉,天偉。」方柏樵低聲對一臉愕然的雷天偉說道。   「呃……沒、沒關係啦……」雷天偉尷尬搖手,內心深處已經開始深深佩服起他們隊長的勇氣了。   「柏樵,辛苦你了。這位裴同學……嗯,的確是頗有個性。」   「不好意思,教練,讓您看到剛才那種場面。」   「不會、不會,我並不介意。」   江津他們兩人一同站在球場旁觀戰。比賽才剛開始沒多久,方柏樵就忍不住皺起眉頭。   「哦,你也注意到了嗎?」江津看了他一眼。   「做得那麽明顯,誰都看得出來。」他緊盯著球場上的一舉一動,冷道:「等一下罰他們留下來擦球。」   「哈哈……叫正式球員擦球啊?太狠了吧,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啦。」   江津不禁大笑,方柏樵卻仍是板著一張撲克臉。   ……那傢夥隨時都有可能發飆。   二年級的球員中,何禎還好,但其他人顯然是在排擠裴程。他們故意不傳球給他,就算他站在最理想的位置,也視而不見,甚至還有意無意扯他後腿,遑論幫他這個前鋒製造有利機會了。   而另外一個一年級的前鋒,似乎相當害怕他,兩人的搭檔根本毫無默契可言。   比賽方開始沒多久,兩隊的分數就出現了明顯的差距,由三年級球員組成的紅隊大幅領先。   此時場上由白隊進攻,二年級的楊傑正運球快速前進,但對方速度更快,轉眼間將他包夾住,裴程見狀,粗聲罵道:   「媽的,你死黏著球幹嘛!還不趕快傳出來!」   他身形極快,三兩下甩掉守他的球員,搶佔到楊傑身旁相當有利的傳球位置,但楊傑一咬牙,硬是自己找了個空檔在衆人包圍下勉強出手,結果球當然沒進——   「爲了私人偏見,連輸贏都不顧……看來光罰擦球應該不夠。」方柏樵決定自己只再忍三分鐘,就要開口訓人。   「搶籃板球!」   兩方人馬忙在禁區裏卡位,突然一隻手平空冒出,率先在一群跳高的長人中奇詭的抓住籃板,隨即在他們驚愕的注視下,順勢用力一灌——「匡」一聲巨響,球居然被重重灌入籃框裏!   「哇!好厲害!」一旁圍觀的隊員中有人忍不住叫了出來。這……這太神奇了!在那種姿勢下,居然還可以灌籃成功!   「那籃框等比賽結束後可能需要一點細微的調整了。」江津搖搖頭,對身旁的方柏樵笑道:「這就是你說的『粗暴』嗎?」   「還不算是。」方柏樵皺眉,感覺到場內一觸即發的氣氛。   「Son of bitch!」   果不其然,裴程落地後,立即沖過去一把抓起楊傑的球衣,咆哮道:「你他媽的敢再跟我作對,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誰跟你作對了?你得妄想症啊?」楊傑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譏:「你不是很行嗎?自己去搶球啊!自己運球,自己上啊!少吱吱歪歪的,流氓!」   「很好……你這小子真有種……」裴程眼裏凶光陡盛,表情看起來危險萬分。   「怎麽?想打架嗎?我就知道像你這種——」   「楊傑!」   方柏樵嚴厲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火爆對峙的局面。   楊傑全身一震,桀驁不馴的姿態登時斂了大半,他遲疑的朝隊長的方向望了一眼,額上冒出冷汗。   「……對不起。」   咬緊牙,楊傑低下頭對裴程小聲道,整個人尖銳的氣勢已然軟了下來。雷天偉和李鈺青連忙上前,將不知天高地厚的楊傑拉開。   裴程哼了一聲,看見方柏樵正無言的直視他,他回以狠戾的一瞪:   要我放過他,這筆帳就得記在你頭上!   「……楊傑,你知道自己哪里不對嗎?」江津溫和的道。   「對不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好好打的。」他垂著頭道。   「嗯,還有彥凱你也是,」江津轉向另一名白隊成員:「下次別再這樣做了。想打出好成績,就要先相信自己的隊友。」   「是……」   「OK!」江津拍拍手。「那,繼續比賽吧!」   接下來的戰況,完全跌破在場衆人的眼鏡。   繼以那記超高難度的灌籃,徹底壓倒對方的氣勢之後,裴程宛如出了閘的猛虎般,攻勢連連,尤其同隊的人不再扯他後腿,球的供輸正常,更讓他如魚得水,進球就像是在喝水一樣,整場球賽下來砍進了將近三十分,使原本落後甚多的白隊在最後幾分鐘內反敗爲勝,打敗以三年級球員爲主的紅隊。   當然,正規球員居多的紅隊,其實力之強絕對不容置疑,但這次他們陣中缺了方柏樵這位專門負責控球的超級後衛,對球隊整體默契造成不小影響,加上完全不明白裴程的底細,以致後來被殺得措手不及,意外輸了這場球——   「真不敢相信,居然被他們贏了。」   李鈺青大口灌著水,啐道。其他三年級的紅隊隊員,也覺得彷佛像是做了一場荒唐惡夢似的,原以爲穩操勝卷,結果卻被來個大逆轉,想力挽狂瀾都來不及。   「隊長,那傢夥到底是什麽來頭?以前根本沒聽過他名字。」   「他那種打法,不像是臺灣高中生會有的。」   「對,感覺很美式。我在他旁邊時,還聽到他用英語模糊一大串的不知道在罵什麽呢!他應該是從國外回來的吧?」   「我也不清楚。之所以找他來,只是看中他的實力。」對於大夥兒的議論紛紛,方柏樵只是淡淡回道。   「那你可真是挖到一塊寶了,柏樵。」江津笑得眼睛都眯了。   「只可惜是塊『黑色』的寶……」何禎潑來一道冷水。   方柏樵瞪他一眼:「你們別去招惹他,就不會有事。」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神奇耶,隊長居然會認識那種人……感覺上八竿子打不著任何關係啊。」   「他就連對隊長,態度也是差得要命。」   「那傢夥根本不買任何人的帳,囂張得很。」   「對啊!這就奇了,像他那種難搞的火爆浪子,怎麽會答應加入……」   「說夠了沒?」方柏樵倏地打斷他們。「別聊些有的沒的,趕快換好衣服離開,我要關體育館的門了。」   「是。」大家趕緊關上話匣子,開始動作。   「還有,」方柏樵毫不留情接著道:「輸的那一隊,明天練習開始前,得先罰來回運球五十趟加伏地挺身一百次。我會在旁邊看。」   「咦——!?」   「誰都沒有優待權,三年級的也一樣。明天記得提早過來。」   「教、教練~~~~」他們趕緊向好說話的江津求救。   「哦,別看我,你們隊長向來說了算,我也拿他沒辦法的。他也是爲了你們好啊!乖乖照做吧。」   方柏樵不理會後頭不斷傳來的哀嚎和求情聲,快步朝二樓的淋浴間走去。   「——到這裏來找我。」   比賽結束後,經過他身邊時,「他」抛下了不容違背的訊息。   那傢夥又想幹什麽了……   方才的比賽居然沒有演變爲流血事件,著實有點出乎他的意外,其實他並不以爲他真能阻止得了那個脾氣陰晴不定的男人。   但那傢夥卻違背自己本性的忍下來了,這表示......他可能又有所「企圖」。   方柏樵不安的想著,暗自握緊了拳頭。   淋浴間的大門果然是開的。照理說,一過下午六點,這裏的門就會被管理員鎖起了才是。   「喂,你怎麽擅自進來這裏?」   他皺著眉走進去,正想開口斥責那個無法無天行爲與竊賊無異的傢夥,突然其中一間淋浴室的門打開,伸出一隻手來,硬是將他扯了進去。   「做什——」   方柏樵還沒反應過來,兩片冰冷的唇已抵在他的唇邊摩挲,他輕顫了下,一股寒意直自腳底竄起。細小的水珠網不斷自頭頂上灑下,濺了他一身。   狹小的淋浴室裏突然塞下兩具高大的身軀,頓時變得局促無比,空氣中隱隱飄散著詭譎曖昧的氣息。   「……你在龜什麽?」   裴程吻了他一陣,擡起頭不滿的道。他全身赤裸,白髮濕淋淋的覆在額上,看起來更野蠻不馴。   見到他這副模樣,方柏樵心中的不安感更是急遽高漲,他用力在他懷裏掙扎,想脫離這具未著寸縷、散發極度危險氣息的男性身體。   「放開我,我的衣服都濕了!」   「那就脫掉啊,我幫你脫。」裴程漫不在乎的說著,一手用力扯下他的運動衫,連著裏頭的內衣一起脫掉,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住手!你別亂來……」方柏樵想阻止,卻完全敵不過他的力氣和熟練的手法。   這混蛋到底在做什麽?他居然在這種地方對他——!?   裴程的唇無視底下肌膚的掙扎一路往下遊移,來到平坦而結實的胸口,當他的牙齒毫不客氣咬上其中一個小小的突起時,方柏樵忍不住驚喘了一聲!   「嗚……嗯……」   陌生的感覺不斷向他沖襲過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深處竟發出了無法抑止的陌生呻吟。全身的血液頓時直往臉部湧去,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發出這麽奇怪的聲音……   此時,裴程的動作突然一頓。   「不行,我忍不住了。」   他突兀的說道,猛然將懷中人往牆邊一推,一手朝他腰際探去,迅速拉下他的運動褲,和最後一層遮掩的——   方柏樵霎時回過神來,驚道:「你幹什麽!?」   他想奪回他的衣物,但裴程輕易的就以一掌抓住他的兩腕,將他雙手固定在頭頂,呈現完全投降的姿態。   「我只要一使出全力打球,就會變得很亢奮,靜不下來……就算是沖冷水也沒用。」裴程近距離直視方柏樵充滿怒火的晶亮雙眼,撇唇道:   「那群小子不要命敢惹我,老子火大得很,你也不准我揍人……所以,你要全部負責……你上來前應該也就已經心裏有數了吧?」   原本還想再多做一點前戲的,但一聽到這小子無意中發出的呻吟聲,竟猛地勾起他全身的欲火,那裏漲痛難耐,只想立刻得到紓解……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放開我——啊!」   方柏樵突地慘叫!全身上下因爲不明異物陡然入侵體內而顫抖不已。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從不識情欲的腦裏,根本完全無法理解此時發生在他身上的狀況究竟是怎麽一回……   「好緊。」   裴程嘖了一聲,抽出只是在他體內稍做輕探的長指。照這情況看來,等一下會痛死他。   算了!他懶得顧那麽多——這是他的「犒賞」啊。   擡起方柏樵的一腳圈住腰間,他一手托住他瘦扁卻結實的臀部,將他整個身體懸空貼靠在牆上,火熱的兇器蓄勢待發,抵住那被迫向侵略者大敞,正不斷微微抽搐顫抖著的最私密之處。   「不……不要……」   雙手被制、兩腿又已完全失去力氣,無力再做任何抵抗的方柏樵隱然感覺到接下來即將面對的殘酷考驗,忍不住發出微弱的抗拒聲,但這聲音聽在已快失去理性的裴程耳裏,反而成了更催化欲火的撩人呻吟。   「媽的,簡直活像個小處女。你不知道你這模樣更會引誘人犯罪嗎?」   他殘酷的在方柏樵耳邊低喃著。   他喜歡他這副模樣,蛻去了身爲領導者的嚴肅穩重表像,他也不過是個完全未解人事的「處子」,生嫩的程度叫人不敢相信,更加勾引起他想要侵犯的欲望。   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離他遠去,裴程放任自己長驅直入那窄窒的甬道,肆無忌憚的大力衝刺起來。   「啊!啊……」   一聲聲難以遏抑的痛楚叫喊,與沈重的低咆喘息激越交織成一片,不斷在狹小的淋浴間裏回蕩著,最後被故意扭到最強的蓮蓬頭水聲蓋過……   結……結束了嗎……   彷佛沒有止境的痛苦樁刑,讓他數度幾乎昏厥。除了痛,還是痛。   好不容易,在他以爲自己就要死去的時候,那人才終於放過他——   「喂!別昏過去了。」   模模糊糊間,他依稀聽到裴程不悅的啐道:「真沒用,才一次而已……哼!算了,看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   那人什麽時候離開的,他不清楚。只知道當他終於能稍稍集中渙散的意識時,他正全身濕淋淋的蜷縮在角落裏,一條大毛巾被胡亂扔在他的頭上。   他勉強打起精神,拉下毛巾緩緩將全身上下拭乾,並看了眼手錶。   七點半。回家的時間已經晚了……   蹲坐在地上一會兒,確定仍在微微顫抖的雙腿應該可以支撐,他才扶著牆慢慢站起,吃力的拾起被丟在一旁、有點濕的衣服穿上。   背包裏有乾淨的制服可換,但他不想再耽誤時間,咬著牙快步走下一樓拿了背包,他迅速鎖上體育館後就離開了。   在捷運上,他沈默凝望著窗外,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濕透而呈現前所未有淩亂的黑髮,正引起對面兩個認出他的女生如獲至寶般興奮的竊竊私語。   痛……   「那裏」……仍在隱隱作痛著。   隨著每一步步伐的邁出,不斷撕裂著他的神經,也啃齧著他的心、他的自尊。   作夢也不曾想過,當初只猶疑過一會兒就頷首應允的「契約」,居然會造成……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   他不是沒有認真思考過契約的內容,偶爾在書店時,也會刻意去翻閱和「那方面」有相關的書籍,但,還是差太多了。   那野蠻傢夥的所作所爲,完完全全、超乎他的想像,逾越他的限界——   額頭上莫名沁滿了冷汗,他突然感覺眼前逐漸升起一道氤氳的黑霧,連忙極力忍住。   門在此時開啓,他要下的站已經到了。隨著大批的人湧出,他也宛若沒事般臉色如常的走了出去。   「柏樵,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在外面吃晚餐嗎?」   才走到玄關,母親的聲音已自客廳傳來。   「……我還沒吃飯。」   「哎呀,你還沒吃?那我得趕快叫安娜煮一份——」方母溫婉的聲音在看到兒子的模樣時霎時頓住。   「柏樵?你的頭髮怎麽全濕了,外面有下雨嗎?」她急忙上前仔細探視他。「你的臉色也好難看……來,讓媽看看。」   方柏樵別過臉,不想讓身爲醫師的母親看出絲毫端倪。   「媽,我沒事……」   方母的手堅持的撫上他的額頭,隨即嚇了一跳。   「啊!怎、怎麽這麽燙!都燒到這種程度了還說沒事,你這孩子真是的!安娜!安娜!」   「太太,什麽事?」菲傭安娜急忙從廚房奔出來,操著不標準的國語問道。   「快,去準備冰枕和毛巾,還有醫藥箱裏的體溫計也一起拿來!」方母邊交代邊扶著已然步履不的兒子朝二樓房間走去。   「少、少爺……怎麽了嗎……」瞧見方柏樵異常的模樣,安娜一時間也嚇傻了。   「我也不知道,他從來不曾這樣的呀——啊!」方母突然發出驚呼聲:   「安、安娜!快來幫我扶著!柏樵他……他昏過去了!」 第六章   方柏樵整整在床上躺了兩天。   這段期間,他高燒、囈語不斷,昏昏醒醒,似乎相當痛苦。   方母連班都不去上了,焦急的守在他床邊,完全不明白這個成熟懂事、向來最令她放心的大兒子,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這件事傳到協揚,也立刻轟動整個校園,成了頭條新聞。   女孩子焦心慰問的信箋塞滿方柏樵的抽屜,還有人「組團」跑到方家想要探視,但被深知兒子脾性的方母溫和擋了下來。   學生會與風紀執行部儘是一片不敢置信的聲浪,師長們也頗覺訝異,當然更別說最熟知他們這位「鐵腕隊長」的體能有多麽優異的籃球隊了。   「感冒發高燒?有沒有弄錯!」二年級的中鋒曾子淮邊跑步邊道:「說是因爲壓力過大引起胃潰瘍什麽的,我還比較相信。」   「少亂說!什麽胃潰瘍?」李鈺青皺眉斥道,雖然他心裏也是疑惑得很。   好吧,人總是會生病的,可是如果請假一天,那還說得過去,兩天就實在太離譜了,以隊長的個性,怎麽可能……?   「哈哈,其實子淮說的沒錯。」跑在最前面的副隊長雷天偉回過頭來道:   「我和隊長同班三年,從沒看過他曾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頂多有一點非常輕微的胃炎。聽到這種消息,最吃驚的應該是我吧。跑步的時候還能聊天,大概也只有現在了。」   「唉……沒有隊長在旁邊訓個幾句,瞪上幾眼……總覺得練得不太來勁……」何禎無力的蠕動嘴角。   「是啊。平常他老大嚴格得叫人吃不消,現在一不在,反而覺得怪,超不習慣。」   「今天連教練都因爲有事情沒來呢。我們簡直是自生自滅……」   難得能在隊練時打混,一群群龍無首的籃球隊員們正七嘴八舌地聊著天,此時體育館卻突然來了個出乎衆人意料的不速之客。   一時間,大家皆不約而同住了口。   「喂!你——」李鈺青立刻走上前,擋住對方來路。   自上次那場練習賽之後,他對這人的印象從此完全改觀,但基本上他還是一位相當危險的不良傢夥,小心爲妙。   「你來這裏做什麽?隊長說你平常球隊練習時不會來的。」他萬分戒備道。   「你緊張個屁。」   裴程根本不把眼前這大塊頭當回事,他銳利的眼迅速巡了球場一圈,兩道眉不悅豎起。   「叫你們隊長出來。」   那小子兩天不見人影,到底縮哪里去了!   「啊?你不知道嗎?」李鈺青有點訝異,他以爲這件事一定早就傳得全校每一個人都知道的說。「隊長生病了,已經請假兩天沒來上課。」   「生病?少唬人了!」裴程嗤了一聲,不信。「他會生什麽病?」   「我幹嘛騙你?」這種事有什麽好騙的?李鈺青忍住氣道:   「我們已經兩天都沒看到他了,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隊長絕對不會不來隊練。聽說他好像得了重感冒,還……發高燒,一直躺在床上昏睡的樣子。」他努力回想從班上女生那裏聽來的消息。   一聞此言,裴程的臉色登時沈了下來。過了半晌,才又開口問道:   「……從昨天就沒來?」   「昨天早上的晨練就沒看到他了。」李鈺青據實以告。   籃球隊的訓練十分嚴苛,晨練自早晨六點便開始,主要是體能方面的訓練。而隊長永遠是最早到的那一個。   「哼!」   裴程嘴角一撇,不再多說什麽,完全無視他人存在的旋身便要離去。   才走至門邊,一顆籃球突然以高速淩空飛來,「砰」一聲重重擊在他身旁的牆壁上,落點距離離他不到十公分。   裴程的步伐立時止住。   挑釁?有意思……!   「誰?給我站出來!」   回過身來傲然迎視一群表情各異的籃球隊員,他眼裏的溫度已降至絕對零點。   有人要代替沙袋讓他練習,正好。他媽的一把無名火無處發,就拿這不要命的蠢傢夥來開刀吧!      「凶什麽?難得你來一趟……留下來玩玩再走嘛……」   何禎慢慢走過去撿起球,毫不畏懼的回視裴程。   「喂!何禎!你又在惹麻煩了!」   李鈺青頭痛不已,見何禎壓根兒就不理他,他轉頭對副隊長雷天偉道:「天偉,你也說句話!」   「何禎,隊長不在,你別這樣……」雷天偉覺得自己根本拿這位脾氣古怪的學弟沒輒,只好勉強勸說兩句。   「少假了……學長,其實你也很想和他較量看看吧……?」何禎瞥了李鈺青一眼,後者則是一臉被說中的尷尬表情。他笑笑道:   「就是因爲隊長難得不在,才是超級大好的時機啊……平時他老大那准我們在他眼皮底下這樣胡來啊?我超想跟他比一次的…….我可是忠於自己的欲望喔……」   他一手托起籃球朝向裴程,道:「來吧,和我打一對一……」   「又是你這個講話慢吞吞的機車小子。」裴程交叉雙臂靠在牆邊,冷笑道:「憑什麽我要鳥你?」   他現在只想狠狠扁得他滿地找牙!   「我可以跟你賭……一球一千塊如何?」   「何禎……拜託你…….」雷天偉簡直快昏倒了。   這件事可千千萬萬不能讓隊長得悉,堂堂協揚籃球隊的正式球員居然拿籃球來賭錢,被知道就完了!   「太少了。」更令雷天偉跌破眼鏡的是,裴程居然就一臉不屑的當場和何禎講價了起來。   「——那一球兩千塊怎樣?我也想和你打。」   平日總是沈默少言的另一名三年級中鋒吳捷希突然插口道。同樣身長兩米的他和李鈺青並稱協揚的「雙塔」,內斂溫和的個性卻是大相逕庭。   是故,他此言一出,當真是嚇得全體隊員瞠目結舌。雷天偉已經在一旁口吐白沫了,怎麽連捷希也……   「那、那……我也想要——」又有人舉手道。   「喂!你們……」李鈺青完全傻眼。   他當然知道上次的比賽裴程帶給大夥兒極大的震撼,尤其他的打法   獨樹一幟,他們平時連遇都沒有遇過;只是沒發現原來隊裏不服輸的頑固傢夥這麽多(只是都隱藏起來了),就像他一樣——   「呃……那我也……」   「噗!」   何禎絲毫不給面子笑了出聲,李鈺青立刻投去必殺一眼。   「幹嘛?這麽多人想送錢給我?」裴程冷笑著拉下外套拉鍊。「行!我就讓你們這群找死的白癡如願。」   「喂,你應該有帶錢吧……」何禎突然盯著雙手空無一物的裴程說道:「我們只要現金……可不想要你的褲子……」   裴程不怒反笑。   「一球兩千塊,成交!老子就陪你們玩個爽。只有這個小子……」他一指直直指向何禎:   「輸幾球,就讓他給我揍幾拳。」他突然轉頭,朝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雷天偉喊道:「姓雷的!你有沒有意見?」   「啊?」雷天偉嚇了好大一跳。   呃!他是在叫他嗎?他居然記得他姓什麽?   「......」雷天偉尷尬的擦著額上的冷汗道:「這這這個……最好是不要動用到暴……」   「就這樣辦……」何禎漫不在乎的截口道:「你應該要問我才對吧?我沒有意見啊……」   「何禎~~~」雷天偉哀嚎。他會被打死啊!   「很好。」   裴程雙手手指扳得劈啪直響。他的心情已經煩躁到一個極限,等一下會做出什麽事他也不知道,這小子最好有心理準備!   「何禎,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傍晚的隊練結束後,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方柏樵,突然直盯著何禎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顯然還有些沙啞。   「車禍。」何禎面不改色的道。   「……是嗎?」   剛好都傷到臉部?鼻青臉腫得簡直面目全非?——分明是被揍了。   方柏樵皺著眉又待開口,一旁的雷天偉連忙插嘴:   「隊長,你喉嚨還沒好,別講太多話啦。其實你今天也應該要請假的,你的臉色看起來仍然不太好。」   「不過是感冒,用不著請到三天假。」方柏樵淡道,但仍是聽老友的話閉上了口,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可以猜得出來……眼裏只有籃球的何禎沒事不會去惹外頭的不良少年,能夠把身長一百八十公分的他揍成這樣的,校內大概也只數得出一人——   不堪的回憶突然之間全浮上心頭,方柏樵臉色一白,極力將那人的身影驅逐出腦海。   ……他不想再想起了,至少現在不要。   「隊長!大家全走了,你還不離開嗎?」雷天偉遠遠在門口喊道。   「你先走,我想在隊辦看一下錄影帶。」   方柏樵朝他點點頭,便轉身走進球場旁的一間小辦公室。 第七章   方柏樵從一隻牛皮紙袋內取出錄影帶放入機器,在電視前坐了下來。   那是濱山高中籃球隊——目前高中籃壇公認實力最強的隊伍,最近一場友誼賽的錄影片。是神通廣大的教練不知從何處弄來的。   他已經看過數遍,現在只想挑重點部份來看,特別是關於他們其中一位鼎鼎有名的「王牌」球員……   藍豐蔚,破壞力極強的超級得分後衛,速度、彈性方面皆擁有不可思議的天賦,目前才一年級而已,就已成爲向來注重學長輩分倫理的濱中之得分主力,可見他實力之驚人。尤其最近他的狀況越來越好,如何有效守住這個異常靈活的小夥子,的確是令人頭痛的問題。   只要稍一閃神,防守出了個細小的漏洞,他便能瞬間直攻禁區,在籃下予取予求。隨時在三分線外放冷箭也是他的拿手絕技,不是十分老練的防守球員,根本擋他擋不住。   想完全封鎖住藍豐蔚,便要有派出兩名以上球員全程滴水不漏盯哨他的覺悟。問題是其他濱中球員也絕不是省油的燈……   方柏樵神情專注的盯著螢幕,一手在桌上摸索著想找遙控器按快轉,腦裏轉的儘是關於大賽的事情。突地一隻手伸來,比他先拿到遙控器,他微微一愕,夢魘般的聲音已冷然在耳邊響起。   「看這無聊的東西幹嘛?少浪費時間了。」   「啪」一聲,螢幕瞬間被切換成空白。   「你……」   方柏樵定了定神,極力保持冷靜的轉過頭,看見一身輕裝的裴程正靠在桌邊,面無表情的直視著他。   這個人的動作永遠像貓一樣無聲無息……說是老虎也許更恰當——他究竟是何時進來的!?   觸及他深沈的眼神,方柏樵像被火燙著般迅即調開目光,冷道:「你給我出去!」   他極力克制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但貼在腿旁微微戰慄著的拳頭,卻殘酷泄漏了他此刻的情緒。   是的,他畏懼他——光是與他這樣共處一室,鼻邊纏繞著他身上總是帶有著的淡淡菸味,他身上每個毛細孔就彷佛如臨大敵般全張開來,肌肉緊繃到極限。   又回想起來了……那一幕……   他到目前爲止十八年的平靜人生中,最灰暗不堪的一頁。   「你的臉色用不著這麽難看,今天我不會對你怎樣。」裴程哼了一聲,在他身旁坐下。   「才上你一次就昏倒發高燒,聲音還破成這樣……是叫太大聲了嗎?」   方柏樵陡地站起,伸出手直指大門:   「我叫你出去你沒聽見嗎?這裏不准外人進來!」   裴程動也不動的坐在椅子上,露出荒謬的眼神。   「我是外人……?」   嘴角微勾之後,他的雙目立刻射出凶光,猛然將站在他身前的方柏樵扯入懷裏,伸手探向他雙腿之間——   「你對著這裏再說一次啊,說我是『外人』!」他惡意靠在他耳邊道。   「你!」   方柏樵臉色刷白,一拳就直往他臉上揮去,但被裴程輕易抓住。他隨即低下頭,蠻橫吻住他的唇。   才正要將舌頭伸進去,突然嘴唇一痛,方柏樵居然狠咬了他一下!他微微驚訝,下意識將手鬆開,立刻被懷中人掙脫掉箝制。   「嗚……嗚……」   方柏樵蹲跪於地發出喘氣聲,全身異樣的劇烈顫抖著。   「喂!你竟然咬我?」這傢夥搞什麽!?   裴程皺起眉一把抹去嘴上的血,抓住他的肩想把他扳回來,但方柏樵就像突然被毒蛇碰到般,猛力揮開了他的手。   「不要碰我!」   方柏樵啞著聲喊道,突然伏身乾嘔起來。   「你……媽的!」   裴程只在原地怔不到一秒,就暴烈的上前一把將他扯起,怒咆道:   「有種你再給我嘔一次看看!」   他不由分說的用力抓住他下顎,再度強行印上那倔強至極的薄唇。   這次不管方柏樵再如何掙扎、如何瘋狂的回咬,裴程都不爲所動,固執的吸吮住他的嘴,舌頭不斷往他口內的更深處探進,逼他那四處閃躲的舌頭和他的一起攪動交纏,毫不給他任何可以放鬆的空間——   直到方柏樵終於支援不住,完全放棄反抗爲止。   他閉上眼,臉色蒼白的癱倒在裴程懷裏,大口大口的吸著好不容易重新獲得的空氣,再沒有任何力氣去思考其他事情。   原本對裴程的身體會産生的排斥反應,也因爲他的專制蠻妄,而趨於麻木了。幸好,他終究信守承諾並沒有進一步碰他。   突然,他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被舔了一下。他驚愕的擡頭瞪視他,卻無力說話。   「你的嘴都是血。」裴程回舔著自己的唇,姿態狂野而不馴。   「……是你的血,還是我的?」   他說著,一臉漫不在乎的微勾起唇角。   方柏樵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唇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而眼前這男人的嘴唇,也被咬得傷痕累累。   「……抱歉。」   他緩緩調雲呼吸,脫離了裴程的懷抱,並拿出面紙拭掉唇上的血。   和這個人認識以來,他的嘴唇好像從來沒有過完好的時候……   隨便他——他想幹什麽,都隨便他了。   也許總有一天他會習慣,既然再怎麽反抗、排斥都沒用的話。讓這個惡魔闖入他風平浪靜的世界,本就是他自己招致的後果,不是嗎?   「走吧。」   裴程忽然不由分說的扯住他往外走。   「幹什麽?」方柏樵想甩開他的手去拿自己的背包,但裴程已比他早一步拿起。   「你自虐啊?背這麽重的東西。」他啐道,掉頭就朝大門走去。   方柏樵皺眉跟在他身後,順道將門鎖上。   「把背包還我,我要回去了。」他朝他伸出手,心裏有種不好預感。這傢夥又想做什麽了?   「坐我的車走吧!」裴程不容人反駁的道。   「你的車……?」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體育館,只見一台色彩鮮、外型搶眼的日式重型機車,就這樣突兀之極的停放在外頭的空地上,和背後一片寧靜樸素的校景完全格格不入。   「上車。」裴程長腿一跨上了前座,拍拍身後的椅墊道。   別開玩笑了……方柏樵冷下臉。這傢夥究竟是怎麽把這龐然大物堂而皇之騎進學校的?簡直任意妄爲得教人難以置信。   「我不坐。我搭捷運回去就可以。」   「叫你上車就上車。」裴程不耐道:「別瞪了,我不會還你背包,除非你立刻乖乖坐上來,不然老子就騎去焚化爐扔掉它。」   方柏樵忍耐的輕吐一口氣。   「安全帽呢?你應該只有一頂。」就是他挂在後照鏡上,那頂同樣色彩斑斕的賽車用全罩安全帽。「我不想……」   「煩死了,會有讓你戴的啦!」裴程一拳擊向儀錶板:「媽的!別讓我說第二遍,你到底上不上車!?」   ……這個流氓!   方柏樵繃著臉忍住氣,不發一語坐上那台招搖機車的後座。   才剛坐穩,突然一樣東西被罩在他頭上,他一愣,機車已發出刺耳的咆哮聲飛快馳了出去。   「抓穩了,摔下來我可不管!」   裴程邊喊邊使力催動手裏油門,轉眼間就飆出了校門口,強勁的風勢如刀般直撲在他臉上,將他暴露在外的白髮吹得更加狂亂。   「喂!你明明只有一頂安全帽!」方柏樵回過神來,怒道。   雖然不願,但在高速行進下,他的雙臂仍不由得緊緊環住前面那傢夥的腰,以防重心不穩摔下。同時,他心裏的怒火也漲到了最高點。   「車速飆得這麽快,又不戴安全帽,你想趕著去投胎是不是!?快放我下車!這頂安全帽你自己戴就好!裴程——!」   方柏樵不顧自己的喉嚨還沒好,氣得啞著嗓子大喊。如果他的雙手有空的話,早直接從他的後腦揍下去了!   「羅唆!省點力氣吧!你的聲音全悶在帽子裏,說什麽聽不見啦!」   「你……!至少騎慢一點!」   「先帶你去快速道路那裏飆個幾圈吧!」裴程我行我素的道:「下班時間已過,現在人應該會少一點。」   這……這傢夥根本不聽人話!   方柏樵挫敗的閉上嘴,不想再與這個不可理喻的蠻人做任何徒然的溝通。   裴程全速馳騁了近半個小時,才在一家地處偏僻的便利超商旁停下,自行走進去買東西。   方柏樵靠在車邊,在打量完眼前陌生的景況後,他輕歎一口氣,完全放棄今晚與家人共進晚餐的預定計畫。   就著超商旁的公共電話打回家裏,面對母親擔心的詢問,他只能勉強編了個理由。   「柏樵,你病還沒好,要早點回來啊,別在外頭吹冷風……」   「嗯……」其實已經吹得夠多了。   剛挂上電話,突然一罐飲料朝他直飛而來,他眼角瞄到,立即伸出一手反應快速的抓在掌中。   「接得好!不愧是當家控球後衛,冠軍候補隊伍的隊長啊。而且還是個優秀的乖兒子咧!」   「少說風涼話。你這行爲對別人來說,是很危險的。」方柏樵皺眉將手中冰涼的鐵罐遞回去:   「你喝就好,我不能喝冰的飲料。」   「不喝?哼!毛病真多。」   裴程隨手一揮,把它扔了出去。   「你做什麽!?」方柏樵驚訝的張大眼,這傢夥的行爲真是超越他的理解範圍——   「你不喝,我也不喝,那就丟掉有什麽不對?」裴程就著礦泉水瓶又喝了一口。方柏樵只好把那罐飲料再撿回來,至少別製造垃圾。   認識裴程後,他的修養也越來越好。   「我以爲你會買啤酒來喝。」那瓶健康的礦泉水看起來和他完全不搭。   「別說笑了,那種東西能喝嗎?我可不想虐待我的味覺。況且酒精濃度4%的東西根本不能叫做酒,起碼要再多加一個零喝起來才夠味吧。」   至於超商的飲料,他只接受某牌子的礦泉水,其他一概不碰。   「又是煙又是酒……」方柏樵不由得搖頭。「你別太小看高中籃球了。」   但事實擺在眼前,這傢夥體能之優異,體力之充沛,簡直不可思議。連自國小起每天清晨固定慢跑一小時的他,都難以望其項背。   有這種天賦,卻完全浪費掉了,看在其他人眼裏,真是一種糟蹋。   「那又如何?」裴程嗤之以鼻:「小看高中籃球?哈……等你那群愛幹不自量力蠢事的隊友,能夠在籃球上將我打敗,再來數落我吧!」   「那是你天賦過人。」方柏樵面帶不悅瞪視他:「我還沒問你,爲什麽要毆打何禎?就算他向你挑戰輸給了你,你也不能這樣做。」   「真是料事如神啊,偉大的隊長。總不可能是那怪腳小子自己告訴你的吧。」裴程冷笑。「我是徵求了本人和你們副隊長的同意,才揍下去的,說好一球一拳。有免費的沙包讓我打,我難道還需要跟他客氣?」   「你……」副隊長的同意?少胡扯了……天偉的個性,他還不清楚!   算了,對這個人說再多也沒有用。天才的確是有傲慢的權利,但有件事他還是得提醒他一下。   「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方柏樵頓了頓又說:「但濱中今年有個一年級的後衛,非常厲害,也是數年難得一見的典型天才球員。除了在天賦上絕不會輸給你外,聽說他練球尤其努力,在籃球方面付出的心血不知多你幾倍……你別老是瞧不起人,說不定他——」   「濱中?那不是對手嗎?你對敵人歌功頌德個屁啊!」裴程五指一攏,「啪」的陡然捏破礦泉水瓶。「那小子叫什麽名字?我先去會會他好了。看是要脫臼、骨折還是韌帶拉傷,任他挑選。」   「裴程!」   方柏樵全身一震,不敢置信他居然出此狂言——不、不…….他絕對不是嘴巴說說的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你……答應我!別亂來,不要找任何人麻煩!」方柏樵握緊拳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著他看,凝肅的神色略帶蒼白。   「喂!開個玩笑罷了。……你以爲我說真的?」裴程勾起唇角,突然拉過方柏樵在他嘴上親了下。   「你!」他驚愕的推開他。這裏是馬路邊!這傢夥還故意……   「OK,回去了。」裴程彷佛沒事般,重新跨上機車發動引擎,並把安全帽丟給他。   「我不用,你自己戴。」方柏樵搖著頭,沈默了一會兒,又道:「……只要再做一些調整,我們不會輸給任何球隊。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有練習賽時就儘量出席,和隊友多培養默契就夠了。」   「好啦!煩死了,開個玩笑你那麽當真幹什麽!」裴程不耐煩了。   「是開玩笑就好。等期末考結束就有練習賽,你一定要記得來參加。」方柏樵坐上他的機車後座。   「喂!要我比賽,要付出什麽代價你應該清楚。再給我搞發高燒還是嘔吐這種飛機,我就要你好看,聽到沒有!」   不愉快的影像猶在眼前,裴程兇狠撂下威脅,猛地催動油門,快速奔入夜色之中。   「……不會的。」   方柏樵的聲音低低自後頭傳來,在勁風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哼……放心吧,下次我會對你好一點!」裴程皺起眉喃喃道:「嘖!麻煩的傢夥……」 第八章   自隔天起,裴程卻像是突然消失般,整整兩個禮拜沒來上課。   雖然他動不動就會上演失蹤劇碼,翹課翹到連老師都在點名時自動放棄此人;但也從來沒像這一次一樣,過了這麽久都不見人影。   「呃……我也不太清楚……」裴程的導師如是說:「他的家人有打電話來幫他請事假,是一個很威嚴的男性聲音……那位先生沒說爲什麽,只說裴同學會來參加期末考。」   會來參加期末考嗎?那應該就沒問題了,可以趕上練習賽。   方柏樵自己也很忙,無暇顧及太多。期末考和籃球准決賽兩者同時逼近,念書和練球幾乎占去他所有的課後時間,尤其他身爲風紀執行長的職位也到了交接的時候,寒假前就會正式卸下職務,很多移交的工作需要完成。   「混蛋!我敢說那傢夥一定有特權!」   開完了學期末最後一次風紀委員會議,大半人員都已走光了之後,新任副執行長遊亞政突然用力搥了下桌子,咬牙切齒道:   「明明出席天數就不足三分之一,學校卻不准我們將他退學,說他是學期中才轉進來所以不算,這理由太牽強了吧!那個事假也是,連原因都沒說明清楚,學校居然准他假?據說好像連校長都出面了……那傢夥到底什麽來頭啊!?」   可惡!他最討厭靠有家庭背景就作威作福、耍特權的混蛋了……尤其他還吃過那暴力份子的苦頭,一直「銘記在心」!   「啊咧?那位大爺下學期還要繼續念這裏啊?真是麻煩……算了,當作沒看見就好啦,他平常待在學校的時候少,不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嗎?學長也叫我們不要去理他啊……你就別氣了吧。」   新任執行長魏鼎予懶洋洋的說道,瞄了一旁始終沒開口的方柏樵一眼。   「哼,真不知道選你這小子當咱們頭頭,是幸還是不幸!」遊亞政又敲了下桌子啐道。爲什麽他要和這只懶狐狸搭檔!   結果期末考……那傢夥並沒有來。   練習賽當天——   「柏樵,那小子還是聯絡不上嗎?」   「暫時把他排除在名單外吧,教練。」方柏樵平靜著一張臉道,低頭看了眼手錶。   「……聖中的人應該快到了。天偉!和我到校門口去接他們。」   「來了!」雷天偉連忙擦汗穿上外套。   呵……其實他很生氣吧?江津望著他挺直的背影想道。   方柏樵他們來到校門口,正好遇見剛抵達的聖詠中學籃球隊一行人。   「哈哈……第一次來你們學校,剛才差點就迷路了!」聖詠的隊長爽朗的拍拍方柏樵的肩道:「好久不見!方隊長,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辛苦了,今天請多指教。」方柏樵點點頭,正要領他們進去,突然他的目光被遠方一輛以異常高速疾馳而來的計程車吸引。   「嘎——」   發出尖銳的煞車聲,計程車猛然停在他們一群人身旁,揚起一陣塵霧。   「咳咳……隊長……」雷天偉也注意到了,小聲的朝方柏樵擠眉弄眼:「那不是……」   「沒錯。」他幾不可察歎了口氣,道:「你先帶他們去體育館,我隨後就到。」   「好、好的。」   聖中一群人走了之後,方柏樵雙臂交叉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看著正從駕駛座上好整以暇走下來的男人。   「拿去。」他丟了幾張大鈔給車內那位臉色慘白、嘴唇仍簌簌顫抖的司機。「當做收驚費。滾吧!」   「謝……謝謝!」司機喜出望外,沒想到這位恐怖的客人居然如此慷慨,急忙收下鈔票後便駕車閃人。   男人回過身來走向方柏樵,肩上猶背著簡便的行李。   「幹嘛啊!我風塵僕僕從美國趕回來,一下飛機就直奔這裏,你犯不著擺這種臉色給我看吧。」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色淡的兇狠眼眸,正是失蹤好一陣子的裴程。   「你真的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方柏樵不想再說什麽,道:「快過來!比賽要開始了。」語畢逕自掉頭走人。   「好冷淡哪!」裴程輕哼著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方柏樵因身著球衣而露出的弧度優美的後頸上。   「做好心理準備沒?今天我可不會放過你。」   方柏樵只是沈默,不作任何回應。   「真漂亮。」裴程自顧自道:「美國那裏,根本沒有像你這樣的好貨。個個都全身金毛的,看了就嘔。」   「……你去美國做什麽?」不想再聽廢話,方柏樵開口問出心裏的疑問。   「別提了,鳥事情。要不是我家老頭吱歪叫,我才懶得理它咧。」   有說等於沒說…….方柏樵側眸掃他一眼。原來這傢夥還有父親能制他?   「你應該事先說一聲。不確定你到底來不來,教練也很爲難。」他難掩不悅的說道。   「羅唆,沒說又怎樣?老子既然答應就不會放你鴿子!」裴程眼裏儘是狂傲之氣:   「別擔無謂的心了……叫你們教練在一旁納涼就可以,我剛才關在飛機裏窩了十幾個小時,正想好好伸展一下筋骨呢!」   有人的確天生就有傲慢的權利,這種人名之爲「天才」。   全場飆進三十分,籃板十一,阻攻九,成績斐然。對手聖詠中學今年雖然沒有打入HBL前八強,但也算是高中籃壇的一支勁旅,雙方的實力差距照道理說應該不會如此懸殊的。   ——如果協揚沒有這位怪物般新成員的話。   「……動作再小一些,如果在正式比賽遇上比較嚴格的裁判,你可能就五犯離場了。還有,對隊友要尊重點,不要把自己的敵人從五個變成九個。就這樣,我對你的建議只有這些……你今天的表現很好。」   江津溫和的對裴程說道,後者坐姿不雅的癱在椅上,閉著眼似乎一句話也沒聽進去。江津不以爲忤的笑笑:   「你這麽聰明,應該都明白。我不多說了,下次也要加油啊。」   待江津離開後,方柏樵隨即走過來瞪著他道:「裴,你的態度不能再好一點嗎?」   虧教練能夠忍受這傢夥,但他在一旁看了卻覺得相當過意不去。   「喂,要不是看在他是老頭兒的份上,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你還有什麽不滿?」   「……」   方柏樵不再說話,只是沈默的看著他。   「沒事了嗎?你們那什麽鳥檢討會都開完了?」   「嗯。」   裴程突然睜開眼,將身上的毛巾一甩,站起身來道:   「走吧!」   「……去哪里?」   「我家。」   這棟約十幾樓層高的公寓大樓位於市區的黃金地段,象牙白的外觀嶄新典麗,一樓大廳裏的裝潢擺設也處處呈現高貴品味,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但這些方柏樵全都無心去注意。   「你家裏……沒人在嗎?」   站在電梯內,看著面板上的樓層數位不斷攀高,始終繃緊著身體的他終於忍不住冒出一句。   「你在擔心什麽?」裴程頗感有趣,故意橫過一臂摟住他的肩,察覺到他不安的輕微掙扎。   「放手!門隨時會開,外頭可能有人在。」   「Don’t worry……」裴程不理會他的抗拒,甚至湊過唇在他頸項上遊移。「我那一樓現在沒人會進出。」   「包括你家人嗎?不要開我玩笑……」方柏樵越想越不安,不知道身邊這男人究竟在打什麽主意。「……如果你家裏有人在,那我就要回去了。」   「當!」電梯也在此時抵達指定樓層,兩門滑動開啓。方柏樵用力掙開摟住他的手臂,露出防衛的表情道:   「說清楚,裴程。否則我不跟你進去。」   「嘖,你這傢夥真的很煩!」裴程不悅啐道,硬用蠻力扯著方柏樵走出電梯,在長廊末端一戶寓所前停步,「碰」地一拳用力擊在大門上。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住,我想幹什麽沒人會管我——你還有任何疑問嗎?」他瞪他一眼,隨即掏出鑰匙,將大門打開。   「你一個人住?」方柏樵難掩驚訝。   「你耳朵聾了嗎?」裴程粗魯的一腳踹開門,逕自走了進去。   方柏樵也跟著走進玄關,放下背包彎腰將球鞋脫掉。   「你還真容易莫名其妙就生氣。」他望著眼前男人高大而充滿煞气的背影,不由得皺起眉:「我只是……」   他還沒說完,裴程突然迅速轉過身,將他一把壓制在牆上。   「唔……你……」   方柏樵還沒來不及反應,唇已經被迅速攫住。   這個暴徒!居然在這裏就……他驚愕的使勁推擠反抗,想脫離裴程強加的桎梏,卻撼動不了對方分毫。   一個不注意,他原本緊緊閉著的雙唇微啓了個小縫,立刻遭到毫不客氣的入侵。男人恣意探舌在裏頭爲所欲爲,卷住他的不斷交纏吸吮,不給他一絲喘息空間。   又來了……這種會奪走他全部空氣的蠻橫親吻……   「嗯……」意識逐漸迷離的方柏樵忍不住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隨著激烈的動作,唾液沿著他張開的唇角緩緩滑下,看起來無比曖昧迷亂。但他已毫無所覺。   平日的他絕不容許自己陷入這種境地,只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由得他選擇。   他只覺得自己的鼻間、嘴裏、喉嚨,彷佛皆被強行灌滿了屬於裴獨有的男性氣息,他就快要呼吸困難了……   突然,裴程放開了他的唇,一邊埋入他的頸項來回輕咬,一邊將他抱起朝屋內走去。   感覺身子陡地懸空,方柏樵暫態回過神來,驚愕的張開眼叫道:「幹什麽?放我下來!」   他在裴程懷裏扭動掙扎,不敢置信。   他雖偏瘦,也有178公分的身高,他居然如此輕易就能抱起他……   「亂動什麽,不去床上做,難不成你要我直接在玄關上你?」裴程毫不修飾的道,方柏樵頓時被激得漲紅了臉,掙扎得更加劇烈。   「混蛋……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   他甚至用力槌打他的肩膀,但拳頭隨即被牢牢抓住。   「喂!你又不是女人,揍人可是會痛的!」裴程皺眉道。   「那你就放我下來!」他怒道。   「免談。」裴程一口回絕。「這樣比較有趣……」   他挑釁回視方柏樵充滿屈辱的眼,一雙強健的手臂故意使力將他圈得更緊,無視他的扭動抗拒。   「瞧!像不像抱新娘子入洞房啊?呵……你就聽話點吧,我現在全身上下可都禁不起你一丁點的刺激。」   他低聲在他耳邊喃喃說道,一腳踢開房門,大踏步走了進去。   「放開我!放開!你聽見沒有?」   方柏樵猶不放棄的大喊,眼裏逐漸浮起慌亂恐懼的神色。   一進入房間後,那奇異而窒悶的氣氛幾乎壓得他快喘不過氣,刻意封起的記憶突然排山倒海而來,徹底淹沒了他,他只想儘快奔離眼前這男人,奪門而出逃得遠遠的,什麽都不願再想起。   不明白爲何方才他還能順從地跟他來到這裏,此時他原先的冷靜早已經消失殆盡,也許,事先作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是沒有用的,無法接受,就是無法接受——   他將在這裏和他做「那件事」的事實。   「別叫了,省點力氣吧!接下來有你好受的。」裴程哼道,將他往床上一扔。   方柏樵背脊一碰觸到柔軟的床墊,立刻掙扎著想坐起,但裴程高大精健的身體隨之覆了上來,壓得他動彈不得。   「不……不要……」   綿密的舔吻再度蠻橫襲上他脆弱的脖子,故意在敏感的耳下地帶不斷徘徊,逼得他全身顫抖卻無力反抗,只能發出微弱的抗議。   但他不知道這聽在對方耳裏,就如同催情的呻吟聲一樣。   「不要?我看你明明是很想要啊。」   裴程兩隻手也沒著,猛然拉開他運動外套的拉鍊,將裏頭單薄的球衣卷至肩膀處,徹底暴露出他平坦結實的上身,以及上頭兩個小小的突起。   「嗚……!」   他毫不留情的對它們又咬又舔,那力道幾乎要叫方柏樵痛呼出來,但其中似乎又隱約有種莫名的什麽,讓他額上沁出了汗,胸口如同火燒一樣。   腹部,彷佛也有不明的熱流在騷動……   突然,他感覺裴程的手一路往下滑來到他腰際,他極力忍耐著,任由他將他下身的掩蔽粗魯扯掉。   要來了吧……方柏樵閉上眼模模糊糊的想著。   當作自己死了,忍一忍,就過去……   但當裴程溫熱的大掌,撫上的竟是他兩腿間的男性時,他再也無法忍受的驚跳起來,不敢置信大叫:   「裴程!你……你做什麽!?」   「不會吧?你真的不知道我要做什麽?」   裴程若有似無把弄著圈在掌心裏的柔軟,嘴角忍不住譏謔的揚起。   「喔……我真該向你父母起立致敬,他們未免把你教得太『好』了!」   「放手!」   方柏樵漲紅臉,想扳開他的手,但裴程攫住他弱點的五指陡地一握,登時讓他倒抽一大口氣,全身顫抖不已。   「My god……你真是嫩到叫人不敢相信……連手槍都沒打過——光籃球就能滿足你了嗎?嗯?」   他修長的手指開始徐緩的來回摩擦著,隨著每一下的動作,他愉悅的欣賞方柏樵看似痛苦不已的表情、沁滿額頭的汗珠,和從他努力咬緊的齒縫間不小心逸出的細微呻吟。   方柏樵原本抗拒他的手,也不由自主改而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十指深陷肌肉之中,巍巍震顫。   「忍什麽,覺得很爽,你就大聲叫出來會怎樣?」   裴程逐漸加快速度,感覺到掌心裏的男性越來越緊繃。   「看樣子,很快就會出來了,第一次嘛!……嗯?是不是有個習俗什麽的……要吃紅豆飯?」   「住口!」方柏樵張嘴怒斥。「你這……啊啊!」   下一瞬間,激昂的叫喊聲也隨著解放那一刻的到來,再也無法抑止的沖口而出。   這個……惡棍……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方柏樵只覺全身的氣力彷佛都被抽乾,只能無力仰躺著不斷喘氣。羞恥感不斷侵襲著他的心,也染紅他的臉。   太過分了……對他做這種事……   在情欲上簡直如同是一張白紙的方柏樵,完全無法抗拒對方的爲所欲爲——   白紙……從此沾染上一抹污穢的色彩。 第九章   「不錯吧?我說過,這次我會對你好一點。」   裴程開始慢條斯理的除去自己身上的束縛,露出精壯而肌理勻稱的身體。   「現在,輪到我享受了。」   方柏樵的腦袋還沒自一片空白中回復,裴程已將他身體翻過,呈現趴伏姿態。   「你做什麽?」   他回神,掙扎著想翻回身子,但被對方壓制住。   「換個姿勢。反正今天不會一次就放過你,你如果比較喜歡『仰式』,待會兒再換。」   「……你胡說八道什麽?我聽不懂。」   方柏樵皺眉,以兩手撐住床鋪正想起身,突然下身猛地遭到異物入侵,他登時僵住動作,身子就這樣滯懸在半空中。   「嗚……」   痛到說不出話來,他兩手不自覺緊抓住被褥,以免那強烈的痛楚淹沒了他。   「喂!放鬆點,不要亂動……保持這個姿勢就好。」   裴程扣住方柏樵的腰,將半個身子順勢伏在他背上,長指積極探入更深處,開始毫不留情動作起來。   「痛……!放……放手……不要……」   方柏樵跪著的兩腿不斷微微顫抖著,回想起在體育館淋浴間裏的慘痛經驗,他的臉色愈發慘白,身子也越繃越緊。   又回來了……那無邊的惡夢未曾遠離,又要再次來捕捉他了……   「你怕什麽!我說過我這次會對你好一點!」裴程不耐道,又加入了一指撐開那頑固處。   「你這裏不先放鬆,等一下隻會更痛!媽的!你再不領情,我就直接上了你,像上次一樣叫你痛到昏過去!」   他自已的欲望都早已漲大到火焚般疼痛的地步,天知道他幹嘛要鳥這小子那麽多!   「嗚……呃……」   方柏樵只是咬緊了牙關,極力忍住不痛喊出聲。至於裴程說什麽,已入不了他的耳。   「哼!拿你這小子沒辦法……」   裴程手指仍持續在那狹隘的甬道裏進出,同時他身子前傾,含住方柏樵的耳朵不斷舔吻,另一手也往前滑過腰際來到他雙腿間,再度覆住那蟄伏著的脆弱。   「啊!」   方柏樵一驚,異樣的感覺突然流過全身,讓他忍不住輕叫出聲。   「放鬆,放鬆!別繃得緊緊的,我就不信你還是痛得要命!」   裴程吸吮著他耳下的肌膚,滿意的聽到他無法自製的細碎嚶嚀。   他手上的動作也如同失控般越來越快,非要逼得身下人再一次攀上極致的高峰。   「啊……」   方柏樵像個任人擺弄的玩偶般昏亂呻吟著,再也顧不得自尊。   他無法理解他的身體究竟起了何種變化。   全身的弱點盡被攫住接受吊詭折磨,原本幾欲讓人死去的極度痛楚逐漸離他遠去,只有說不出口的陌生感覺彌漫四肢百骸、直沖腦門……這具身體變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了,彷佛有自個兒的意志般,在男人操縱的手裏狂亂起舞。   「我要進去了。」   就在心神俱失的這刻,裴程附在他耳邊低聲宣佈道。   「啊!裴……」   被貫穿的那一刻,方柏樵猛仰起臉,無意識喊著入侵者的名字。   同時在男人手裏解放,雙重的刺激幾乎讓他呼吸斷絕,他十指緊緊扭絞著床單,咬牙承受自背後而來那狂風暴雨般的衝擊。   仍是痛——但彷佛又多了一些什麽……   只不過此時的他已無力去思考。緊緊熨貼著的火熱身驅未曾有一秒放過他,他跟不上那失速的節奏,眼裏凝聚起不堪負荷的淚,刺傷他早已傷痕累累的尊嚴。   即使如此,那惡魔還是不放過他。   「你哭了?我沒看錯吧……要我饒了你嗎?嗯?」   裴程俯身舔去他臉頰上的水痕,但腰間的律動始終未曾減緩。甚至在他放下自尊努力擠出完整的懇求後,變本加厲的愈加猛烈。   在凶蠻本性完全脫繮的野獸底下,他只感到眼前的光亮正一點點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方柏樵才勉強抓回一點意識,昏昏沈沈睜開如千斤重的眼皮。   定定看了天花板一會兒,他移開視線,強忍全身的不適,緩慢支撐起身子。   ……下半身好像不是他的了。   酸軟無力的感覺,似乎比上回更甚,但沒有上回那般疼痛。   他吃力伸出一腳,就要踏上地面的時候,腰際立刻被一隻手臂攫住,把他整個人強行又拖了回去。   「不准走。」裴程獨斷的在他耳邊命令著。「我還沒要夠,你給我待到晚上再走。」   方柏樵全身一顫,從相貼的身體隱約感覺到男人再度逐漸蘇醒的欲望。   就是這個兇器,方才殘酷的貫穿他,在他體內肆虐了彷佛一世紀那麽久,幾乎要奪走他的呼吸——而現在,他還要……?   「你不要太過分……」方柏樵低喃。他想要殺了他嗎?   他連聲音,都沙啞了。那種無法克制的嘶聲叫喊,還要再來一回嗎?   「你的聲帶真脆弱,不過我喜歡聽你叫我的名字。待會兒記得要大聲叫。」裴程我行我素的說著。   他喜歡聽到方柏樵平時冷靜嚴肅的聲音,在他身下徹底變調爲淒切迷離的嘶喊,那讓他愈發亢奮、愈發失去理智。   「不……我不行……」方柏樵不由得顫著聲道,無力的身體卻無法在男人懷裏移動分毫。   「當女人說不行的時候,就是行的意思。放心,我也會讓你享受到的。」   裴程的唇開始在他身上遊移,遊戲般的輕咬,不急著大舉進犯。   「我不是女人!」方柏樵臉色一白。這個人到底要侮辱人到什麽程度?身體上的攻擊還不夠,他連言詞都可以傷人。   「我知道你不是。」   裴程的膝蓋惡意朝他的弱處一頂,欣賞這具青澀身體立即的生嫩反應。   「可是現在,你是我的『女人』……沒錯吧?」   他的牙齒用力一咬,吮上脆弱的鎖骨地帶,所到之處,皆留下斑斑的紅點。   方柏樵垂下眼睛,忍耐他施予的肉體折磨。   他是他的女人?在他心中原來是這麽想的嗎?   「你如果比較喜歡女人……爲什麽要我……跟你……」   「你管我喜歡的是女人還是什麽。」裴程的膝蓋持續在方柏樵兩腿間摩贈著。「別提女人了,我這次回美國,已經受夠了女人的鳥氣……簡直愚蠢到極點,浪費我一堆時間。」   裴程難得會主動提起自己的事,這稍微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你到底去美國做什麽?」   不屑冷哼。「一個瘋女人說她懷了我的種,在我還沒來臺灣前懷的。被我家老頭知道時,已經快生了,他要我去弄清楚,如果是真種就帶回來……媽的!開什麽玩笑!」裴程一拳重重擊在床頭上。   「你父親倒很明理。」方柏樵輕聲說道,再度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果然,這男人之前是在美國生活的。美國很多地方就連街頭籃球都極有水準,可以理解他一身驚人而風格獨具的球技是從何而來。   同時也可想像的是,他一定和很多女人發生過關係……那爲什麽?爲什麽……?他方柏樵……哪一點像女人?雖然當初訂下契約是他心甘情願,他只要付出身體就可以換得裴程對籃球隊的效力,其他都無須過問,但他始終還是無法明白……   「明理個屁!不要說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裴程怒道:「況且誰跟你說他是我父親?」     「什麽?你不是說……」方柏樵皺起眉頭。   「算了!別再羅唆這個了。」裴程突然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休息夠了吧?再做一次。」   「等一下。」方柏樵側頭閃躲他襲上來的親吻。「結果呢?你……你真的有小孩了?」   「小孩?什麽小孩?」裴程頗覺可笑的扯起嘴角:「DNA報告一出來,那婊子就跑了。我對她根本沒半點印象,就算我真的上過她又怎樣?她以爲我會留下把柄好讓她敲一筆?這種事我以前也碰過兩回,全是一群想動歪腦筋的蠢女人。」   「你說得太過分了。」兩回……方柏樵在心底無聲歎口氣。「……我原本以爲你是同性戀,但你其實並不是,對吧?」   他只是瞧不起女人,將女人視爲發泄性欲的工具。   「爲什麽我要回答你?」他哼道。   「我不能理解……」   「你用不著理解什麽。」裴程俯下頭封住他的唇,冷酷低喃:「你只要乖乖張開你的大腿就行了。」   方柏樵無言的閉上眼,與他唇舌交纏,開始另一場肉體的交易。   就算他已經後悔當時的決定也沒用……因爲一切都已無法回頭了。 第一章   協揚高中正選球員名單:   背號 /年級 / 姓名 / 位置(注) / 身高 / 體重          4   三  方柏樵    PG    178   68   5   三  雷天偉    PF    187   78   6   三  李鈺青    C    201   94   7   三  白嘉奇   SF/PF   189   81   8   三  吳捷希    C    198   91   9   三  歐陽瀚    SG    174   70   10   二   楊傑    PG    176   69   11   二   何禎    SG    180   73   12   二  高彥凱    SF    185   79   13   二  曾子淮    C    195   92   14   二  范修竹   PF/C   192   87   15   一  李世爲    SF    186   76   7*   三  裴程   SF/PF   ?   ?   球員資料:   4號方柏樵(隊長):   復賽助攻王。平均攻守成績:12.8分、7.1助攻、3.2抄截   協揚發動攻勢的關鍵人物,具有獨特領袖氣質,擅於掌握比賽節奏。兩手皆能靈活運球,傳球視野寬廣,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出正確判斷,敏銳巧妙防不勝防。外線准,切入能力尚可,很少自己主動進攻籃下。   特色:十分聰明,而且冷靜。不易受對手挑撥,情緒起伏不大,穩定性高。   擅長:假動作傳球   抄截(運球時隨時注意他的位置和手的動作)   中距離投籃(其他隊員被盯死時,會突然自己出手,須小心)   最大的缺點是體格較單薄,不耐碰撞。這點可善加利用…….   ……………….   ……………….   「看不下去了。」   厚重的檔案夾被「碰」一聲闔起,隨手扔到桌上。   這份名爲「協揚高中籃球隊Data」的調查分析報告內容驚人,舉凡每位元正選球員的個人資料、在隊中扮演之角色、打球習性、擅長招數與罩門均有詳盡描述,並針對其缺點研擬出防守的方法。協揚慣用陣型、戰術之分析與如何擊破,整體球隊成員間的默契互動,教練的調度用人模式揣測,甚至報章雜誌網路上關於協揚的評論報導等等也完整搜集在內。   ……簡直可以拿去出書了。   「你才翻第一頁而已。」戴著眼鏡的少年冷道。   「本少爺最討厭看書,何況這種又臭又長的裹腳布。再說一看到你把協揚的隊長吹捧成那副德行,我就不爽。」   「我沒有吹捧他。算了,我原本就不指望你能用頭腦打球,你靠你的『本能』就行了。」他說著伸手將那疊心血結晶取回。   「你說什麽?……喂!你今天是哪一條筋不對勁了,居然敢這樣跟我說話?」   「我只是想贏球而已。無奈隊裏就是有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傢夥。」   「我他媽的比你更想贏!」身體碩壯的少年擰起眉粗魯回道:「你到底在窮緊張個什麽勁?當家前鋒在復賽受傷不能打八強,協揚早就玩完了!就算我們不解決掉那個方柏樵也無所謂。」   「玩完了……?那是以前。」眼鏡少年邊緊抓資料邊無意識的不斷上下推著鏡框,這是他難掩焦躁時的習慣動作:   「麻煩你張大眼睛看清楚名單上最後一個球員!你以爲人家會坐以待斃?協揚已經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個不得了的傢夥,取代原先白嘉奇七號的位——」   「什麽?」原本一臉不耐的少年表情微變,一把搶回檔案夾仔細翻看:   「……裴程?聽都沒聽過……身高不明、體重不明、詳細資料…………無?——媽的!你耍我啊!?什麽叫『無』,你不是最會搞情報調查的嗎!」他一陣火大。   「從沒打過高中籃球、突然冒出的來路不明傢夥,你要我調查個屁?我半個月前就聽說協揚有個新來的加入正選球員行列,當時只覺得有點奇怪,也沒多在意……」   眼鏡少年臉色難看無比的拿出一份光碟,放入身旁筆記型電腦的片槽裏:   「要不是最近協揚比了幾場練習賽,根本沒人知道他的存在。我好不容易用V8偷錄到其中一場,再轉成電腦檔剪接出有他表現的片段……你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沈默約持續了十幾分鐘。然後一道彷佛自牙關迸出的聲音緩緩響起:   「這個傢夥……很危險。」   ……他和濱中那個怪物藍豐蔚,不知道誰比較厲害?一瞬間他心裏突地閃過這想法。   「怎麽辦?怎麽辦?資料不足,我也一籌莫展。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協揚在八強賽時幹掉我們?不,我絕不允許……」眼鏡少年略微歇斯底里的猛推著鏡框喃喃道:   「可惡……原本以爲這次可以輕鬆進四強的……我的目標是濱山高中啊!爲什麽協揚會突然多出這號人物?那傢夥太強了,完全打亂我的計畫……」   「閉嘴!你不想贏了嗎,泄什麽氣!」   高壯少年一臉陰沈的瞪視電腦螢幕上縱橫全場所向披靡的人影,冷冷一笑:   「你忘了我綽號叫什麽了?辦法總是會有的……不是嗎?」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管他是哪根蔥,誰都別想阻礙他們海格拿到冠軍!   注:PG—控球後衛   SG—得分後衛   SF—小前鋒   PF—大前鋒   C —中鋒 第二章   「不對!」   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輕勾,球權在眨眼間便轉移。方柏樵將到手的球還回去,搖頭道:   「再來一次。」   ……這回又是同樣的結果。看著靜靜躺在學長掌心中的球,楊傑滿臉懊惱,完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一旁的雷天偉見楊傑已難掩氣喘疲態,忍不住出聲勸道:   「隊長,可以了。再操下去學弟會受不了的,明天可還有比……」   「沒有控球後衛這麽容易就被人抄到球的。」方柏樵不理會好友逕自說道:   「爲什麽一運球過半場後就習慣性的停下來?既不傳球也不進攻,你到底想幹什麽?也不要把球運到莫名其妙的位置,在運球前進的同時,你就必須觀察好全場局勢,看清楚隊友在哪里,對方球員又在哪里,在他們上來包夾前迅速做出對進攻最有利的判斷!」   「對不起……」楊傑低下頭囁嚅道。   隊長最近似乎希望他能儘快接替他的位置,成爲協揚第二位足以擔當比賽重任的專職控衛,不但天天對他進行嚴格特訓,甚至一反平日寡言,積極給予詳細指導。雖然不明白緣由,但面對隊長期許,他卻如此不爭氣,不由得一股挫敗感充塞胸口。   「……還有,你原本運球會看球的毛病,這次已經有改進了。這很不容易……你做得很好。」   「啊……謝、謝謝!」   沒想到會突然自隊長口中聽到讚美話語,楊傑臉色登時一亮。   「以後練習量會再增加。多想想要如何操控,才比較不會掉球或被人截走。」   「是!隊長,我會努力的!」他大聲道。   「那今天就到此爲止,早點回去休息吧。」方柏樵說著轉頭對好友道:「天偉,辛苦你了,陪我和學弟在體育館待到這麽晚。」   「沒什麽,反正我自己也想練投籃。」雷天偉笑了笑,將籃球收入網袋裏。身爲大前鋒的他,在中距離投籃方面向來命中率不高,罰球尤是致命傷。   「隊長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別再練了。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得養足精神才行。」他們這位認真的隊長練球量總是一貫地驚人,就算比賽當前也不例外,害他老擔心他總有一天會把身體操壞。   方柏樵點點頭。「我也要走了。」   「對了副隊長,明天比賽是不是早上十點在臺北體育館?」楊傑邊換衣邊問道。   「沒錯。可別遲到了,我晚點會再一個個打電話提醒你們。」雷天偉像個老媽子一樣切切叮嚀。   「那……」楊傑遲疑了下,還是道:「那個裴———學長呢?他知道吧?」   「呃?」雷天偉一愣。「這個……我也不清楚……」他下意識朝方柏樵看去:「隊長應該有告知他吧?」   儘管「他」最近還算滿常在體育館出現的,但除了打球外,他和他私下根本沒說過幾句話啊。   「他知道。」方柏樵簡短道。   「那傢夥…….雖然令人不爽,不過他真的滿厲害的。」楊傑低聲嘟嚷。   「你對他的觀感有轉變了?」雷天偉納罕,難得這學弟會口出此言。   「沒啦。也許是他最近比較常來練球的關係……」楊傑不想再多說,撇撇唇道:「……基本上我還是很討厭那傢夥。」   「是,是。」雷天偉忍不住微笑,招來對方一記白眼。   「那,隊長,我們先走了。明天比賽見。」   「嗯。」方柏樵背對著他們用毛斤拭汗,直至關門聲傳來,他才拿起背包走進更衣室。   就是明天了……八強賽。首先將遭遇到的勁敵是——海格中學。   他們球風以粗暴陰狠聞名,而且對勝利非常執著,執著到不擇手段的地步,算是相當棘手的隊伍。但目前協揚隊上的狀況具教練形容是「創隊以來最好的狀態」,就算面對難纏的海格中學,只要有發揮出八成以上的實力,應該就可以順利過關。   但願「那傢夥」別被對方擅長的小動作所挑釁,提早五犯離場就好。   方柏樵脫下襯在球衣裏的T恤,不可避免的看見布在皮膚上一塊塊紫紅的淤斑,大肆盤踞在鎖骨以下的地帶,刺目之極。   他立刻拿起一旁的襯衫套上,蓋住它們。   那傢夥雖然仍恣意作爲,但還是有記住他的要求,從不把吻痕烙在沒有衣服掩蔽之處,但衣服以下的地方,就慘不忍睹了。   連大腿內側都……想起那個男人種種遠超乎他想像的瘋狂行爲,他忍不住全身襲過一陣顫抖。   他折磨他欲死。   他的喉嚨,從那天以來就一直沒有好過。而自有記憶起便沒有絲毫哭泣印象的他,每次一在那惡魔身下,總會被逼出求饒的眼淚。在他面前,他早已無自尊可言。   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接下來到八強賽之前的數場友誼練習賽,裴程跌破大家眼鏡的全部出席,每一場比賽皆技壓群雄,令對手印象深刻。他的名字很快在高中籃球圈裏傳了開來,後來連這種在校內體育館進行的普通練習賽,都吸引不少想一探究竟的人特地前來圍觀,其中當然也包括其他前八強的隊伍。   身爲控球後衛的他擅長助攻,替隊友製造機會,但隊上自從原來的強力前鋒白嘉奇受傷退出後,完整的攻擊線便缺了最後水到渠成的那一段,得分火力大減。體育新聞的記者們分析了這一個致命點,其他學校也十分清楚,但萬萬沒想到的就是裴程這個怪物的突然出現。   無論如何,他的加入的確爲協揚帶來叩關全國冠軍的契機。所以,他可以強迫自己忍受在每一次比賽結束後,裴程在床上對他彷佛沒有止境的無理進犯。   他的欲望強烈得驚人,對待他簡直到了需索無度的地步,每一次都重創他的身體,起碼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復,繼續正常的在球場上奔跑。   他無法理解,真的無法理解……難道那男人沒有其他發泄欲望的女伴嗎?有時他甚至懷疑自己該不會是他現在唯一的性物件,但又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那傢夥的性關係亂到連自己跟誰上過床都搞不清楚——   「算了……別想了。」方柏樵喃喃對自己道。   重要比賽的前一天,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沈澱心智,保持素有的冷靜和專一。其他的,皆別去想。   他鎖上門出了體育館,正要朝校門口走去,突然有人叫住他。   「學長!你也還沒走?」遊亞政揮著手跑過來,「要回去了嗎?一起走吧!」   「亞政。」方柏樵朝這位剛當上風紀副執行長的學弟點點頭。「桌球隊集訓結束了?」   「嗯,今天比較晚,所以才能剛好遇到學長。」遊亞政抓抓臉笑道:「我們沒籃球隊這麽拼啦!平常都很早就走人。」   「別謙虛了。桌球隊今年的成績很不錯。」   「呃,還好啦!馬馬虎虎……」聽方柏樵這麽說,他反而有點難爲情:   「還是學長帶領的籃球隊最厲害,簡直是我們協揚之光了。我聽學長的話,去參觀了你們第一場對聖詠的練習賽,結果後來的每一場也忍不住全都跑去看……果然和學長說的一樣,那傢夥在球場上完全判若兩人,我沒親眼看到,還真不敢置信——」   他當時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只有一個字充斥在腦海:   「強」。   實在太強了……沒想到高中程度的籃球友誼賽也能看到如斯水準的演出。況且那傢夥似乎還沒有盡全力呢。「……你覺得讓他進籃球隊,是一個好決定嗎?」方柏樵突然停下步伐問道。   「這……」遊亞政愣了下。「這還用說?當然啊!雖然裴程那傢夥很可惡,但他的球技大家有目共睹,連我都覺得看他打球很過癮……這樣的好手突然轉來我們學校,要是我,一定想盡辦法也要讓他加入籃球隊。」   「想盡辦法?」   「沒錯!」遊亞政一臉理所當然樣的點著頭。   此時他們正好經過販賣機,他頓了下,對方柏樵道:   「學長先走,我買個飲料,隨後就跟上。學長要不要也來一罐?」   「不用了。」方柏樵擺手,逕自繼續往前走。   沒錯……   第一眼看到那樣的身手,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一樣的。只是會像他做到這種地步,連身體都出賣掉的人……應該不多吧?   值得?不值得?……沒有答案。   即將出校門口之際,方柏樵下意識回頭,看看遊亞政跟上來了沒有。   只見那小子手裏拿著飲料,正從不遠處快步跑近。他停步,站在原處等他跟上。   「學長!小心——」遊亞政的雙瞳突然驚恐的睜大,瞪向他的身後。   ……?怎麽回事?   方柏樵立即迅速轉過頭,赫然看見一根木棍正直直朝他揮來!   他急忙側身一閃,勉強躲開那陰狠的一棒,但尖銳的邊緣仍劃過他的左額,鮮血登時從傷口冒出。   「學長!」   這時遊亞政已趕到方柏樵身邊,見他血流滿面,只差沒嚇得魂飛魄散。   「學、學長!你沒事吧!?」他連忙護在方柏樵身前,狠狠瞪向對方:   「你……你是誰?想幹什麽!?」   「哼!反應不錯嘛——方柏樵,算你好狗運!」手持木棍、頭戴口罩帽子的高壯男子恨恨說道。原以爲這姓方的傢夥會落單的!   「喂!你別跑!給我站住!」遊亞政大喝,這只瘋狗沖出來亂咬人,別想咬了就跑!他絕對不放過他!   「別追了,亞政。」方柏樵伸出一手擋在他身前。   「可是學長……!」   「那個人認識我…….這是有計畫的偷襲,你追不上他的。」方柏樵忍住隱隱的暈眩感,道:   「先陪我去醫院吧。不能讓這傷影響明天的比賽……」   臺北市某家撞球酒吧——   「裴,手下留情啊!」   「框!」清脆響亮一聲,最後一顆九號球無視震天的哀嚎聲直直灌入袋裏,結束這場一面倒的賭局。裴程抛開球杆,取下嘴裏的香菸道:   「三萬,拿來。」   「可惡……」這是第幾次了!?   打扮時髦,全身儘是名貴行頭的瘦削男子心不甘情不願的掏出皮夾,忍不住碎碎抱怨:   「你家這麽有錢,幹嘛在乎這一點零頭……」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你。」裴程接過鈔票,在男子臉上甩了甩,引來不滿的抗議聲。   「……只是玩玩罷了,我可從來沒跟你認真。」   他漫不在乎的轉過身,朝包廂門口走去。   「你這傢夥簡直變態,隨便玩玩就這麽厲害了,那我這已經打了好幾年的又算什麽?」男子跟在他身後來到中心大廳,一臉忿忿不平。   「算垃圾。」   裴程毫不留情捅了他一刀,正覺無聊想要離開此處時,一個打扮火辣的美豔女人忽然挨過來擋住他的去路,俏臉上儘是委屈幽怨的神色。   「幹嘛?你還沒滾啊?」裴程擰起雙眉。   「程——」女人不死心的摟住他手臂,嬌嗔:「你最近到底怎麽一回事嘛?人家是哪里惹你不高興,你可以跟人家說呀,不要突然對人家這麽冷淡……」   「煩死了,給我滾!」裴程揮手甩開她,看都不看女人一眼。   「哎呀!裴,」一旁的男子搖著頭道:「別對美人兒這麽凶,我看了都好心疼呢……」   「你要的話就送你!」裴程怒目瞪他。   「啊?」男子尷尬一笑。「咳……這我可消受不起。」   他才不要裴用過的,況且白癡也看得出來這女人一顆心全在裴身上。   一位服務生迎上前來,對裴程行了個禮。   「裴先生,這是您上回來我們店裏消費沒有帶走的手機。真是抱歉,之前一直忘了還給您……咦,它響了。不好意思。」   服務生連忙將那只價值不菲的訂作手機遞上。   裴程沈著臉接過,按下接聽鍵。   「喂,程?是你嗎?我是艾珊,你爲什麽一直不接手機?也不跟我聯——」   「你打錯電話了。」他冷道,挂斷電話,將那只價值數十萬的手機隨手丟給身旁的女人。   「拿去!」他又把身上剛嬴來的現金全掏出丟給她。「別再來煩我。不夠找他要。」   他朝一臉錯愕的男子一指,不理會他的哇哇大叫,逕自走出酒吧大門。   「喂!裴!你搞什麽飛機……喂!等等,別走啊!」   男子啐了一聲,爲難的望向已然頹坐在地的美人兒。嘖!造孽啊!這女人可是萬中選一的超高檔貨呢,除了那對胸部稍嫌小了點……莫非裴不滿這一點?   「呃……你節哀順變。」他無奈攤手道:「那傢夥就是這樣啦,不可能對誰真心的。」   「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歡我……」女人嗚咽著。「可是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完全都不理人……他已經好久沒抱我了……」   「裴那傢夥本來就很怪異,」男子聳聳肩:「最近似乎又更怪了,誰知道他哪一根筋不對勁啦?」   「站起來!這樣就不行了?你們本來不是還很屌嗎?」   裴程踢著倒在地上痛嚎不已的一群傢夥,手上沾滿斑斑血迹。   才一出酒吧門口不久,立刻有找死的蠢豬擋住他去路,他一言不發跟著他們走至無人的小巷,掄拳就揍。   媽的,完全是廢物!連當沙袋的資格都沒有。   「是你吧?剛才直呼你老子名諱。」他抓起其中一人的頭。   「饒……饒命啊……是我有眼不視泰山……」   「還有你,說我是籃球隊的還敢出入酒吧,要去告發我?」   「不……我不敢、不敢……開、開玩笑的……」   「你們對我很清楚嘛。」裴程面色陰沈無比。「說!爲什麽知道我人在這裏?」   「這…這個……是……有人……告訴我們……」   「誰?」   「呃……這……忘忘忘……忘記了……」他支支吾吾說著連自己都不會相信的謊言,滿頭儘是冷汗。   「看來你們只是一群奉命行事的狗。」裴程冷哼:   「派這種貨色來對付我,你們老大未免也把我瞧得太扁了。不說嗎?那我只好打到你們肯乖乖招——」   「不!不要啊!……好!我說!我說!」   眼見他一腳就要踹下,其中一人連忙伏在地上求饒。   「喂!不能說啊!要是都招出來,峰哥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嗚!」慌張勸阻的另一人隨即被裴程重重踩住胸肋骨,作不得聲。   「不招?老子就先在這裏宰了你們,看看是你們那位老大狠,還是我比較狠!」   裴程慢條斯理走到一旁,拾起方才他們攜來助陣,卻皆被打落在地毫無用武之處的木棍,「啪」一聲像折筷子般輕易折成兩截,露出尖銳多刺的斷裂處。   「不…不要……你要做什麽……住、住手啊!」   一群人趴在地上看得分明,嚇得肝膽俱裂。他們原本只是奉命來給這傢夥一點「警告」,從沒預想過會遇上如此兇殘的怪物啊!   「怎樣?考慮清楚了吧?」他懶懶甩著手中的木棍,眼裏閃動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冽鋒芒。   「還想要命的話,就帶我去見你們老大。我挺好奇他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隔天,全國高中籃球聯賽准決賽會場——   體育館內加油聲、歡呼尖叫聲不斷,氣氛正炒得火熱。   由於正值寒假,准決賽的頭一天,就吸引了大量人潮峰擁而來,有的是看熱鬧,有的爲自己喜愛的球隊加油打氣。   許多年輕學生都是成群結隊前來支援自己學校的校隊,不但在籃球場上比誰的球技佳,場外也比哪一校的啦啦隊氣勢最盛。當然,還有專門支援特定某位明星球員的後援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協揚的俊美隊長方柏樵,以及濱中的娃娃臉天才藍豐蔚。   第一場比賽,首先登場的強隊濱山高中果然不出所料輕鬆獲勝,藍豐蔚俊俏可愛的臉蛋和出神入化的身手不知風靡多少少男少女。反倒是接下來第二場由頗被看好的協揚高中對上求勝欲強烈的海格中學,局勢卻出現了異常變化——   「喂!怎麽回事?海格怎麽搞的,居然排出這種陣容?」   「他們那個綽號『殺手』的隊長紀峰呢?我就是想來看他耍狠啊!其他幾個正規球員也都不見人影,開什麽玩笑!海格不想嬴了嗎?」   「天哪……第一節才剛結束,就被領先快二十分了……救命啊……」   海格的啦啦隊們全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何事,只能坐在觀衆席上咆哮怒吼,一籌莫展;而黑著一張臉坐在休息區的海格教練則從頭至尾不做任何回應,也毫無換人打算。   事實上,就算是在休息區,也完全不見那些一軍球員的蹤影。   到了第三節結束,協揚已遙遙領先四十幾分,教練江津也在此時將三年級的主力球員們全換下休息。其中,備受矚目的生面孔裴程更是僅打了一節。   雖然只有驚鴻一瞥,卻已足夠讓所有在場觀衆印象深刻。   方柏樵下了場,對教練點個頭之後,便背起袋子,不發一語逕自往會場外走去。   「咦?隊長他……」雷天偉訝道。   「他額頭受傷,我叫他先回去休息。現在看來,明天的球賽才是重點。」江津搖著頭笑道:   「這海格也不知道在搞什麽,聽說好像是有部分球員出了車禍……嗯?你也要走了?」   裴程腳步一頓,回頭冷道:「這種比賽,難道我還要看到最後?」   「說得也對。」江津不禁苦笑。真是,虧他先前還特地針對海格的狠辣球風擬定出不少因應對策,結果毫無用武之地。   堂堂准決賽居然打得如此荒腔走板,他帶了十幾年的球隊還是頭一次看到。什麽「比賽前臨時出車禍」啊?又不是漫畫,哪有這麽唬爛的事…… 第三章   「喂!你頭上的傷怎麽來的?」   體育館外,裴程很快便跟上方柏樵,擋在他身前不悅問道。   方柏樵看也不看他一眼,側身繞過他繼續前行。   「——是海格那群垃圾?他們也有找你?」   裴程擰眉,突然一把扯住他,粗魯地將他故意撥來額前的瀏海拂起,露出那條淺紅的傷疤。   「媽的,居然敢傷你的臉!你這樣還敢跑來打球?」   「不關你的事。」   方柏樵揮開他的手掌,朝鄰近的公車站牌走去。   「方柏樵!」裴程失去耐性的沈聲道:「再擺臉色給我看,有什麽後果你自己知道。我不會管這裏有多少人!」   他的話裏飽含蠻橫的威脅。方柏樵全身一僵,終於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面無表情的直視他。   「……你答應過我不會去找對手麻煩,你忘記了嗎?爲什麽要做這種卑鄙的行爲?」   「原來你在氣這個?操!別搞錯了,是他們自己先來找碴的!」裴程怒火中燒:   「你他媽的腦袋壞去了是不是?海格的混蛋找你麻煩,你還幫他們說話?早知道我昨天下手應該更重一點,揍得那群廢渣三個月都起不了身!」   「你……」這傢夥簡直不可理喻!「無論如何,你都不該把他們打成這樣!明天海格還有比賽,跟我去向他們道歉。」   「道歉——?」裴程露出荒謬的表情。「你在說什麽笑話?你如果真的敢去向海格道歉,我就再扁他們一頓!」   「你……!」方柏樵氣得說不出話,對他完全無計可施。   裴程啐了一口,恨不得剖開這小子莫名其妙的腦袋,看看裏頭到底裝了什麽鬼東西。算了!反正這筆帳他一定會討回來——   「過來!跟我回去。」他突然扯住方柏樵往另一方向走。   「……不行!」察覺他的意圖,方柏樵用力甩開了他的手。「你瘋了嗎?明天還有比賽!」   「那又怎樣?」   他忍耐的閉了閉眼。「明天的比賽不會像今天這麽輕鬆。……還是你又要去找下一場對手的麻煩?」他戒備道。   「你再說我就揍你!」裴程火大的瞪視他。   「……抱歉,是我失言。」方柏樵的眼裏浮現極淡的疲憊——   「你不能再忍一忍嗎?今晚我真的得養足精神。當然我也希望你能儘量保留自己的體力,不過……」   他頓了下,眼角瞄到正好有一班公車停靠。他略一猶疑,仍將放在心裏多時的話脫口而出:   「不過,如果你真的精力過人,需要發泄……爲什麽不去找別人?你應該有很多女朋友吧?」   裴程的眼裏出現一瞬間的愕然,方柏樵則立即轉過身,頭也不回的上了公車。   門緩緩闔起,他透過玻璃看了裴程一眼,隨即迅速調開視線,望向馬路的另一側。   裴程只是站在原處,以一種難解的眼神,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他。   「Ya——!贏了!我們贏了!」   「冠軍賽的門票到手了!勝利——!協揚最強!」   籃球場上,兩隊的球員正互相握手行禮。場外,勝者那一方的支持者們個個欣喜若狂,幾乎快喊掀了體育館的屋頂。   大賽第二天的最後一場比賽終於落幕。經過一番激烈纏鬥,協揚高中順利擊敗對手取得爭奪冠亞軍的資格,一個月後,將與另一勝出隊伍濱山高中進行最終決賽,決定誰是全國王者。   這對有史以來第一次打入前兩強的協揚籃球隊來說,不啻是一個值得大肆慶祝的歷史時刻。   「教練,要留下來開檢討會嗎?今天的比賽仍有不少地方必須改進——」   「唉,柏樵,別老是這麽嚴厲,你瞧他們高興成這樣……」江津朝早已瘋成一團的其他隊員們一指:   「就先暫時不要去想接下來的冠軍戰,讓自己放鬆一下吧!這場比賽贏得也算辛苦,你以身上有傷的狀態還打完全場,想必也累了,今天就早點回去休息。」   他說著突然瞄了眼不遠處人擠人的盛況,呵呵笑道:   「嘿,如何?你平時不喜歡媒體記者近身,今天應該覺得特別清爽吧!有人代替你成爲被盯上的目標了。」   方柏樵順著教練目光,看向那群人圍繞著的中心點,靜默不語。   「在四強賽有如此驚人的表現,過去居然從沒聽過名字,連最基本的個人資料都沒有……哈哈,也難怪他們要慌成這樣了。」   「……頂多再忍一分鐘。」方柏樵忽道。   「啊?」江津不解的轉頭看他。   「教練,做好心理準備,他們採訪不成一定會來找您。我先走了。」   「什麽?我不懂你說啥……」江津愣愣看著他提起背袋。   「馬上您就會明白了。」   趁那人正臉色難看的舉臂擋開四周團團圍住的人潮,方柏樵掉頭就走,迅速離開了體育館。   當門口傳來「給愛麗絲」的音樂鈴聲時,方家的菲傭安娜正在廚房洗碗盤。她擡頭看了眼時鐘,有點好奇在這種時間會是誰來訪呢?   「來了,來了!」   鈴聲持續響著,她連忙邊擦手邊走至玄關,拿起對講機問道:   「請…請問哪位?」   「方柏樵在嗎?」冷淡而有力的男聲自另一端傳來。   「少爺?他好像……已經睡……睡覺了。」安娜操著不太熟練的國語道:   「呃…客人,您是?」   「我姓裴。先讓我進去。」   對講機傳來的聲音突然轉換成英文,嚇了安娜一大跳。而且那人說話帶有不容人拒絕的強勢,她不由自主愣愣的依言將大門打開。   「他家人在不在?」那人走了進來,仍是以英文問道。   好高……安娜不禁驚訝的張大嘴。而且頭髮居然是白的,眼眸、皮膚的顔色都很淺。應該是和少爺一起打籃球的同學吧,平時偶爾會有一些籃球隊的男孩子來找少爺,幾乎也是個個高頭大馬的,只是他們的感覺都和眼前這位先生完全不同……   「喂,我在問你話。」   「啊!喔……對不起……」安娜忙回過神,支唔道:「這……先生和夫人……今天晚上都…都不……」   「說英文就行了。」裴程皺起眉,繞過安娜逕自走入客廳。   寬敞的客廳佈置得簡單高雅,沙發上坐著一個年約六七歲的小男孩,正在看卡通。一見到裴程進來,他毫不怕生的睜大眼直盯著他瞧。   「咦,大哥哥是來找哥哥的嗎?可是哥哥他在睡覺覺喔。」他天真說著,模樣就像是方柏樵小時候的翻版。   「沒關係。」裴程隨口說道:「我和他……約好有事,你哥大概忘記了。他房間在哪里?我直接去找他。」   「走那裏上去,右邊第一個就是哥哥的房間。」小男孩朝樓梯處一指。   裴程立刻轉身上了二樓。小男孩好奇盯著他高大的背影一會兒,對一旁剛進來的安娜笑道:   「安娜阿姨,這個凶凶的大哥哥長得好特別喔,以前都沒看過耶。」   「嗯……」安娜傻笑點頭。大概是少爺的新朋友吧?   裴程來到房門前,直接旋開把手走進去,再將門無聲闔起,落了鎖。   黑暗的房間裏僅有一盞床頭燈的暈黃光線散出,他眯起眼,看見方柏樵睡姿端正的躺在牆邊一張單人床上,雙手置於腹部,胸口正微微起伏著。   房裏開著暖氣,他身上只齊整的蓋了條薄被,身上穿的條紋睡衣也很單薄。   這傢夥連入睡時看起來都如此一絲不苟。只有那完全毫無防備的熟睡表情,褪去了平日一貫的嚴肅;總是習慣性皺著的眉頭,也悄悄舒展了開來……而,這種稍嫌過於稚嫩的神情,只會讓他更加想要——   狠狠侵犯他一頓。   「居然敢睡得這麽安穩……該罰。」   他低聲呢喃,俐落解開身上的束縛走近床邊,一把扯掉礙事的棉被,整個人覆了上去。   方柏樵向來淺眠,雖然今天因比賽勞累的緣故睡得較平日沈,但突然遭到如此明顯的騷擾,讓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張開了眼睛。   怎麽回……意識還沒自昏沈中脫離,雙手就被粗魯的擡高箝制在頭頂上,身體突然感受到的一股壓迫感,讓他頓時完全清醒過來,惺忪的眼倏地睜大——   「你……」   他不敢置信的瞪著壓在他身上的黑影,驚詫至極。一片暗沈中,只有那雙眼睛裏赤裸裸迸射出的狂野欲焰,依舊熟悉得一望即可辨出……   裴程!?   「你!你怎麽會在這……唔!」雙唇立刻徹底淪陷。   這傢夥居然……居然……就這樣闖進來!?   極度的驚愕過後,隨之升起的是怒氣。方柏樵用力掙扎著,恨不得掄拳痛擊這只亂來的野獸,兩手卻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裴程蠻橫輾壓著那兩片形狀完美的薄唇,舌頭毫不客氣一舉侵入,索取他口內所有的一切。   「唔……」   方柏樵幾度想狠狠咬下那在他嘴裏肆虐的舌頭——但僵持到最後,終究還是沒有咬下去。   從相密合的四片唇中,他隱隱感受到男人勃發的怒意。   他在心裏歎了口氣,放棄再做任何掙扎,被動的張開嘴任裴程爲所欲爲。   「嗯……」   唾液交纏著,沿著泛紅的臉頰滑下,滴落在潔白無瑕的床鋪上。   雖然明知道沒有任何用處,但當裴程開始動手除去他身上單薄的衣料時,他仍喘著氣低喃道:   「這裏是我家,我私人的床……你不能在這裏對我……」   「閉嘴。誰管這裏是哪里啊!」裴程粗糙的手掌摩娑著他敏感的下身,立時引起一陣激烈顫抖,讓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做好心理準備吧。我可是很火大,今晚不會讓你好過!」   「啊、啊……嗯……」   唯恐薄薄一道牆壁擋不住滿室的異色聲響,方柏樵掙扎著抓來薄被蒙住無法控制的嘴,斷斷續續的模糊呻吟著,額上儘是極力忍耐的汗珠。   他的雙腿被迫高高擡起,懸空架在男人寬厚的肩上,毫無防備的密處無助大敞,直接承受男人猛刃最原始的攻擊。   那兇猛的力道,和狂亂脫序的衝刺速度,幾乎要讓他失控高喊,他覺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隨時就要崩潰……   「裴……慢……慢一點……啊——」   方柏樵陡地抽聲高叫,全身搖晃得更爲劇烈。掩在嘴上的被子也被一把抽開,扔在角落。   混蛋……根本是故意的!門外隨時會有人經過,他還……   「你……太過分……」   「受不了了嗎?你也還真能忍。」   裴程完全不放過他,兩手撐在床上與他十指交扣,俯下身加劇沖勢,孟浪無比的姿態,似乎非要將身下人兒的腰給折斷才甘心。   「……爲什麽要擅自跑回家呢?」他靠在他耳邊低喃:   「乖乖跟我回公寓,不管我怎麽上你,你想叫多大聲都可以啊……叫掀了屋頂也沒關係……誰叫你不聽話……這次我一定要好好懲罰你……」   「啊、嗯……你這……啊……」   方柏樵想反駁他,但所有的怒氣一出口,盡皆在百般的折磨下化爲一聲聲嘶吟,那拼命試圖壓抑的淒切聲調,反而愈發刺激侵略者的神經。   裴程太陽穴浮起的青筋更爲明顯,喉嚨深處也發出了急促的喘息聲。他猛然扳起方柏樵的下顎,堵住那無力微張的嘴,腰間的動作卻仍毫不放鬆。   隨著肉體間不曾稍歇的猛烈撞擊,兩人逐漸攀上了欲望的頂巔。方柏樵身體不斷發熱,意識漸趨迷離,兩條手臂甚至不自覺的緊緊環上裴程的脖子,意亂情迷的回吻著他,舌頭彼此糾纏。   「嗯……」微黝的肌膚泛起一片美麗紅暈,上頭沁滿細小水珠,更添豔色。   好熱、好熱……他快受不了了……   「叩叩!」   就在兩人做到高潮時,敲門聲竟於此刻突然響起,清晰傳入他們之間。   「……!」   方柏樵一愕,猶如被澆了一頭冷水,霎時完全清醒過來,臉上的紅潮盡皆褪去。   「哥哥,安娜阿姨煮了面面當宵夜喔,你和白頭發的大哥哥要不要下來吃?」稚嫩的童音從門外傳來,無比快樂的說著。對裏頭正劍拔弩張的情勢,自是毫不知情。   裴程像是沒聽見似的,淩厲的攻勢未曾稍減。而方柏樵在一愣之後,立刻回過神拼命扭動掙扎,舉起一拳用力敲打身上男人的頭。   「幹什麽!?會痛!」裴程擡起臉不悅擰眉。   「還問幹什麽?」方柏樵氣極得不斷搥打他,無聲喊道:「還不快停下來!我……我弟在外面!」   他滿臉羞窘,努力不去看自己弓著腰,雙腿跨在男人肩上搖晃不已的放浪姿態。   「……哥哥?沒有聽到嗎?」門外傳來不解的探問聲。   「嘖!臭小鬼。」裴程咬著牙,停下衝刺滯留在他體內。   「哥哥?你和白髮大哥哥都睡著了啊?」   血色又湧回了,方柏樵紅著一張臉極力調整呼吸,勉強維持平靜的口氣回道:   「不…不用了,你們吃就好。」   「喔!知道了。」咚咚的腳步聲響起,小男孩又跑下樓去了。   「媽的,這小鬼真會挑時間,竟敢壞我好事。」裴程哼道。   「還不都是……啊啊!」   方柏樵緊繃的身體才剛稍稍鬆懈下來,體內蟄伏著的猛獸立刻又在熱度未退的甬道裏玩起殘忍的遊戲,淺淺抽出後隨即以猛烈的力道一舉刺入窄穴的最深處,硬是逼得他大聲叫了出來。   「你……混蛋……」   他眼裏含淚的瞪視他,身子再度隨著男人的抽送前後晃動起來。   「喂!暫時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愛怎樣叫就怎樣叫,不用忍了。」   裴程忽然將他的一腿抓下,纏在腰間,換了另一個姿勢。   「剛才那次不算,咱們再重來吧!」他雙手扣緊那堅韌的腰,無視對方愕然的表情說道。 第四章   昏暗的房間裏,倏地亮起燈光。   「你已經做了三次……夠了吧……快回去……」   單人床幾乎被裴程高大的身軀占滿,方柏樵渾身無力的伏在他懷裏喘息,強撐著眼皮抵抗一波波向他襲來的睡意。   「三次?你是不是搞錯了?兩次而已吧!當點心都嫌太少。」   裴程不知何時竟點了根煙,好整以暇的抽起來。方柏樵見狀忍不住皺眉,卻也無力阻止他。   「明明就有三次…… 混蛋……」   看他完全一副沒事的樣子,之前打的球賽似乎也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不禁懷疑這個人的身體究竟是用什麽做成的,體力竟如此深不可測,彷佛永遠沒有用鑿的一天。   「反正你父母今晚又不回來,我們就做到天亮如何?我的氣可還沒消,你得全部負責。」   「…你別開玩笑了……」他忍不住顫抖。「我不記得有惹你生氣。」   「哼……」裴程吐出一口煙,冷道:   「光是那群聒噪記者就夠讓我火大,你居然還敢放我鴿子?你以爲這樣,我就會放過你,去找那些你所謂的『女朋友』發泄嗎?作夢!」   「我沒有這樣想……」方柏樵擁著薄被吃力的撐起身子,俯頭看他:   「今天的對手不弱,我知道這次你確實爲籃球隊付出不少,晚上是該跟你回去……但我真的累了——」   「你不要開口閉口籃球籃球的,我聽了就煩。」裴程擡起手,拂開他額上淩亂垂落的發絲,輕撫著已結了層迦的傷痕,道:   「這種投球遊戲真有這麽大的魅力?海格那群混帳居然爲了這玩意來找碴,而你這白癡被人暗算了,還默不吭聲的要繼續跟對方比賽?」   「不要這樣。」方柏樵推開他的手,臉轉向別處。「…這只是小傷,比起他們被你打的,根本不算什麽。」   「他們是垃圾。」裴程蹙起眉,被推開的手猶停在半空中。「你幹嘛?把臉轉過來。你傷口去拆線了嗎?」   「明天。」方柏樵緩緩轉回臉。「別碰,醫生說不能亂摸。」他低聲道。   「是嗎?」裴程將手收回。「不會留下很明顯的疤痕吧?」   見方柏樵搖頭,他哼道:「那好,我姑且就放過那群垃圾……喂,有沒有煙灰缸?」他取下嘴裏的煙。   「這裏怎麽可能有那種東西?」方柏樵不悅瞪視他,指著書桌旁的垃圾桶道:「丟那裏。」   「不能丟在地毯上吧?」他起身朝書桌處走去。   「你掉下來的煙灰早就弄髒了。」   「我買更好的賠你。」他漫不在乎的道,兩指一捏將煙撚熄,往垃圾桶抛去,並隨意瞄了那張整齊到不行的書桌一眼。   忽然一樣物事吸引住他的目光。   「……這是什麽?」   他拿起放置在架上的一大束信箋,皺眉看著那充滿少女風格的樣式和上頭娟秀的筆迹。   「女人寫給你的?」他眼裏光芒一閃,突然動手就拆。   「裴!」   方柏樵不敢置信於他無禮的舉動,但一時仍沒力氣走路,只能坐在床上斥道:   「你做什麽?別擅自拆別人的信!」他沒注意到裴程倏然轉爲鐵青的臉色,見那傢夥完全不理,又道:   「你聽到沒有……啊!」   他驚愕的瞪大眼,看著那堆信一瞬間皆被撕成兩半,進了垃圾桶。   「裴程!你瘋了嗎?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怎麽可以……」   「閉嘴!」裴程大吼,轉身緩緩向床走來,表情危險的瞪視他。   「爲什麽把信收下來?你答應她們了?」   「什麽?」他全然不解。答應什麽?他連信都沒看,怎會知道她們想幹嘛?「你莫名其妙發什麽火?把信收下是基本禮貌,你不懂嗎?再說這又關你什麽事?你憑什麽把那些信——」   他話還沒說完,下顎隨即被粗暴的擡起。   「我警告你,你是我的東西,你敢背著我跟別的女人亂來,就試試看!」   裴程的話令方柏樵震愕不已,臉色瞬間刷白。   「你…你胡說什麽?我根本不認識她們!更何況……」   他毫不讓步的回視一臉山雨欲來神色的裴程,一字一字清晰道:   「我也不是你的東西!請你搞清楚!」   裴程眼神陰鷙的怒瞪他,突然一把掀起他掩在身上的薄被,撫著滿布肌膚之上點點唇齒肆虐過留下的淤痕——   「那這些是什麽?這全是我留在你身上的印記……代表你是我裴程的!」   他的手恣意的遊移愛撫著,一路滑下來到雙腿之間的私密地帶,覆上那經歷一場大戰後正沈沈睡去的部位,猛然用力一握,隨即熟練的摩擦起來。   「嗚……」   方柏樵全身顫抖,極力忍耐又逐漸被挑起的昂揚欲焰,咬牙道:   「你忘了我們協定過的事嗎……若不是爲了這次的籃球聯賽……我才不會……讓你動我一根寒毛!絕對不會!」   「住口!」裴程怒極的封住那張該死的嘴,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殘酷。   「說夠了沒……」他放開紅腫的唇,冷冷看著方柏樵在他手裏不由自主呻吟震顫的模樣,輕喃道:   「看來你是打算要讓我搞到天亮了……」   那個人什麽時候離開的……他不清楚。   陽光從窗口射進來,逐漸移到床頭處,輕刺著緊閉的眼。他微微蠕動了一下,突然睜開眼,整個人坐起。   棉被立時從肩頭處滑下,露出赤裸的身子。他抓著棉被怔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九點三十五分。   他從未睡到這麽晚過。平日就算沒有社團的晨練,他也是不到五點就會起床,出門繞著附近的社區慢跑數圈,這習慣已經保持多年。儘管如此……他的體力還是無法和那個得天獨厚型的人相抗衡。   折好棉被後,他咬著牙硬是下了床,慢慢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不意在其中發現一包已拆封的香煙,他無聲的歎口氣,心想這東西被家裏其他人發現就麻煩了,猶疑了一會,還是將香煙放進書桌抽屜裏。   接著他轉身步履蹣跚的走入浴室,扭開蓮蓬頭洗去一身歡愛整夜後留下的殘痕。   十點整,他小心翼翼保持自然的狀態走下樓,一踏入飯廳,便有點意外的看見父母也坐在裏頭。   「真是稀奇啊!柏樵,你居然會睡到現在?昨天的球賽有這麽累嗎?」方父呵呵笑著,總算給他逮著機會調侃這個向來完美到無趣的兒子。   「還好。」方柏樵緩緩坐下,接過安娜端來的早餐,問道:   「昨晚動大型手術,怎麽不多睡一會?」。   「手術很順利,淩晨三點多就提早結束了。」方母微笑介面:   「媽和你爸回到家時,還看到你那個同學正好從玄關出來呢!你有同學會來家裏過夜,怎麽不早說呢?媽都沒好好招待他一下。」   「你們……有遇到他?」方柏樵握著叉子的手一僵。   「對啊,不是老爸在說,你那些籃球隊的朋友怎麽都長得這麽可怕,尤其今早那位……嘖嘖嘖……」   方父心有餘悸的搖著頭,他差點被嚇到心臟病發,還以爲是哪來的流氓闖進他家咧!   「嗯,不過那長相……倒是有點眼熟。」他摸著下巴喃喃的補了句,但怎麽想就是想不起曾在哪里見過類似的長相。   「抱歉。」方柏樵突然低聲道。   「你幹嘛道歉?」方父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話說回來,難得你會邀朋友來住咱們家,怎麽不多留人家一會?竟然天還沒亮就要走,好歹叫他留下來吃個早餐啊!」   面對父親的責難,方柏樵無奈的垂下眼。「他……有事。」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方父喝了一口咖啡,換個別的話題道:   「對了,你的腳——真的還是不行哪?咳,雖然老爸的確比較希望你能去念醫學系,但如果你想打職業籃球,其實…老爸也不會反對的啦,你自己的意願最重要——」   「爸,我已經決定了。打完一個月後的冠軍戰,我就會退出籃球隊,到聯考前,都不會再碰球。這個決定不會再更改。」   「咦?真…真的嗎?你不打籃球了?」方父臉上雖難掩欣喜的表情,但仍不太放心的道:   「兒子,你要確實考慮清楚,咳咳……老爸真的真的,絕對不勉強你喔……」   「老公!」方母忍不住皺眉嚷道:「柏樵的腳沒辦法再打籃球,他已經很傷心了,做什麽還一直提呢?」   「我……」方父一臉委屈。他怕又會有變數嘛。   「不要緊。我比較想當醫生,沒有任何人勉強我,也和腳傷無關。籃球只是……學校的社團活動而已。」   方柏樵避去母親投來的不贊同的眼神,起身將空餐盤和杯子刀叉拿到洗碗槽,道:   「我出門了。你們慢慢吃。」   「柏樵,難得你籃球隊放假,等一下不陪老爸一起去釣魚啊?」   「我得先去醫院拆線。」方柏樵看看表,「十一點前會回來。爸可以等我嗎?」   「可以、可以。」方父高興的揮揮手:「路上小心啊!」   待兒子走後,方母瞪了丈夫一眼,道:   「柏樵原本打算拆完線後要去圖書館念書的,你隨口一句話,他馬上就改變行程配合你。」   「咦……真的嗎?」方父一臉驚訝。「那…那他剛才爲什麽不說?」他怎麽知道嘛!   「他就是這種個性。」方母歎了口氣。「不知道是像誰……」   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負手立於三樓落地窗前,挺直的背影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冷硬而難以接近。   透過窗外,底下是一大片壯觀的花圃。晚冬早春時節,已有不少花綻放。   「你還知道要回來?」   冰冷的聲音隱隱夾著怒氣,打破一室窒悶的沈默。男人回過身,一雙厲目狠狠瞪向那身著黑西裝,正慵懶坐在沙發上抽菸的傢夥——   他最小,同時也是最麻煩的……弟弟。   「我人都到了,你還羅唆什麽?」裴程不耐的說道,根本沒把那張人人看了都會畏懼的冷臉放在眼裏。   拜父親中年時又娶了個年輕老婆所賜,裴家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最大和最小的整整差了二十五歲。年齡差距最大的兩人,同時也最不對盤。   「你昨天晚上跑去哪?我找不到你。」裴胤思見他不答腔,哼了聲道:「又在哪個女人家過夜了,是不是?」   「你既然這麽清楚,何必問我?」他懶懶瞥了大哥一眼。   「你到底打算混到何時?叫你去美國修學位,早點進公司幫忙,你當作耳邊風,揍了人家教授把一切搞得不可收拾後,居然跑回臺灣念那種普通高中,轉眼間已經浪費了半年時間……」   裴胤思不禁頭痛的按了按太陽穴,有拿MBA實力的人竟這樣糟蹋自己——   「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麽。」他挑起眉。「…聽說你在打高中籃球?我有沒有聽錯?」   「你管不著。」裴程臉色一沈,冷道。   「哼!現在你愛做什麽,我都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裴胤思緩緩踱回沙發,坐下來點了根煙。「…不過,別給我找麻煩。」   「怎麽?」應該是這老頭愛找他麻煩吧!   「爲什麽把紀家的兒子打到進醫院?他們和裴家有一點生意往來。」裴胤思冷淡的將視線又移向窗外。   「…就算是他先找上門的,你下手好歹也輕一點。富家公子哥,禁不起一下子斷五根肋骨。」   「別開玩笑了,他哪是普通的富家少爺。」裴程撇撇唇角道:「所謂的『一點』生意往來,就是代表沒有也無所謂,是吧?」   「拿你沒辦法。」裴胤思搖著頭將菸撚熄,看了眼壁鍾。「……時間差不多了。出發吧。」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對外的通話鍵。   「小陳,備車。——記得把花束帶上去。」 第五章   司機小陳小心翼翼的駕著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雖然這輛加長型名貴轎車裏頭的空間已算是相當寬大,但當兩位個頭驚人的少爺一坐進來,不知怎地,他就是突然覺得呼吸困難,空氣中一下子充滿了窒礙的壅塞感。   偷偷瞄了後照鏡一眼。好久不見這位向來最讓他害怕的三少爺了,希望佛祖保佑他一路上平安無事情……   「對了,你的頭髮爲什麽不染回來?這樣子成何體統?」裴胤思突然不悅的開口問道。   「它的顔色本來就是如此。」   「胡說!」他皺眉斥責。「……『她』給你生了一頭這麽漂亮的發色,你偏要糟蹋它。」   「哪里漂亮?我看不出來。」裴程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扭頭看向窗外。   此時車子正停在斑馬線前等待紅燈,短短數十秒,後頭便累積了一長排車子,整個路面擁擠異常。   越接近中午時分,路上的車潮只會越多。一見交通號志切換成綠色,小陳立即拉下手煞車,打算加快速度好早點駛到目的地。   「停!」裴程卻在這時突然喝道。   「啊?」小陳一驚,急忙踩住煞車,大惑不解的擡眼看後照鏡裏的主子。只見他目光正定定的膠著於窗外某處,彷佛有什麽東西引起他的注意。   「呃…三少爺,怎……怎麽了?」   現、現在是綠燈耶,他們這樣擋在斑馬線前,可是會……   「叭——叭叭——」   果然,後頭立刻喇叭聲大作,有人甚至將頭探出車窗破口大駡。小陳尷尬不已的杵在駕駛座上,雖然受到莫大壓力,還是不敢將車開走。   「外面怎麽了嗎?」   裴胤思也忍不住出聲,不明白弟弟一直盯著旁邊的人行道究竟在看什麽。在他看來,不過一群黑壓壓的人在那兒走來走去罷了。   裴程只是靜默著,對周遭的反應全然聽如不聞。毫無任何表情起伏的臉上,惟有專注凝視的淺色眼眸裏似乎有著一點什麽……複雜難解的東西。   「靠!開大車了不起啊?你以爲這馬路是你開的是不是?#&$@......」   後頭傳來的嘈雜聲越來越響,小陳身上的冷汗也越來越多——好不容易裴程終於轉過頭來,彷佛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道:   「可以走了。」   「喔……是!」小陳總算松了一大口氣,油門一踩趕緊逃離現場。   「喂,」裴胤思若有所思的打量行徑怪異的弟弟。「你到底在看什麽?」   「沒事。」   「哼……不想說嗎?」他收回視線,倒也識趣的不再問下去。   車子轉過幾個彎後,駛入寧靜的郊區,在一大片墓園前停了下來。   「我拿就好。」裴胤思從小陳手上接過花,皆同弟弟一同走入墓園。那是一大束白色的海芋,剛從宅邸的花圃裏摘下來的。   「送什麽花?這墳墓四周種的花,還不夠多嗎?」裴程啐道。居然把這裏搞得像花園一樣!   「…你跟她長得真像,像極了。」裴胤思彷佛沒聽見弟弟的抱怨,他逕自放下花束,一瞬也不瞬凝視著墓碑上的照片喃喃道。   「你說我長得像女人?」裴程朝照片一指。裏頭巧笑倩兮的纖瘦女子美麗異常,淺色的長髮及膝,肌膚白得像雪一般。   「當然不是指臉孔和身材。」冷硬的唇角難得微微牽動:「可是……只要明眼人一看,都會知道你就是她兒子。你去把頭髮染黑都沒用。」   「你煩不煩?」裴程哼了一聲,突然沈下臉,露出不耐的表情道:「怎麽?已經過了這麽久,你腦袋還沒清醒嗎?混蛋!」   「…你想說什麽?」裴胤思的眼睛眨也不眨。   「少跟我裝傻。」裴程和哥哥極爲相似的雙眼已危險眯起。   「清醒又如何?沒清醒又如何?」他緩緩轉過臉看向弟弟,唇邊竟似笑非笑的詭異揚起,看得裴程更是一陣火大。   「很好……我可以幫你醒一下腦子——用這個!」語畢他猛然揮過去一拳,將裴揍倒在地。   媽的!他老早就想打扁這個到現在仍獨身的老傢夥了,什麽女人不愛……!   「哼……你要『幫』我?」   裴胤思也不生氣,一把抹去臉上的血慢慢站起,視線仍專注在那張照片上。   「省省力氣。你幫不了我的。」他冷道。   「不要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她。」裴程揪起他衣領,「她不是你老婆!」   「怎麽,我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嗎?」就算脖子被勒得幾乎無法呼吸,裴胤思仍不爲所動的悠然說道。   「她到死都是你繼母。」   裴程冷冷抛下一句,放開他轉身走出墓園。   「好、好了嗎?」在外頭等待的小陳見三少爺出來,連忙將後座車門打開。「咦……大少爺呢?」怎麽只看到他一個?   「死在裏面。」   無視小陳張大嘴巴抽氣的蠢樣,他逕自坐入車,額上的青筋仍在跳。   搞什麽?那傢夥……最近突然變了。依然冷淡,卻不再掩飾自己的瘋狂。   以前的他,絕不會親口在他面前說出那麽露骨的話——即使彼此心知肚明!   媽的,他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對勁了?人都死了十幾年,他還想幹什麽!?   「砰!」裴程一拳擊向車玻璃,嚇得外頭的小陳一直抖。   好可怕……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嗚嗚……   拜託拜託!大少爺趕快回來吧!   四強賽結束後一個禮拜——   「唉~~~爲什麽好好一個寒假,還得來學校自修啊!高三生就非得這麽苦命嗎?」   「喂,你還敢說!我們每天除了念書外還得練上數小時的球,都快累爆了,你可不用!」   李鈺青扒完一個便當,擡起頭瞪了坐在對面的「前」隊友一眼。   可惡!這個姓白的傢夥在大賽前受了需靜養好幾個月才能康復的傷,給籃球隊帶來一堆麻煩,這會兒還來說風涼話!   「別這樣說啦!」雷天偉咽下嘴裏的飯,連忙道:「嘉奇其實很想跟我們一起練球,可是他傷還沒好,也沒辦法……」   「還是阿偉最瞭解我。」白嘉奇神准的從李鈺青新打開的便當盒裏迅速偷夾一隻雞腿,送入嘴巴津津有味的啃起來,無視那位仁兄殺人的眼神。   「我當然想打HBL,這還用說嗎?高中畢業前的最後一次耶!可是醫生說如果我將來想走職業的路,現在就得先忍一忍把傷養好再說,千萬不可勉強運動,不然造成一輩子都好不了的永久傷害,以後都別想再碰籃球了。」白嘉奇說著表情扭曲的捧著胸口:   「別看我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我的心在滴血啊!」   「混蛋……怎麽我一點都看不出來?」李鈺青啐道,直想賞那張欠扁的臉一拳。這傢夥以爲他在演八點檔啊?   「隊長,你覺得呢?我那時突然決定退出籃球隊,應該帶給你很大困擾吧?」白嘉奇換上一副惶恐的神情,對一直低頭默默吃飯的方柏樵說道。   「你的想法是正確的。」他淡淡看了他一眼。「所以教練和我、天偉都尊重你的決定,不勉強你。」   「反正後來那個姓裴的傢夥加入,剛好頂替你的位置,而且他比你這個『人來瘋』型的球員有用多了。」李鈺青故意刺激白嘉奇。   「嘿!我知道!」他聽了也不生氣,反而興致勃勃的叫道:「就是那個白頭發的對不對?他的球技真不是蓋的,我超想跟他較量一次看看!」   聽白嘉奇「也」說出這種話,雷天偉立刻緊張起來。「勸你還是別去招惹他……他脾氣很不好的。」   「沒錯,」李鈺青皺眉介面。「『很不好』算是很委婉的形容了,那傢夥的個性和他的球技完全成反比,尤其像你這種不知死活的德行,最容易惹毛他。」   何禎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悄悄在心底補了一句。   「裴程今天有來嗎?」方柏樵突然問道。   「有。」李鈺青點頭,他正好和裴程同班。「連期末考都缺席的翹課王,居然會在寒期自習出現,全班都被他嚇一跳。特別是女生們……」   他說著忍不住歎氣。「看過裴程在全國大賽的表現後,雖然還是不敢接近他,但看他的眼神全變了,下課時間淨是在討論那傢夥。」   「怎樣?你吃醋了?」白嘉奇打趣道。   「少亂說。」李鈺青回瞪一記白眼。「我是被那群花癡拷問得快瘋掉,誰規定同是待在籃球隊裏就一定得相熟的?我只知道他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哈哈......原來如此!」白嘉奇不給面子大笑。「真可憐啊!」   「說到這個,我們班上的女生似乎也對他很有興趣。沒錯吧?隊長。」雷天偉笑著道。   方柏樵沈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不用問隊長啦!他對這種事最不敏感了。」白嘉奇道:「八成是隊長這株高嶺之『草』實在太難接近,所以一有新目標出現,那群女生便再次燃起希望——可惡!爲什麽她們都沒注意到我?」   「省省吧!這年頭女生喜歡酷一點的,太搞笑的他們不要。」李鈺青嗤道。   「總比一臉橫肉的大塊頭好吧!」   「你說什麽——?」   「喂,你們冷靜點,別吵了啦……」雷天偉忙打圓場。   方柏樵完全不爲所動的收拾著吃完的便當盒,對眼前吵鬧的情景似乎已司空見慣。   「嗯……方同學……那個……」   溫吞期艾的女聲突然響起,他回過頭,看見一位同班女生滿臉通紅的站在他身後。   「外、外面……有人找你。」她羞怯的伸出手朝後門一指。   「謝謝。」他起身,越過女孩朝門口走去。   「呃……隊長在你們班上女生的心裏,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嗎?」   白嘉奇嘖嘖有聲的搖頭,看著那位女孩和其他幾個女同學互擁尖叫,興奮不已。   「是啊,」雷天偉苦笑。「如你所說……只可遠觀的高嶺之草。」   「說是高嶺之花也成。不是我在說,隊長那張臉簡直比女生還漂亮……」   「噓……別讓隊長聽到了……」   門外。   「跟我到一年級教室去。」完全命令式的口氣,冷冷說道。   裴程倚靠在牆上,對著走廊面無表情的抽著菸,視而不見周遭投來的驚愕目光。   方柏樵靜靜的凝視他,沈默不語。   「沒聽到嗎?」   僵窒的沈默持續了好一會兒,裴程才又開口打破。   「……做什麽?」   「你說呢?還能做什麽?」他譏諷的揚起嘴角,轉頭正眼瞧他。   「別忘了,當初訂下的契約——我加入籃球隊,你的身體就隨便我上,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他冷道:「你提醒過我的。難道你忘了?」   「我沒忘。」方柏樵很快的回道。   「很好。」他眼裏泛出一絲冷芒。「那走啊。」   方柏樵暗暗將拳頭握緊。   「等我一會兒……我收好東西,馬上就跟你過去。」   「不……不要這樣……放我下來……」   褲子被粗魯扯下棄於一旁,方柏樵整個身子懸空,光裸的腿被牢牢縛住圍在男人腰間,背壓靠著門,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   感覺灼熱的欲望已經蓄勢待發頂在他大敞的弱處之外,他驚懼的推著他,不敢置信他竟然要在這個地方就——   「別在這裏……門、門會動,會被人發現……」   但裴程完全不理會他的掙扎和請求,一個挺進,就直接在窒礙難行的體內強行動作起來。   「嗚!…痛……」   方柏樵不由自主抓緊男人的背脊,臉埋入他的頸項痛聲悶喊,忍耐那如同被撕裂般的劇痛。身後緊緊抵靠著的教室大門,隨著強勁的衝擊力道不斷發出喀吱喀吱的規律震動聲,在這靜謐的一年級樓層裏聽起來格外瘋狂。   他知道他還在生氣……非常生氣。   勃然的怒火經由兩人密切交合的地方洶湧而入他體內,他沒有親吻他,沒有愛撫啃齧他所熟知的他身上每一處的敏感地帶,從一進門,就蠻橫的壓住他長驅直入——   明知道「那裏」若沒先行用手指撐開放鬆,便猛然侵入,勢必會造成他巨大疼痛,但他抽送的力道依舊毫不留情,無視他的痛楚肆意馳騁。   如果……這就是純粹的「發泄欲望」……   那麽,也好。   他和他之間,這樣子就可以了——   方柏樵咬著牙極力適應那股撕裂感,順從而安靜的攀附在裴程身上任他衝刺,所有聲音皆梗在喉頭,只有冷汗不斷從發白的臉龐滑落。   他緊緊閉起的眼,沒看見近在咫尺的男人異常難看的臉色。   就在單薄的門板幾乎快抵擋不住那激烈的節奏時,裴程低吼一聲,在高溫的體內徹底解放自己,隨即抽身退出,冷淡將方柏樵推開。   結束了……?他以爲還要更久……   方柏樵雙腳顫抖著,險些撐不住就要委頓於地的一刹那,一隻手臂伸出扶住了他。   「我真想揍你。」冰冷而夾帶熾焰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方柏樵低垂著臉,不作聲。   裴程瞪了他一會兒,一把抱起他將他置於一旁的課椅,拾回衣物抛在他身上。   「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我發火。」   方柏樵著裝的動作頓了頓。   「我沒有。」他說,依舊沒有擡頭。   「你沒有?」裴程用力扳起他下顎,冷然望進他的雙眼:「我一看到你就火大,你的所有行爲都教我生氣……你還說你沒有?」   「不可理喻。」方柏樵移開視線望向別處。   「看著我!」他怒道,手上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下顎。「你要我以後,都像剛才那樣子對你?」   「無所謂。」方柏樵回視他,眼神平靜無波。「照契約的內容,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你想怎樣,隨便你。」   「瞧……」裴程冷笑,伸出一指輕輕描繪著那兩片美麗薄唇的輪廓。   「你又說出讓我非常火大的話了。我真想撕爛這張嘴,還是把你的舌頭剪掉好了,讓你永遠再也說不出一句挑釁我的話語……」他輕輕呢喃著,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危險。   「你胡說八道什……」   方柏樵皺眉,正想用力揮開那只手,突然裴程俯下頭,毫無預兆的堵住他的唇,攫走他尚未出口的話尾。   他驚愕的睜大眼,一時忘了該如何反應,任由對方趁隙用舌頭輕易分開他的牙齒長驅直入,不斷變換不同的角度輾轉吸吮著,席捲他口內的一切,不留任何餘地。   男人帶著菸味的獨特氣息暴力般充塞他所有的感官,那是一個時間久到幾乎像是過了一世紀的激烈長吻——   直到裴程放開他的唇,轉身走出這間教室,方柏樵仍然無法回過神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咒,動彈不得的僵坐在椅上。   「……跟我親熱,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那個人離開前,面無表情的緊盯他雙眼,抛下了這樣一句話。 第六章   「……樵?柏樵?」   呼喚聲突然傳入腦裏,他霎時回過神,從報紙擡起頭看著坐在對面一臉古怪神色的父親。   「什麽事?爸。」   「老爸才要問你有什麽事!叫你好幾聲了。」   方父大皺其眉,驚異的發現兒子居然也會發呆,他都還沒看過呢!上回也前所未見的睡過頭,更之前還有莫名其妙感冒發燒的紀錄,莫非真的是高三聯考壓力太大,或籃球隊的負擔過重,導致兒子失常?但這應該都不可能呀……   唯一有可能的原因是——   「腳踝舊傷的事,讓你這麽耿耿於懷嗎?」他小心翼翼的道,怕又挑起兒子心裏的創傷。   「什麽?」父親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語令方柏樵露出不解表情。   「老爸聽骨科那個替你診斷的張醫師說了......」方父尷尬的咳了聲。   「他說你雖然無法走職業路線,但一般的籃球活動都還是可以勝任啊,所以真的不用太過傷心……他還要我特別提醒你,你的腳一般的跑跳是沒問題,但在最後那場冠軍賽中,仍得儘量避免過於激烈的動作,以免造成舊傷復發……咳,老爸知道那場比賽對你而言很重要,不過不管怎麽說……」   「我知道。」方柏樵介面道:「我會小心。」   「你的比賽,雖然老爸沒辦法親自去幫你加油,不過電視的轉播一定會儘量騰出時間觀看。」方父拍胸脯保證。   「嗯……」他點頭。「謝謝爸。」   他很明白父親其實對籃球一竅不通,平日醫院的工作又繁忙,能這樣做已屬不易。   「對了,過年時老爸打算帶全家去瑞士探望你奶奶和伯父他們,順便玩一玩,大約要一個禮拜,你空得出時間嗎?」   「籃球隊初四就要開始集訓,總共只放四天假。」方柏樵毫不猶豫的道:「你們去就好了。」   「哇,你們籃球隊真嚴厲!」方父面帶苦惱,「可是奶奶向來最疼你,沒看到你大概會很失望,而且她最近身體似乎又不太好……」   「下學期學校只排自修課,等冠軍賽一結束,我立刻去瑞士看她。」   「你的聯考呢?」大考逼近,每個高三學子皆猶如火燒屁股般埋首苦讀,他這兒子會不會顯得太輕鬆了?偏偏每次成績出來又教他無話可說。   「書可以帶去那邊念。」方柏樵不以爲意的道。   「好吧。」   只能說兒子不小心生得太優秀,他這做老爸的得意之餘,卻也不免覺得有些乏味,唉……   見父親唉聲歎氣的上樓去,方柏樵將視線移回到報紙上,看著上頭一篇小小的文章。   ……兩個人就算不相愛,還是可以發生性關係。可以接吻,   可以擁抱,但不會牽手。   身體的距離越接近,心反而更遙遠。   只因爲,除了愛情,人還有欲望這種東西。   ……   他放下報紙,環臂擁住自己的身子。在層層衣服遮蔽下的肌膚,佈滿的是那個人強行印上,抹也抹不去的異色烙痕,不曾有過完好的一天。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被那人抱過幾次了。   他和那個人……就如同那篇文章所言,是如此荒謬的關係吧……?   喘息、呻吟、低吼、抽叫……激情的氛圍褪去後,最後剩下來的,是彌漫一室的靜默。   「嗯……」   方柏樵疲憊的蜷伏在籃球隊辦裏的桌子上,原本整齊置於桌上的影帶、資料等物品,幾乎全散亂的落了一地。   混蛋……想要就要,根本不管時間地點……   ……偏偏,他無法違抗他。   自那天教室裏的交合之後,他們又恢復以往的關係,原來的衝突似乎不復存在。裴程也彷佛忘了曾問過那樣一句話,沒有再向他追討過答案。只是變本加厲的,對他索求更多。   那傢夥向來恣意而爲、百無禁忌。短短幾個來校自修的日子,全校每個隱密的地方,幾乎都被那個瘋狂的男人做盡了,他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爲那人總可以讓他所有的抗拒、請求,到後來皆化爲自拼命咬緊的齒縫間淌出的破碎嚶嚀。   他的身體,從一開始的排斥恐懼,到現在,已經越來越習慣男人的存在。甚至每每到激情處,他會不由自主的回應著他。但若裴程又問他同樣的問題,他仍然還是回答不出來——   他這樣問,到底有何用意……?他不想去思考,但這事總在不自覺間牢牢纏縛在他心頭,一回神,才發現自己都在想它。   雖然一切回復以往,但兩人之間,似乎隱隱拉起一條看不見的弦,緊繃著。裴程變得比以前深沈少言,對他收斂起脾氣,不再把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彷佛戴上一層面具,而他看不透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他們之間,只剩身體的溝通……其他皆是一些無關緊要,不痛不癢的話語。   淡淡的異樣感,悄然彌漫。「弦」……何時會斷呢?   「再留一會。」   裴程靠在桌邊抽煙,見方柏樵起身著衣,攔住他的手道。   「下午的自習時間已經過一半了。」他拿開那只阻擾的手,低頭繼續打起領帶。   遇上這男人後,連翹課都變得稀鬆平常了。雖然負責監督的老師總以爲他是去獨自練球而未曾過問,但他總覺得過意不去。但他又怎說得出口他其實是在……   「自習?」裴程露出嘲諷的眼神。「你需要嗎?萬年全校第一名。」   方柏樵的動作一頓。……他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   「別以爲自己是無名小卒。你有很多頭銜,例如全校最受女孩子歡迎、第一美男子等等。」   「我沒聽說過。」方柏樵聞言皺眉。受女孩歡迎的是他吧?   裴程輕輕撥起他稍被汗水濡濕的發絲,沒有注意到他突然一僵的身體,逕自端詳那道細白的疤痕。   「上禮拜在榮總旁看到你,你去拆線?」   「……嗯。」方柏樵有點驚訝。他那時也在附近?他完全沒察覺。   「有一個傢夥攔你下來說話,他是幹什麽的?」   方柏樵思索了下,才想起似乎是有這一回事。「……那個人說他是星探,問我要不要進演藝圈,我拒絕了。」   「星探?哼,也難怪……」裴程的手沿著額頭滑下,撫過他俊麗的臉龐。「這張臉,的確連女人都比不上。」   「你……」他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裴程立即不耐的截斷:   「少羅唆!我不是說你像女人。你是男的,我一直都很清楚。」   方柏樵微微一愕,看著他的臉俯近,在自己的唇上吻了下。   「聯考生回去念書吧!我走了。」   「等等。」見他打開鎖起的門準備跨出,方柏樵想起某事,脫口叫住了他。   「我……過年時人不會在臺北,先跟你說一聲。」他怕他又闖來他家找人,到時家裏也只有安娜在而已。   「過年?……什麽時候?」   「你不知道?後天就是了。」裴程生疏的口氣讓他有點驚訝,是了,他之前都待在國外……「自習到今天結束,從明天除夕開始,會一直放假至開學。球隊則只放到初三。」   「是嗎?」裴程對過年什麽的其實根本全無興趣,只掀掀眉隨口問道:「你要去哪?跟家人出去?」   方柏樵搖頭。「他們要出國。我想一個人到山裏走走,休息幾天。我爸在花蓮山區一帶有幢小木屋,每年寒暑假我都會去住一陣子。」由於他今年高三事情特別繁多,才沒辦法停留太久。   裴程沈默了一會,忽道:「我也跟你去。什麽時候出發?」   「……啊?」他也要去?   方柏樵沒料到他會這樣說,不由得訝異的睜大眼。   裴程駁回他原本打算先坐火車再轉搭公車的計畫,於隔天中午自行開了一輛銀白色的跑車來,直接停在他家門口。   「你有駕照嗎?」方柏樵皺眉看他不由分說提起自己的行李往車裏一丟,實在不太想坐這輛車去。   「廢話。」他給了個模糊答案,自行打開副駕駛座車門,強硬命令道:「上來!」   方柏樵還欲再說些什麽,但一望見裴程瞪來的目光,終究還是閉上口,順從坐入車裏。他沒有多餘的時間與精力再和這專斷獨行的傢夥爭執。   他將安全帶系上,看著裴程以熟練的動作操控車身,在不甚寬的巷子裏俐落回轉方向後疾駛了出去。   「別開太快,除夕路上的車子會很多。」他說道,雖然明白沒什麽用。   「羅唆!睡你的覺,我自己會開。」   「你知道要怎樣走東部?」見裴程點頭,他忍不住納罕:「你去年之前不是都還待在美國嗎?」   「還沒出國前我去過太魯閣一次。」   「一次?」況且還是在尚未出國前……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路只要走過一遍我就會記得。」裴程瞥了他一眼:「等到了花蓮,你再告訴我那地方要怎麽去。快睡!」   「我沒有睡意。」方柏樵搖頭,心裏仍有點不太放心,打算在一旁看著。   「你最好趁現在多儲備一點體力。」裴程注視著前方,毫不避諱道:「我晚上恐怕不會讓你睡。」   「你……」方柏樵不由得呼吸一窒,不敢置信的瞪視他。   「你不要太過分……昨天你還要不夠?」在學校折騰他直到下午,晚上竟又趁他家人皆出國,不請自來登堂入室……結果他再一次昏睡到日上三竿,出發到花蓮的行程也被迫延後。   「不夠。」裴程乾脆的回道。「我不是在徵詢你的同意,只是稍稍提醒你罷了。要睡不睡隨你。」   ……這個人是怪物嗎?「我一路上可以睡覺,那你呢?開了一下午的車,難道你不會覺得疲累?」   「你說呢?」他輕哼,唇角倨傲揚起。   「混蛋……明明抽了那麽多煙……」方柏樵無奈的閉上眼,始終無法理解他深不可測的體力究竟是怎麽來的,簡直不合常理!   這一覺意外睡得相當沈。當他再次醒來時,已經到了太魯閣附近一帶,窗外彌漫著厚重白霧,放眼望去儘是壯闊蒼涼景色。   在他指示下,車子曲曲折折繞過無數個彎,進入一處山區,停在某座位於山腳處的小村落旁。   「車子無法再上去,從這裏開始要用走的。」方柏樵指著不遠處一條不易被發現的小路。「小木屋在這座山上,位置很隱密。」   「走?應該是『爬』吧!」裴程蹙緊眉頭,望向那陡峭的山勢。「……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你老子到底怎麽發現的?」   「從我爺爺那一代就有了。」方柏樵不贊同的瞪他一眼:「這裏很不錯,夏天可以釣魚賞花,冬天可以泡溫泉,沒有你想像中荒涼。」   他父親和醫院的一群同事都很喜歡這裏的景致和寧靜,有空就呼朋引伴來此聚會休憩,所以小木屋裏什麽都不缺。   「你是老頭子嗎?」聽起來儘是老人家才會有的嗜好。「嘖!好好的年假居然跑來這種荒郊野外爬山......我可以介紹更有趣的地方給你,絕對比在這裏和猴子爲伍好。」   「冬天沒有猴子。」方柏樵不悅背起行李:「是你自己要來的,不喜歡就回去。」他冷道,轉身自行走上小路。   突然一樣物事兜頭罩下,他一愣——是一件寬大的男用外套,羊毛的質地相當暖和。   「穿著!大冷天跑來這種高海拔的地方,你自虐啊?」裴程的聲音同時於耳邊響起,雖然臉色不善,但還是尾隨跟了上來。   「不……」他取下外套遞回,「不用了。」   「叫你穿就穿!」裴程沈下臉:「衣服單薄成這樣,你以爲自己身體很好?到時別給我找麻煩!」他硬是緊盯著方柏樵穿上外套。   好大……下擺幾乎要垂至膝頭了。熟悉的煙味包圍著身體,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大概多久可以走到?」裴程越過他走在前面。   「……將近一個小時。」走快點的話。   一個小時?不是十分鐘?「啐!真是服了你們這些人,拿爬山當有趣……」   方柏樵不吭聲跟在他後頭。那傢夥念歸念,但這種山路對體能絕佳的他來說其實根本不是問題,所以腳程飛快,連自己都必須比平常加快速度方能跟上他。   不到四十分鐘,隱沒於山間薄霧裏的小木屋便已清晰可見。   「什麽小木屋……這哪里小了。」裴程啐道。在這種鳥地方,居然會出現這樣的建築物,當初蓋它的傢夥想必很,吃飽沒事找事做。   方柏樵取出鑰匙打開大門。「常常會有一群人來住,所以後來又有增建。前不久我爸幾位同事才來待過……」   他放下行李,走向廚房打開冰箱一探,裏面果然還有一些食物。   「肚子餓了嗎?這裏有瓦斯,可以煮東西。」   麵條、冷凍肉片、各式罐頭……仔細一找,其實廚房東西還挺多的。   「你在問廢話啊?餓死了!」裴程坐在地毯上瞪他一眼。   客廳和廚房是相通的,屋裏沒有任何椅子,柔軟的地毯上只有數個坐墊,圍繞著中央一張矮桌。茶具、棋盤、收音機,一應俱全。   「…你等一下,我煮個面。」方柏樵脫下外套,將兩手袖子卷起。   「你會下廚?」裴程挑起眉,「你算是少爺吧?家裏不是有傭人?」他自己是從沒進過廚房。   「只是很簡單的東西……我也不是什麽少爺,那是安娜硬是要這樣叫的。」屢勸不聽。   「是嗎?」   裴程朝後一躺,注視著方柏樵在廚房裏的身影,不再說話。   寂靜的小木屋裏,只有瓦斯爐的火不斷發出細微的燃燒聲。   「好無聊。無聊透頂。簡直快待不下去了。」   「……那你回去。」   「喂,至少也該有張撞球桌吧?一般度假別墅都要有的。」   「怎麽可能會有那種東西?」什麽度假別墅!   「嘖。」   方柏樵擡起頭看了抱怨不斷的男人一眼,複又垂下雙目繼續清理桌面。   「……你再等一下。這附近有一個露天溫泉池,景色還不錯……等我收拾完這些,就帶你過去看看。」   「露天溫泉?聽起來挺刺激的。不過應該沒有在床上舒服吧?」   「……」   果然沒得到任何回應。裴程懶懶靠在桌邊,看著方柏樵默默將食具空鍋收去廚房,清洗乾淨後擺回原位。   「喂,你這樣……真像個賢慧的妻子啊。」   方柏樵拿著碗的手一滑,差點摔破。   「你胡說什麽?」他皺眉道。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在聽到這種「稱讚」時會感到高興的。   「實話實說而已。嘖,連廚藝都這麽驚人……」他回想方才那鍋用有限材料神奇變出的所謂「簡單東西」。「要是全世界的男人都像你這樣,女人還混得下去嗎?恐怕有一堆會羞愧得想跳樓吧。」   「別說不可能的事。」……這傢夥到底想說什麽?   「是不可能……」裴程緊盯著他沈靜的背影,低啞的聲音飄浮在清冷空氣中,幾乎快聽不見。   「你是獨一無二的。」   「匡啷!」   玻璃碎裂聲響起,一隻杯子落在地上化爲片片。方柏樵僵不到一秒,立時蹲下身想拾起碎片,另一隻手卻已拉起了他,強行拖離一地狼籍。   「做什麽?放手!」   方柏樵踉蹌跟在他後頭,用力想甩開箝制。他不喜歡他握他的——   「不放。」裴程緊扣住那只不斷掙動的手,一把將他扯近貼靠在身邊,感受他全身異常的高溫和緊繃。   淡色的眼瞳裏,欲火正在蔓延。方柏樵立時便瞭解了,頓覺一陣口乾舌燥。   「等等,裴,先讓我把玻璃碎片……」   「別管那些了。」裴程突然咬了下他的唇,阻斷所有話語。   欲望來得又快又急,彷佛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渴切的呐喊著。這個獨一無二的人,總能輕易就挑起他全身如火焚般的痛楚——   「我現在就要你。」 第七章   氤氳霧氣中,交纏的兩道黑影若隱若現,曖昧迷離。   水聲嗚咽響著,卻無法掩住一聲聲瀕臨崩潰的低吟,不斷回在廣闊無垠的夜穹下,愈發清晰,彷佛能乘著空氣飄越至山的另一頭。   這隱僻於山間的溫泉池子,是他年幼時無意中發現的,水質是其他處所無法比擬的潔淨。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赤裸躺在這塊童年回憶中的聖地,和一個與他同爲男性的人……露天做愛。   太瘋狂了。   自從認識這男人後,他便一直往墮落的深淵裏墜去,萬劫不復。   白濛濛的蒸氣讓他看不見天空的顔色,稍稍給了他一點安全感。這般不堪入目的情景,連星子看了都要閉上眼睛——   「啊……住……住手……別這樣…………」   怎樣的殘酷對待他都能忍受,唯獨這種行爲,他光想像就頭暈目眩,何況是赤裸裸發生在他身上……   方柏樵掩著臉無助仰躺在平石上,被強行打開的雙腿無法自抑的顫抖著,其間伏著一頭野獸正發狂妄爲。敏感之極的弱點被噬入溫熱的包覆中,接受靈活熟稔的惡意挑逗,舔弄,吸吮,雙唇間來回的摩擦……每一下殘忍的動作,都教他不由自主彈跳而起抽聲高吟,渾身痙攣的幾要死去。他漲紅了臉拼命推擠那顆埋在他腿間的頭顱,卻惹來更猛烈的攻擊,終於他忍耐不住,最後的堤防瓦解了,低泣著解放在男人口中。   「太過分了……」他虛脫的喃喃道,巨大的羞恥感盤據在心頭,無論被男人做過幾次這種事,都無法將之揮去。   「過分?明明就很舒服,爲什麽不老實承認呢?」   意猶未盡的,裴程雙唇一路滑下,遊戲般啃齧著大腿內側的脆弱肌膚,烙下斑斑印記。   「你明明答應過……絕對不再對我做這種……這種……」難以啓口之事!   「我答應過你什麽?嗯?」裴程完全不認帳,一把拉起他,扳住他下顎湊近自己下身,要他徹底看清楚那昂然的欲望。   「換你了。」   「什……」方柏樵臉色刷白,難以置信的睜大眼。「你……你別開玩笑了!」   要他……?這種事……他如何做得來!?   「別老是只有你一個人在享受,我伺候你這麽多回,你總該回報我一次吧?舔一舔,吸一吸,這種連小嬰孩都會的動作,你敢說你不行?我都示範過好幾次了,你……」   「裴程!」   男人露骨之極的言辭讓方柏樵羞窘欲死,他咬著唇極力調開視線,不去看那近在眼前巨大得驚人的刃器。   方才不是才在他體內逞兇了好一會……怎麽又……   「不肯?只是動動嘴、動動舌頭罷了,比做愛輕鬆很多——」裴程故意將手指伸入他的嘴內掏弄著。   「你也知道嘛,上面的口比下面的大,怎樣搞都不會痛,你根本不用怕……」   「不!不要!」方柏樵用力搖著頭,蒼白的臉色在熱氣蒸騰中,染上一層微紅的淺澤。「你……你不要再說了!」   這口無遮攔的混蛋……到底還有什麽話是他說不出來的!   「這樣就受不了,你還是在室的啊?」裴程凝視著他難得的窘迫神情一會,伸手將他攬入懷中。「……好吧,放過你。」   沒料到會如此輕易的聽見這種回答,方柏樵驚訝的擡眼看他,隨即倒抽口氣,下身已遭長指侵入。   「那你這裏……就要有心理準備了。」   脹痛的欲望蠢蠢欲動著,隨時就要再度大舉挺進,在那窄道裏恣意戳戮。   想到接下來馬上就要承受的狂風暴雨,方柏樵全身不由得漫過一陣戰慄。彷佛永遠都要不夠似的,一次又一次瘋狂激烈的肉體撞擊……   「……爲什麽……」他抓住男人的肩,咬牙任他熟練的撐開自己的秘口,喃喃道:「你的性欲會如此強烈……簡直不正常…….剛才你明明已經要了那麽多……」   他覺得自己快吃不消了,面對越來越需索無度的他。   「我的需求本來就很大。」裴程抽出手指,淡淡說道:「以前,我會和很多人上床。不過現在……就只有你而已。以後也會是這樣。」   他頓了下,一瞬也不瞬的深深看著他。「你懂我的意思?」   像是有人拿電流朝他心臟重重擊了下,拳頭大的脆弱在胸口劇烈的皺縮起來。許久的懷疑終於成真,弦斷了,那扇門已經被打開了,他知道眼前這男人正毫不遲疑的朝前走去。   拖著他一起。   他寸寸進逼,他節節敗退。直到退無可退。   「不……不可能!」無法承受裴程的直視,方柏樵垂下眼掩住雙耳不停的搖著頭,喃喃不斷的重覆道:「不可能,不可能……」   向來不把與人發生關係當一回事的裴,「專一」這個名詞對他而言是絕緣體,是永不相交的兩道平行線。他絕不可能對誰承諾忠誠,這種天方夜譚,連想像都覺荒謬……   但他知道他從不說謊。此時這話既從他口裏說出來,其中蘊含什麽意義,難道……他還能裝作不明白嗎?   「爲什麽『不可能』?你敢質疑我?」裴程面露不悅,忽地扶住他的腰用力朝上一頂,滿意的聽見駭然的驚喘聲。   「你把我想成什麽了?難道你希望我除了和你之外,還和一堆人上床?你在想什麽啊你!」   猛烈的侵略動作伴隨巨大的震驚同時襲向他,讓他腦袋一陣空白。怔愕的雙眸猛一對上男人直勾勾卻深沈無緒的眼,立即迅速別開。   「別鬧了……嗚……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勉強於一連串綿密攻勢下擠出話來,思緒一片混亂。如果他的腿還有力氣,他想他會毫不猶疑轉身逃離這一切。   「我知道。」   「我是男的……和你一樣……」   「我知道。」   「爲什麽是我……你其他女——」   裴程突然停下動作,扳過他的臉與他對視。   「你不喜歡和我做愛?」他無比突兀的冒出一句。   方柏樵霎時怔住,全身的血液直往臉上湧。「什……什麽?」   「雖然每次我抱你,你都一副不甘願的樣子,不過我不信你真的半點快樂都沒享受到……你說過若不是因爲HBL,不會讓我碰你一根寒毛……」裴程眸中泛出一絲懾人的冷芒。「你說的是真心話?你……討厭我碰你?」他咄咄的逼問,肅然的眼毫不放鬆的直盯對方。   方柏樵微張著口,啞然無言。他很想理所當然的點頭說是,喉中卻猶如梗住般,發不出絲毫聲音。   快……快說啊……說他痛恨極了這男人對他做過的種種侵犯行爲,就算身體已經逐漸習慣了,他的內心依舊……   若不是爲了遵守契約……若不是——   彷佛過了一世紀那麽久,他艱難蠕動雙唇,以極低極低的聲音道: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哼……」裴程露出嘲諷的神情:「真狡猾啊。你在耍我嗎?」   「……」方柏樵只是沈默的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人的面具終於完全剝落,底下顯露出的面孔卻不是他素知的他……眼前這個一臉諷笑,眼神卻毫無笑意的男人,讓他覺得無比陌生,整個心臟莫名不安的緊縮著……隱隱抽痛。   「我倒是可以爽快告訴你。」裴程撫著他的臉,描繪那如上帝恩賜般完美的五官輪廓,不舍釋手。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第一眼看到你,我腦袋裏充斥的就是……」他俯近他,在他耳邊輕喃道:   「Sex。」   方柏樵全身一震,驚愕的瞪視他,臉上不由自主泛起一片赤色。「……你瘋了……」   「哼……我瘋了?也許。能給我這麽強烈感覺的,你是唯一一個。就算你沒有主動跟我談交易,我也會想辦法把你弄到手……你很特別……認識你越久就越這麽覺得,你真的很…..」   毫無預兆的,裴程猛然釋放埋在他體內的野獸,深深貫穿他全身,弱點隨之也落入蠻橫的大掌中,接受粗魯而毫不溫柔,卻總能輕易挑起他情欲的摩挲撥弄。   「我不會再和別人上床……跟我在一起吧。不要讓任何人碰你,除了我。」   「不行……不行……」方柏樵喘著氣無助伏在他懷裏,昏昏沈沈的低喃。不要再說了……他不想聽……   「行。」裴程掐住在手裏膨脹顫動的男性,欲望的種子,正緩緩自頂端滲出。「你這裏都說可以了。」   「嗚……」可惡……   強忍難耐的折磨,他緊咬住唇,再也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言語。相融的兩具身體開始擺動失速的節奏,急促的喘息聲覆蓋了一切。   「我不會放開你的,你記住了,方柏樵。」   因承受不住過度的激情而昏厥過去的一刹那,他聽見他在他耳邊這麽說。   心,隨著意識,沈入深不見底的大海中,轉眼被黑暗吞噬。   在無邊的暗黑裏,重重的不安和恐懼,如一張密網緊緊將他攫住,呼吸困難動彈不得。但網線間彷佛又有著些什麽……讓他心甘情願被縛,彷佛就這麽一輩子也無所謂。   瘋了的人,何止一個而已……只是一個單純的「契約」罷了……他們之間,究竟是何時演變成這樣的?   已經不可解了…   剩下五秒鐘,還差兩分。   在四面八方洶湧傳來的讀秒聲浪中,他快速運球越過中線,直奔敵方禁區。這,幾乎是最後一次的進攻機會了。   大腦裏的弦緊繃到一個極限,反而呈現清明的空白。此時此刻只有唯一一個念頭——絕對,要得分!   這球絕不能失!   一個旋身甩掉直撲上來的敵方防守球員,下一個又如老鷹般張開雙翼倏忽而至。但心中堅定的執念驅使他的反射神經發揮出更異於平常的極度靈敏,猛地一個伏身竄入阻擋者左下方露出的微小空隙中,以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動作破了對方的防守。   視野開闊後,看見那人似乎也剛擺脫黏人的盯稍,就站在前方迎著他。   全身高速奔流的血液突然間像被安撫似的,連原本震動耳膜的心跳聲都平靜下來了。   太好了。   只差一步,就一步,只要能把球順利傳至那人手上,就可以安……   「!」眼前的世界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的……腳……!?   不敢置信地,看著球以奇怪的角度飛離他的手,周圍每一樣事物突然變得越來越高……他的身體正不聽使喚直往下墜。重重摔落地面前,他回眸一望,只見原本該是左腳的部位,已化爲像是瓷器般的東西,腳踝處滿是裂痕……   框啷!   「……嗚!」   方柏樵倏地睜開雙眼。   迎接他的是一室昏暗。只有鑲在天花板兩盞小燈散發出的微弱光芒,讓他勉強可以看清自己身處何方。胸口仍急促的上下起伏著,不用探手去摸,他也知道冷汗早已浸濕他的前發。   夢……?   疲倦的閉了閉眼,他直覺想去碰觸自己的左腳踝,但才想曲起左膝,一陣泛著酸麻的疼痛立時從下身傳來。他臉微微一熱,想起不久前在他告饒下才好不容易結束的漫長交歡。   從東部回來後,他仍夜夜宿在裴程的公寓裏。而明天就是父母親他們從瑞士歸返的日子,這野獸男人也以理所當然的姿態硬是要了他一夜。他現在只覺得兩腿虛軟無力,連合攏的力氣都沒有了。   方柏樵唇邊泛起一抹極淺的苦笑。   包括白天嚴苛的籃球訓練,他的身體都已經疲累到這種地步,爲什麽還是會……做這種夢……?他寧願累到昏死過去,也不想……   緩緩轉過頭,想看一眼方才才出現在他夢裏的男人,卻出乎意料的瞧見一雙炯炯有神的淡色瞳眸。他吃了一驚,脫口道:   「你……你醒了?什麽時候……」   「你醒的時候我就醒了。」裴程伸出手拂過他的額際。「你作惡夢?都是汗。」   方柏樵聞言身體一僵,過了半晌才道:「……嗯。」   「什麽惡夢?」   「……忘記了。」   「少騙我。你不適合說謊。」   「……」他沈默片刻,輕道:「沒什麽…….就,比賽輸了的夢。」   「是嗎?」裴程嘴角扯起一個嘲諷的笑:「這樣也能讓你驚到醒來?」   「……」   「算了。」不想說?他暫且就不計較。   裴程沒再說什麽,一把摟過他,吻住那紅腫仍未退的雙唇。   「你又想幹什……」方柏樵真的嚇了一跳,忙扭動著頭躲避那陡然發動的侵襲。   「別……我真的不行了……早上會……下不了床的……」   「那就不要下啊,乖乖待在這裏就好,別去練什麽鳥球了。」   「不……等一下……」   裴程似乎絲毫沒打算停手,不斷來回親吻著那無一處不美的鼻、眉、眼、臉頰……當他的唇來到再熟知不過的耳下敏感帶時,方柏樵終於忍不住低低逸出一聲呻吟,正想咬唇止住,突然壓在身上的男人毫無預兆鬆開了對他的箝制。   他一怔,錯愕的睜開眼來。   「好吧,就依你。」裴程說,雙手從他身上收回,拉起褪至腰際的棉被重新覆住他光裸的身子。「……快睡吧。」   「……裴?」方柏樵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宛如仍置身夢中。   「怎麽?是你要我住手的啊。」裴程一手撐在後腦支起上身,慵懶的回視他。「......該不會你嘴巴說不要,其實心裏是很想要的吧?」   「沒……」方柏樵更愕然,臉瞬間紅成一片。「沒那回事!你少亂說。」   「聽起來很像欲蓋彌彰。」   方柏樵無法忍耐的坐起身來,「裴程,你……」   「誰叫你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在質疑我幹嘛停下來——」裴程搶在他又要發作前,猛地一把扯下他。他措手不及,登時仆倒在一片寬闊的精健胸膛上,被有力的長臂牢牢箍住。   「喂,逗逗你罷了……真禁不起玩笑。」   頭頂傳來低歎聲。方柏樵一陣心悸,也不掙扎,就這麽安靜的伏在他懷中。   沈默持續片刻……那人果然沒有再碰他。倦極的他不由得逐漸闔上雙眼。   即將再度沈入夢鄉的前一瞬,他突然感覺一隻大掌自背後遊移至他的前額,拂起他的瀏海,重覆熟悉的輕撫那道淺痕的動作。   「這疤怎麽老不消?」   「……有什麽關係……?」他閉著眼意識模糊的回道。   「別人留的,看了礙眼。」裴程又摩挲了下那白痕,輕輕一哼:   「記得以前只要我一摸你這裏,你身體就會僵得跟什麽似的……現在不會了?」   「……那是你的錯覺。」   過了許久,方柏樵才低低回了這一句。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原來他的反應如此明顯,連他也察覺了。   因爲在他的認知裏,那是情人間才會有的……溫柔動作。 第八章   「柏樵,聽你爸說,你打算放棄保送體育學校,改而參加聯考了?」   「是的。」   「這對你來說是個好決定。」張醫師看完X光片,對方柏樵的左腳踝作了大略診視後,搖頭說道:「其實張伯伯想叫你連冠軍賽都別去參加了,不過你一定不會聽我的,對吧?」   「……我會儘量小心的。」   「的確,你一直都很謹慎,才能夠安好撐過八強賽,都沒有再發作。不過冠軍賽就很難講了,在那種氣氛下,加上對手實力又強,張伯伯完全不敢保證你的腳踝能沒事,你明白嗎?」   張醫師自己的孩子正是就讀籃球名校濱山高中,所以他十分瞭解方柏樵下一場仗將會打得多艱辛。   「我明白。謝謝張伯伯。」方柏樵說著低頭穿上鞋襪,站起身來。「待會兒我和父親約好吃午飯,張伯伯要一起來嗎?」   「不了,還有一些事得忙,幫我向你爸說聲不好意思。」張醫師擺擺手,不由得在心裏暗歎口氣。   怎麽老頑童似的方醫師,會生出這麽一個固執的兒子來?費解啊……   方柏樵自骨科門診處步出後,隨即轉往另一樓層,直驅父親的專科辦公室。由於下午還要去學校自修練球,所以他現在是身著制服,一路上頗惹人注目。不少醫護人員認出他是胸腔外科方主治醫師的兒子而給予招呼,他也一一點頭回禮。   已經過了十二點,父親的門診應該也結束了。他敲敲半掩的門,正打算推門而入,不意聽到裏頭傳來交談聲,他遲疑一下,父親的聲音已揚起:   「柏樵嗎?進來吧!」   「…是。」   他依言走了進去,看見父親正和一個背對著門的高大男人坐在沙發上,一臉嚴肅的不知在討論些什麽。父親看到他登時柔化了面部的線條,對他招招手道:   「先過來這裏坐吧!老爸還要再一下子才會好,肚子餓了嗎?」   他搖搖頭,在父親身旁坐下,擡眼正要向父親的客人頜首致意,忽地一怔,瞪著對方的臉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   ……裴?……不……不是……   怎麽……明明眼前這男人眉眼間飽含的風霜,在在顯示他起碼四十歲了,可是……怎麽會這麽像呢?除了瞳色發色不同……   對方顯然察覺他過於唐突的直視,略爲掀起雙眉以示疑問。他連忙尷尬別開眼,父親的聲音適時在耳邊響起:   「裴先生,這是小犬,目前還在念高中。」   裴先生?難道……方柏樵放在身旁的手下意識的使勁,微微陷入沙發。   「好漂亮的孩子。想必和母親長得比較像吧?」男人說話客氣有禮,冷淡的音質雖和裴程極像,語氣卻大不相同。   「裴先生真是一針見血。不過這小子以後可是要繼承父業的。」方父說著哈哈笑了起來,渾然忘了自己的老婆也是個醫生。   裴胤思微扯嘴角,打量的目光落在對面少年制服上的幾個小字。   「協揚?真巧,和我最小的弟弟念同一間。他現在好像加入了學校的籃球隊……令公子方才一直盯著我,該不會是因爲曾看過他吧?大家都說我和他長得很像呢。」   方柏樵聞言全身一震。好敏銳的人……他就是,裴的大哥?   還來不及回答,一旁的父親又搶著開口:   「哦哦?果真很巧,柏樵正是他們學校籃球隊的隊長!那一定是熟識的羅。」忽然像是想著什麽的一擊掌,轉頭對兒子笑道:   「對了!柏樵,就是上回來家裏住的那個白髮高個兒沒錯吧?難怪我一直覺得眼熟,可是又一時想不起來……」   原來他就是傳言中裴家最小的兒子啊,果然像、像!   「舍弟曾去方醫師家住過?」裴胤思冷然的眼裏掠過一抹驚訝。只要稍認識他的人都會知道,這是非常難得的景象。「……不是弄錯人?舍弟名叫裴程。」   「哪,沒錯吧?柏樵?」方父無視兒子略顯僵硬的臉色嚷道。   「……嗯。」   方柏樵勉強點了點頭,感覺對面男人打量他的目光添了抹若有所思,不由得全身繃得更緊,垂目避了開去。   「這倒稀奇了。沒想到他換了新高中,連跟同學間的感情也變好了。」裴胤思淡淡說道。   「哈……裴先生,瞧你把自家的小弟說得像一匹狼似的。」方父忍不住大笑,一旁的方柏樵聽了卻只覺太陽穴一陣發麻。   裴胤思不置可否的跟著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起身道:   「抱歉,方醫師,這回就談到這裏……不打擾您和兒子用餐的時間了。」   「咦?等等……」方父一楞,這才想起他們方才正講到要緊處,連個結論都還沒出來,怎地他突然就說要走了?   「裴先生,你還沒給我答覆——」   「我已經給了。」   「那哪算……」方父大皺其眉。「你,你確定不再考慮一下?」人命關天啊!況且還是自己的命,他怎能如此毫不在乎?   「這種病不能拖,既然確定可以做手術,就應該要儘快安排,否則……」   「放心,方醫師,我不會那麽快死的,起碼也要親眼看見舍弟結婚生子穩定下來,我才能徹底安心的走。告辭了。」   「啥……」方父當場傻在原地。   怎麽回事?明明裴先生方才說的都是中文,可是他卻一句話都聽不懂。雖說隔行如隔山,也許他們的思維模式不同……不過經商的不都非常在意自己的壽命嗎?尤其他的資産如此驚人,還正值壯年,但他卻一副毫不戀棧的模樣……?   「爸,裴先生得了什麽病嗎?」   耳邊忽傳來兒子的聲音,令方父登時回神,望著他略顯凝重、彷佛已經了然的神色,不由得歎口氣苦笑: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   方柏樵呼吸一窒,不敢置信。懷疑是一回事,由父親口中親自說出來,感覺又大不相同,難道裴的大哥真得了……   父親擅長的領域他再清楚不過,就是近幾年國人(尤其是有抽菸的中年男性)個個聞之色變的——   「他運氣算好了,在早期就被診斷出來,大部分case發現時都是末期了,想動手術都沒辦法,只能靠放療化療。他不肯開刀就算了,居然連其他療法都不想嘗試,簡直是慢性自殺行爲。」   「爲什麽?」他直覺脫口問道。「他還這麽年輕……」   「老爸怎麽曉得?」方父頗覺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是他看錯了吧?明明素昧平生,怎麽兒子好像很關心裴先生似的。   「你也聽到他剛才說的,老爸根本就不懂他的腦裏在想什麽。他說他能活到你同學結婚生子時,真不知道他是在說笑還是太有自信……除非你那同學一畢業就娶老婆,要不長在他肺部的可怕玩意一旦開始轉移,說不定沒幾個月就會要了他的命。」   他哇啦哇啦說著,方柏樵聞言突地臉色微白,但隨即又恢復正常。   「我可以告訴我同學……讓他去勸勸他哥哥。」   「不好,裴先生目前似乎還並不打算讓他的家人知道。」方父搖頭道:   「事實上他來醫院看診也是全程保密,院長交代過這件事不能外泄,尤其是媒體……否則以他的身分,在商場上引起的效應必定不小。雖然你對那種事向來毫不關心,但你既和裴家小兒子交情不錯,總該聽過他家族背後那個大財團吧?裴先生明明自家集團旗下就有個大型醫院,他卻故意跑來這,依老爸看,他身邊的人八成全被他蒙在鼓裏。」   「……我明白了。」方柏樵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的確聽過那財團,但裴自己從來沒提起過,他也從未想那麽多。原來……是這樣嗎……   裴雖老不敬的叫自己大哥「老頭」,一提起他就沒好口氣,乍看之下兄弟感情似乎不睦……但他大哥其實還是很在意他的,是吧?   畢竟血濃於水。   和父親吃完飯後,他走出醫院大門,突然射來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也許因爲還是早春的緣故,正午的太陽雖熾,他卻仍覺得好冷,四肢發寒。   「放心……我不那麽快死的,起碼也要親眼看見舍弟結婚生子穩定下來,我才能徹底安心的走……」   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大哥哥,你怎麽了?」   他陡地回神,低頭瞧見一個拿著棒棒糖的小妹妹正仰著臉直盯著他。正愕然間,突然又冒出一位婦女急急拉走了小朋友,邊不住對他道歉。   他慢慢轉動眼珠環視四周,沒想到自己居然就在醫院前的道路上發起愣來了。   ……這是最後一次。   他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將外套的拉鍊拉起,重新拉開步伐朝前走去。   「裴總,你連司機都沒帶,一個人開車上哪去啦?」   才回公司總部,特助林先生立即迎上前,一手還拿著手帕拭汗。「X銀的王經理在裏頭等好久了,臉色似乎有點……」   「那不妨讓他再等久一點。」裴胤思繞過會客室,直接進入總經理辦公室。「撥通電話給王記者,我有事找他。」   「待過XX報那位?…是!」林特助連忙去查電話號碼,絲毫不敢怠慢。   XX報向來以狗仔隊跟監報導出名,他曾私下替裴總用錢買通他們一位元專門跑八卦的記者,「請」他們在四處無所不用其極挖人隱私時,記得對裴家高擡貴手,後來那勉強也算身懷絕技的記者索性辭職,自己開徵信社當起老闆來了。不知這會兒裴總找他要做什麽……   他有點好奇的在旁探頭探腦,誰知裴總拿起話筒後卻瞪他一眼,意思是要他自動閃人,他驚訝的比比自己,只見裴總繃著臉又點了下頭,他只好摸摸鼻子乖乖走了出去。   應該是私人事情吧,否則裴總很少會這樣顧忌的……   「該死!」   遙控器隨著咒駡聲被用力摔向牆壁,掉落地面化爲一堆廢鐵。但電視螢幕的畫面仍持續播送著,一見到上頭那道可恨的身影,床上的高壯少年更是一陣火大,掀開棉被就要下床去砸爛那台電視。   「不行啊!你不能隨便下床!」一旁被嚇得面無人色的護士總算及時恢復鎮定,連忙攔住少年不讓他起身。   「老子都已經躺了一個多月,憑什麽還不能……嗚!」少年陡地露出痛苦神色,只得重新躺回床上臉色發白的直喘氣。   如果他大少爺別老是亂動胡鬧的話,早就可以下床了,看來這一牽扯傷口,復原時間大概又得延後……護士當然不敢明講,只呐呐道:   「你不想看電視,可以說一聲……這樣不、不太好……那些都是醫院公物……」   「你說什麽?x!你以爲本大爺是誰?這種破電視,捐一百台給你們都沒問題!」   護士雖噤聲,但臉上那股不以爲然的表情,讓少年想起前幾天父親愁眉苦臉期期艾艾告知他公司營運出狀況的模樣,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那什麽眼神?懷疑本大爺說的話嗎!?你……」   「真難看,你夠了沒?」略帶神經質的男中音突然插入,門外走進一個帶著眼鏡的少年來。「別拿不相干的人出氣,紀峰,那只會顯得你更窩囊。」   「你應該慶倖我還不能動,否則我會揍得你再住一次院。」紀峰將護士揮開,不爽的瞪視他:   「怎麽?我以爲你今天會去看比賽。」   「有什麽好看的,看別人拿冠軍嘔死自己嗎?」話雖如此,眼鏡少年一見到電視畫面,仍不由自主的直盯著不放。   「x的,今年花招特別多,比賽就比賽,居然搞得像在開演唱會……」紀峰不屑的碎碎抱怨。   一開始球場燈光全暗,然後音樂響起,兩隊球員分別從左右側一個個入場,打spotlight的同時還有廣播員在旁用像綜藝主持人的口氣做概略介紹,對這種誇張場面,有的人面帶尷尬笑容,有的人一派自然隨著觀衆歡呼聲揮手進場,等到介紹到裴程的名字時,竟完全不見他人影,最後spotlight照出的是他頭也不回離開會場的背影,當場全體一陣騷動,愚蠢的尖叫聲滿天飛……   然後他就氣得摔爛遙控器了。   「少假了,其實你很嫉妒吧?恨不得那燈光打的是你。」此時螢幕上晃過一張再眼熟不過的娃娃臉,眼鏡少年臉色陡沈,喃喃道:   「原本站在那裏和濱中對打的人,應該是我們才對……爲什麽……」爲什麽他只能在這裏乾瞪眼!?   想要那冠軍旗已有三年,每年都有人擋在前面,今年他明白他們最大的阻礙將會是濱中那位怪物新秀,所以早在半年前他就開始處心積慮詳加策劃……結果像被開了場玩笑般,美夢輕易化爲泡影,還被打進醫院足足躺了一個月。   「爲什麽?這還需要問嗎!」紀峰怒吼,所有的怨氣都指向一個人。「x的,老子就是不甘心……管那姓裴的後台有多硬,等我一出院,非再跟他好好算一次帳不可!」   「…你的傷到底多久才會好?」眼鏡少年突地問道。   「哼,你等不急了嗎?」紀峰眼裏光芒一閃,諷笑道:「你不是常常說什麽『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那要看情況,現在我極度不爽,連三天都嫌太晚。」他冷淡的推推眼鏡,「還是說你怕了?聽說那傢夥的老哥拿你家開刀,下手還挺狠的。」   「那又如何?他別以爲這樣我就會怕他!」   「算了,沒關係……這回我來就好。」依他看紀峰暫時什麽力也使不上。「我家和姓裴的沒什麽利害關係,諒他也不能拿我怎樣。」   「你打算怎麽做?」紀峰狐疑的表情中夾雜絲興奮,這傢夥唯一比他強上那麽一點的,也只有那顆腦袋了!   「也沒怎樣。裴程既然自恃很會打架,我就讓他打個爽。十個對一個,不行,就二十個。再不行,五十人、一百人我也有辦法找來,到時候一定要他跪著向我求饒!」   此時的X大體育館——   意外掀起會場一片熱潮的冠軍賽開幕「儀式」結束後,有一小段的休息時間。兩隊球員都集結在各自的休息區,聆聽教練賽前的最後指示。   協揚這頭,教練江津覺得該說的都說了,只稍稍交代幾句,便讓大家做自己想做的事,看是要拉筋暖身或是閉目養神、沈澱心緒都好。相較於濱中那一頭明顯肅穆許多、教練不斷耳提面命長篇大論的情景,江津特殊的帶隊方式堪稱今年HBL之一絕。   事實上方才那宛如鬧劇般的誇張場景,雖然讓泰半球員傻眼結舌,但不可諱言的確也或多或少「緩解」了一些比賽前的緊繃情緒。   方柏樵靜靜坐在角落,低頭調整著身上一些防受傷的裝備,忽然裴程走過來,對他比了下手勢。   「過來。」他簡潔的低聲說道。   方柏樵遲疑了一下,見還有時間,仍是起身尾隨他離開。   (哦?我們隊上的兩名大將,是要做什麽秘密協定,不讓我這老頭兒知道啊?)   眼尖的江津看到,忍不住微笑著暗想。然後他揉了揉因過度大笑而發痛的肚子,老天,他帶了十幾年球隊,還是頭一回見到那種場面……   「主辦這比賽的傢夥,腦袋到底都裝些什麽鬼東西?」一走出會場,裴程就擰眉不悅的啐道。   「只有今年才這樣,以前都沒有的。」   方柏樵也自認完全不能適應那種場面,不過他絕不會像眼前這人那樣任性而爲,當場給主辦單位難堪。雖然後來引起的熱烈反應有點出人意料……   「就算你不高興,他們節目安排如此,你稍微接受一下會怎樣?」   「誰鳥那群白癡啊!」裴程回頭瞪他一眼。   ……講話真難聽。方柏樵無可奈何的皺眉,突然裴程握住他手腕,將他拉到體育館內一處隱秘的死角。   「你手很冰。」他的手掌順著滑下覆住他的,緊緊抓住不放。   「…..我本來就容易手腳冰冷。」方柏樵不自在的想將手抽出:「放手!你當這裏是哪里……」   整個體育館擠滿了人,再怎麽隱秘的地方,還是隨時有可能會有人經過。   「容易手腳冰冷?哼,你這鬼話可以拿去唬別人,別想騙我。」裴程眯起眼,他抱了他那麽多回,怎麽從不知道他有這毛病?頓了下,他挨近他緩緩道:   「莫非……你在緊張?不會吧?經驗老到的隊長大人?」   方柏樵聞言表情一僵,擡起臉瞪視他。「你說誰在緊——」   最後一個字還來不及出口,裴程已俯下頭,迅速封住那張倔強的唇。   他使了些力道,將方柏樵的後腦頂向牆壁,壓著他毫不放鬆的索取他口裏的一切。   「嗚……嗚嗯!」方柏樵怔愣不到三秒,便開始劇烈掙扎,   震驚、不敢置信是絕對會有的情緒反應,畢竟被陡然施予偷襲的時間、地點都極不恰當,尤其還是這種激烈到宛如做愛前戲的吮吻……這傢夥瘋了嗎?馬上就要和濱中比賽了,他還滿腦子這種事?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次的對手和過去都完全不……   ……?   忽地,方柏樵睜開眼,望進那雙色淺卻深不見底的瞳眸裏。   極近的距離,無言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再次闔上眼,一反方才抗拒的主動張臂環上那比他寬了許多的肩,將自己一直閃避的舌溫順的往對方口裏送。果然立刻被粗暴卷住,貪婪索取到他快喘不過氣來。他沒投降也不掙扎,無力攀住壓在身上的精壯軀體,想必已經紅腫起來的雙唇仍不斷與對方廝磨,像是想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般。   被看穿了。雖然從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過他應該是不喜歡被看穿的感覺的。可是……   他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綻被這個人看穿了呢?原來敏銳的心思是會家族遺傳的……這個人不但看穿他,還任意的直接採取了行動。   「沒什麽好緊張的。還是你小看我?」四片膠著的唇終於分開,裴程滿意執起回暖的手掌,放在嘴邊吻了一下。   埋在胸前的頭搖了搖。真奇怪,不過是一個吻啊……   方柏樵輕輕推開他,眼睛再度睜開時裏頭的情欲已盡皆褪去,只剩下波瀾不興的沈著冷靜。   「走吧!」他說。比賽即將開始前的觀衆鼓噪聲,已經響亮到連這兒都聽得見了。   開賽前一刻,兩隊球員各自就攻守位置。協揚派出李鈺青和對方同樣身長兩米的中鋒進行跳球。   「咦?是你負責守我的啊?你是……隊長沒錯吧?協揚的控衛一號。」   看著方柏樵主動靠向他身邊,藍豐蔚特地瞧了眼他身上的球衣號碼以作確認。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在錄影帶裏當然也看過好幾次了,可是頭腦不太靈光的他向來很不會記人的臉孔,連名字都記不太起來,通常都是以「小前鋒一號」、「控衛二號」之類的稱呼來記憶對方的球員。   他比方柏樵高將近半個頭,這樣的身材對一個國內的高中生後衛來說相當高大,和他那張細眉大眼貓咪般的可愛臉龐形成強烈對比。   方柏樵聞言點了點頭。他沒有在球場上和交手球員交談的習慣,但他知道眼前這位有。藍豐蔚在球場上的聒噪是出名的。   「太棒了!我記得你很厲害,早就想和你比一次了!你是我看協揚比賽時印象最深刻的兩個人之一,防守抄截一把罩,被你盯上的人都會很難過……啊,助攻也很厲害!傳起球來簡直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我超佩服你的……」   藍豐蔚興奮的叨叨念著,也不管正專心觀望場上情勢的方柏樵是否有注意在聽他說什麽。   又發作了……在場其他濱中的球員都暗自尷尬搖頭,但沒有人打算去做徒勞的阻止。就連協揚這方也見怪不怪,還好防守那怪胎小子的人是他們定力最好的隊長,不管對方有何脫序舉動,都完全影響不了他。   忽然哨聲響起,打斷了藍豐蔚的話。他轉頭望去,只見裁判球已抛出,兩名長人正一左一右高高躍起,於半空中爭取最初的球權——   那一瞬間,他原本稚氣的眼神也變了。   「……不過,在我面前是一點用也沒有的啦!」   話還沒落藍豐蔚便猛地朝禁區沖去,像是料准球會由濱山拿走一樣,他上半身忽以不可思議的柔軟度於高速衝刺中轉向後方,在方柏樵貼上來防守前迅速接住隊友傳來的球,眨眼間便已直攻對方籃下。   觀衆席登時一片譁然,這簡直是快到無法想像的速度!怎麽眼睛才一花,他就已經沖到離對方籃框如此近的地方了?不愧是濱中的王牌,藍豐蔚每次一使出他最擅長的「單刀快攻」打法,都教人驚愕之餘忍不住大呼過癮——   難道才開賽不到幾秒,濱中就要率先得分了嗎!?   目標就在眼前,藍豐蔚矯捷的朝前急跨兩步,身形拔起猶如一隻大鳥。不只衝刺速度快,他的彈跳力也相當驚人。   「進——!」他亢奮地大叫著。好極了!開賽第一分就先由濱中拿下啦!   托在右掌的球就要離手躍上籃框的一刹那,突然打橫裏竟伸來一隻手遮住他上頭領空。藍豐蔚一愕,根本還來不及看清楚,伴隨「碰」一聲巨響,他手裏那顆原本穩擬會進的球已斜斜飛了出去。   「!?」   藍豐蔚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什……他被蓋火鍋了?在這種狀況下!?   而且那火鍋好重,雖沒直接碰到他身體,但他卻被一股驚人力道給壓得仰倒摔落於地。   「好痛!」藍豐蔚在地上躺不到一秒便迅速彈跳而起,滿臉愕然。   簡直像撞上坦克似的,這還是他在本次大賽中頭一回摔得這麽慘……一看清對方居然還不到兩百公分,不是他想像中的巨塔中鋒,臉上的驚愕更甚,隨即又被一股興奮取代。   呵呵!原來是「另外一個人」!這次連背號都不用認了,光那頭白髮便一目了然。   教練賽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當心的傢夥,狂念到他耳朵險些要長繭——   “You asked for it, jerk.(你自找的,小鬼)”裴程淡色的瞳眸冷冷掃他一眼,此時球已在方柏樵手上,攻守互換,濱中痛失一次大好得分機會。   “Come on. Show me what you’ve got.(再來啊)” 第九章   「啊……?」藍豐蔚傻住了。英文特破的他,根本聽不懂對方在撂什麽……不過光看那冰寒徹骨裏帶著譏誚的眼神,不用想也知道絕對是挑釁的話語。   「嘿嘿!真有趣,白頭發大哥比我想像得厲害好多!」他邊加快腳步回防邊對那道偉岸背影大喊:   「不過……別人越要阻擋我,我就只會想得越多分!走著瞧吧!哈哈哈——」   背後叫聲不絕,裴程皺起眉,在接住方柏樵傳球時忍不住啐了聲:   「那小子有夠吵!」   方柏樵搖搖頭以示安撫,見藍豐蔚很快和另一名球員聯合包夾他,暗想濱中教練果然對球技驚人、卻又不知其來歷底細的裴相當忌憚。濱中的防守球員級數和之前遇過的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看來裴這次會打得縛手縛腳得多,在對方的緊迫盯人下,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只要球一到手,便能如入無人之境般輕鬆取分。   既然對方將注意力暫時集中在裴身上……   不斷移位中方柏樵短暫得了個空檔,裴程也瞧見了,立刻又將球傳回給他。這時離籃下還有不短距離,對方球員也立刻上前欲擋他,但態度沒有很積極——   就是現在!   方柏樵做了個看似要往前運球進攻的動作,下一瞬間卻已兩手高舉起球,以流暢無比的節奏快速將球投出。   「刷!」乾淨無比的聲音代表這球是空心進網。得分板上協揚那方的燈號隨即由零跳至二。   現場熱烈的氣氛只凝滯一秒,立刻就陷入一片更瘋狂的鼓噪中。誰都沒想到率先進帳的居然是初生之犢協揚,而且還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   「冠軍協揚!協揚第一!」   「協揚加油!一鼓作氣沖下去啊!」   陣勢龐大的啦啦隊簡直全樂翻了,加油打氣口號滿場飛。相較之下,觀衆席另一頭同樣幅員廣闊的濱中陣地,則陷入一片相顧愕然的鴉雀無聲中。   「哇!教練待會兒想必又要火山爆發了。」藍豐蔚愁眉苦臉的想著,眼裏熊熊燃著的鬥志卻不減反增。   嘿,他都忘了……協揚隊長的體型雖不適合在禁區衝撞,但相對的他的中遠距離投籃,其可媲美機器的恐怖準確率簡直不是蓋的。要不就及時上前擾亂、阻撓,要不就根本不能給他出手的機會——   「太輕忽了!」副隊長經過他身邊時,面無表情的沈聲抛下一句。   藍豐蔚偷偷扮個鬼臉,其實他覺得自己並沒有任何輕敵之意。只能說,比賽比他想像的有趣太多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正前所未有的高速奔流著,連指尖都要顫抖起來了,每一個細胞都在呐喊:好想去碰觸那顆球……!   「隊長,nice shot!」   雷天偉滿臉喜色的朝方柏樵豎起大拇指。比賽前他還緊張得胃痛,現在隊長進這一球,實在給他很大鼓舞。他開始覺得,高中籃球霸主濱山高中似乎不再那麽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也許拿下那面冠軍旗並不只是個奢想而已……   「這是他們一時輕忽。」方柏樵臉上完全沒任何欣喜表情,只微皺著眉搖頭道:「等一下的濱中就會不一樣了。當心點。」   不愧是他們的隊長……雷天偉愕了下後,隨即啞然失笑。原本過於緊繃的情緒,似乎也稍稍得到些緩解了。   不管身處任何場面,永遠不驕不躁,沈穩如不動山嶽。   在球場上可以百分百的安心……只要有隊長在的話。   「嗶——」尖銳的哨聲劃破球場。   藍豐蔚尷尬的自被他壓在底下的方柏樵身上爬起,主動伸出右手道:   「抱歉!你沒事吧?」   他本想擋掉他出手奇准的射籃,沒想到用力過猛一時止不住勢子,兩人雙雙跌落於地,他也被吹了一記犯規。   他好心痛……以協揚控衛一號那種千錘百鍊出來的完美準頭,罰球等於送分給他,這種犯規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   方柏樵搖搖頭,正要回握住那只手藉以站起,突然右上臂被握住,後方已有人先將他扶了起來。   「閃邊去,小鬼。」果然,熟悉的聲音隨即在耳後毫不客氣響起。   方柏樵怔了下,隨即臉浮上一層極淡的微紅,他暗暗使力掙扎,箝住他臂膀的大掌卻文風不動,他更用力一掙,那鋼鐵般的桎梏才終於稍稍鬆開。   「你幹嘛那麽凶?我又沒怎樣。」藍豐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臉莫名其妙的委屈說道。   裴程聞言微掀起眉,方柏樵立時插口道:   「我要罰球了,快就籃板位置。」   「對喔。」藍豐蔚這才發現副隊長已經在瞪他了,連忙閃走。   裴程收回視線,不悅的哼了聲。「罰兩球,急什麽?」   方柏樵忍不住橫他一眼:「你不要忘了現在是比賽。」…衆目睽睽之下,他非要做得如此明顯不可嗎?   這種碰撞事件在球場上是家常便飯,撞人的那方伸手將被撞倒在地的人拉起,也算是一種表達友善的禮貌舉動。以前這種事偶爾發生,也沒見那人發作成這樣,竟完全不顧此時此地是什麽場合……   大概是他看對方極不順眼的關係吧…?   也許是神經粗,也許只是個單純的籃球癡,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敢三番兩次當面挑釁裴的人。雖然藍豐蔚本身身爲得分後衛,防守前鋒不算他的工作,但那一年級小夥子總不放過任何一次可以和裴一對一單挑的機會。   當然,他也從不曾怠忽自己最基本重要的職守——「得分」。   球到了他手上,不管是用任何千奇百怪的途徑都好,總歸他就是執意要將它放入籃框內,那股強烈的欲望簡直像是一種本能,深深壓迫著每一個貫注所有心神防守他的球員。   方柏樵在走至罰球線前看了眼得分板。   上頭顯示的數位讓所有濱中的支持者從比賽一開始便陷入一種震愕和不敢置信的情緒中,已經進入第三節了,王者濱中仍一路處於被壓著打的局面。但在方柏樵眼裏那其實是個早在意料之中的理所當然結果。從一開始他就是抱著必勝的決心走入這個球場的。   唯一沒有預想到的是,他們的分數始終被對方頑強的咬得死緊,尤其是藍豐蔚方才連續兩記沈重之極的三分冷箭,立時又將好不容易稍微拉開的分數差距縮減至五分之內,而方柏樵始終想不透爲何在那樣勉強的姿勢和距離下,球照樣可以旋進籃袋內……   相較於裴的球風總帶給人一股壓倒性的強勢剽悍,看藍豐蔚打球,倒像是在欣賞一場驚奇連連的魔術秀般——兩人都是難得一見的天才,但又截然不同。   「碰!」   籃球碰到框,立即被彈出落地,協揚那頭的觀衆席登時響起一陣惋惜聲。不過畢竟只有一分,所以很快的又平復。籃球場上就不同了……   雷天偉驚訝的張大嘴,藍豐蔚用力眨了好幾下眼,裴程幾不可察的微微皺眉,方柏樵則始終不變的面無表情。他自裁判那接回球,原地不疾不徐運了幾下,再度擡起手,投出——   「刷!」第二次罰球,進了。   圍在禁區邊等待籃板的球員們全身緊繃著的肌肉霎時鬆弛下來。球權輪回濱中手上,下一波的攻防戰再次展開,但在協揚組織嚴密的全場盯人下,濱中這回又是無功而返。   早已青筋暴凸的濱中教練選擇於此時叫了暫停。   ……怎麽會這樣?他對他一手培育出來的子弟兵再瞭解不過,明明他們今天都正常發揮了最大本事,尤其阿蔚更是超水準演出,這樣無懈可擊的濱中王牌陣容,居然還及不上一支今年首度闖入八強的默默無名球隊?   「x的……整節打全場緊迫盯人,他們的身體不是肉做的喔?」濱中有些素來沈穩的老練球員也不由得心浮氣躁起來,趁著走回休息區的空檔低聲埋怨。   「學長,比體力的話,我們是絕對不會輸人的!」藍豐蔚認真說道:「他們一定也會累的,看誰能撐到最後一刻誰就贏!」   「你說的沒錯啦……不過球賽打得如此激烈,還能夠跟你一樣沒有汗流浹背的怪物,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呢!」協揚就是因爲多了他,才壯大到如此地步吧?   藍豐蔚只是唔了一聲。其實此時他的目光焦點並不在那道衆所矚目、強到不像話的高大白髮背影上,而是在——   「你汗流好多。」   擦肩而過時,藍豐蔚短短一句話便止住了方柏樵的步伐。他擡起一雙漂亮的眼,無言看向那張佈滿無辜傻氣的娃娃臉龐。   「你好厲害,連我都差點被你瞞過去了呢。」藍豐蔚攤攤手,貓般的大眼裏添了一股憂慮。「是不是我那次壓到你造成的?對不起,都是我害的,不過你最好還是不要勉強,應該很痛很痛吧?我看了都覺得好……」   「…你怎麽看出來的?」方柏樵忽地打斷他。他以爲他表現得完全如常……因爲連那人也看不出來。   「啊?」藍豐蔚愣了下,才用十分篤定的口氣回道:   「直覺啊。」   「……」   方柏樵沒再說什麽,轉頭就走。   「喂、喂!等等啊!什麽嘛!你不相信我嗎?不騙你,我的直覺向來都很准的說——」他邊嚷嚷邊鍥而不捨的意圖跟在方柏樵身後。   「小蔚!你還在那邊做什麽?趕快給我回來!」   在旁的濱中隊長見狀,不由得大皺其眉喝道。暫停時間何其寶貴,教練的眼睛都快噴出火來了,這小子居然還跑去纏著對方隊長不放?他索性親自出馬,直接揪住藍豐蔚的耳朵一路拖回,管他哀叫得再大聲都絕不手軟。   見到這滑稽景象,觀衆席登時逸出一片笑聲。方柏樵不爲所動的走回休息區,立即對上了一雙精光冷冽的淡色眼眸。他直覺垂下眼,避了開去。   「那小鬼跟你說什麽?」裴程單刀直入道。出乎意料的,他的口氣居然還算平淡。   「沒……」方柏樵才說了一字,一望見對方眸中神色,不由得呼吸一窒的頓住。此時身後傳來隊友呼喚聲,他很快的又道:   「真的沒什麽,如果你想知道,等比賽完再說。先過去聽教練指示吧。」   裴程眯起眼。「…我應該說過,你不適合說謊。」   方柏樵沒有回應,逕自轉身朝教練江津走去。江津座位四周已圍了一圈球員,灌水的灌水,拭汗的拭汗,試圖利用少許的時間調勻呼吸。比賽進行到越見激烈的後半段,大家都難掩喘態,只恨平日的體力訓練爲何不再多勤快些。   「哼!那只吵死人的猴子嗓門這麽大,你以爲我真的什麽都沒聽到嗎?那小子蠢歸蠢,眼睛倒是挺利。」見方柏樵聞言旋即回過頭來,眸中難掩驚愕,裴程只是表情冷淡的扯扯嘴角:   「不過你別搞錯了,我的眼睛還不至於比不上一隻猴子。不用他說,我老早就看出來,你以爲你能瞞我什麽?」   方柏樵完全說不出話,只能緊抿著唇默然回視他。裴程無視他筆直眼神中散發出的堅決訊息,又道:   「原本是打算讓你打到這節結束……」   既然籃球這玩意對他來說這麽重要,他決定就讓他任性一回,方隱忍著不發作。但隨著比賽進行,他行動乍看雖如常,額上的冷汗卻越冒越多,到此地步仍堅持不吐半字,也讓他越來越火大。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過來!」裴程突然用力扯過他手臂,朝江津所在處走去。   「等等!你別亂來!先放手……」方柏樵猝不及防,箝住他手腕的五指施力之大,讓他連絲毫掙扎的餘裕都沒有。太久沒被這樣對待,他幾乎快忘了這男人真正的力量其實有多麽恐怖……還想不透眼前這明顯怒意勃發的男人打算做什麽,裴程已強行撥開團團圍繞的球員,將他一把推向江津面前。   「啊……?柏樵?」正在和球員說話的江津不由得嚇了一跳。   面對皆是一臉驚訝表情的教練和隊友,方柏樵僵硬的別開眼,正想著該如何解釋眼前這尷尬詭異局面——   「喂,把這傢夥換下來!他腳傷不能打了。」   不容置疑的冷厲語調沈沈自背後穿透而來,宛如丟下一顆炸彈般,方柏樵向來不蘊情緒的眼在瞬間張至最大,被蠻橫握住的手臂也無法抑制的微微顫抖著。   「什麽!?隊長!你受傷了…!?」在場衆人間登時起了一陣大騷動,驚愕擔憂的聲浪紛遝湧至將他包圍。   ……裴……!   他們的隊長,向來是很不會說謊的。   楊傑遠遠站在一邊,緊盯著正被無數焦急探問轟炸的方柏樵不放。一見隊長臉上浮起了幾乎不曾見過的爲難神色,他就百分之一百的確定那傢夥說的話……果然是真的。   可惡!   他咬牙啐了聲,眼中閃過一絲陰暗。   此時方柏樵已被強制推坐在椅上,動彈不得。似乎是牽動到了傷口,加上受傷的事又已被人發覺,他的眉頭終於因無法言喻的痛楚而微微蹙起……   「你也知道痛嗎?我還以爲你的神經已經麻痹了。」   裴程蹲在他身前冷道,手下的動作雖放輕,但仍無視周遭衆目睽睽以及方柏樵推拒的果決進行著。除去了鞋襪,赤裸的腳踝很快的暴露在衆人注目下,震驚的抽氣聲一致響起。   「天啊!隊長……」   和之前一樣的傷處?怎麽又復發了?不是都已經完全復原了嗎……雷天偉苦惱的糾住頭髮,展現平時從未有過的魄力大叫:   「這樣你還打!?你、你不怕腳廢掉嗎?不准你再亂來了!」   真不敢相信隊長居然能以這種狀態持續在球場上跑跳,而不被人看出絲毫異狀!他光想像就滿頭冷汗了,這到底是怎樣的意志力……   他和隊長同班三年,早瞭解他那始終如一的硬石個性,也明白他最喜愛的事物就是籃球……但萬萬還是沒想到在他冷靜自持的外表下,居然對籃球有著如此的執著和傻勁,簡直已執著到不顧一切的地步。   話說回來,那個裴……裴同學,又是怎麽看出來的啊?……無論如何,多虧有他,不然以隊長那脾氣,不把腳折磨到最惡劣極限是絕不肯下場的!   「柏樵!都腫成這樣了,你怎麽不說呢?唉……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還能動,應該不至於有太大問題,現在好好休息最重要……」   江津不斷唉聲歎氣,就算他不是醫生,憑他多年經驗,一看到愛將腳踝這種狀況,也明白無論情勢如何危急,恐怕都無法再任他控球後衛的重責。唉唉……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在這麽關鍵的時刻……!   「暫停時間所剩不多,不能再拖了。」江津彷佛下定什麽決心似的一整面容,嚴肅的臉上不見平時的和藹多笑。   「楊傑!」   「…是!」突然聽見教練喊他,楊傑全身一震,連忙回神應聲。   「你過來,我有重要事情宣佈。」江津坐回教練席上,並將其他正選球員重新召集。他朝裴程所在處看了一眼,微一沈吟,終究還是沒有叫他。   「……」   方柏樵很清楚教練心理的打算爲何,心下登時一緊。他很想說「請讓我繼續打」,但自那個仍握住他左腳的男人身上強烈湧來的氣息,卻讓他所有的話語皆梗在喉頭,半句也吐不出來。   印象中不曾以這個角度看他……方柏樵不安的看著那伏首不動的白髮男人,完全猜不出此刻那人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在看到他腫得連自己也吃了一驚的腳踝之後……正心思混亂間,一旁突然傳來女孩怯怯的聲音,勉強打破了僵凝的氣氛。   「對不起……我想先幫隊長做些緊急處理……」嬌小的經理拿著醫藥箱和冰袋囁嚅說道。   雖然通常只在有比賽時才出現,但少言卻勤快盡責的經理仍是隊上不可或缺的一員,同時也是綠葉中唯一的紅花。有不少女孩千方百計想進籃球隊當經理,總是被方柏樵一句「有周經理就夠了」給謝絕。   裴程擡頭瞪了方柏樵一眼,終於放開他站起身來。女孩輕籲了口氣,連忙蹲下來審視隊長的傷處,並拿出消炎藥膏和繃帶準備做暫時固定。   「…是那只猴子搞的吧?」   方柏樵緊繃的身體才稍稍鬆弛,裴程突兀的一句話立刻又讓他全身血液逆流,他及時扯住那已然青筋墳起的手臂壓低聲音叫道:   「你想幹什麽!?不關他的事,你不要亂惹事生非!」不行,如果裴真執意要去尋釁,那他是絕對攔不住他的!他不敢想像那後果……!   「不關他的事?哼……我很清楚你的腳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就在那次犯規之後。正常狀態的他,絕不可能投出那種完全失了準頭的罰球,就算是偶有的失誤也不可能。   「…他倒厲害,不聲不響把你的腳弄成這樣。這樣濱中要贏球想必就輕鬆多了吧?嗯?」   「你胡說什麽?」這人簡直不可理喻!方柏樵雙眉緊緊皺起,素來沈靜的語調變得略急:「那是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和藍豐蔚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不過是盡他防守的責任罷了!」   「是他的錯。」裴程冷冷說著,甩開了試圖遏阻他的手。「我現在很不爽,你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你他媽的再替那傢夥多說一句話試試看。」   「你……!」方柏樵聞言幾乎要不顧理智站起,但一瞥見蹲在他腳邊周經理驚嚇中帶些許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臉微熱的複又坐下。「我沒有替他說話!我左腳本來就有舊傷,他只是剛好——」   「……剛好?剛好怎樣?怎麽不繼續說。」見方柏樵突然閉上口轉開了頭,裴程眼神更冷,幾乎已降至絕對零度。「舊傷?喔……原來如此,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看來是我搞錯該算帳的物件了?」   「裴——」   「老頭他們都知道吧?這樣你還能當什麽鬼籃球隊隊長?」   「……」方柏樵沈默了會兒才低聲道:「他們以爲我的傷已經全好了。其實也的確是如此……只要別做太過激烈運動的話。」   「哼,就爲了這種比賽,你連腳都不要了嗎?人蠢也要有個限度!」裴程毫不客氣道,突地掉回視線往江津處看去,見他正在和那姓楊的小子說話。   啐!該不會是要換那個沒用傢夥上來……他嫌惡的一皺眉,拿下身上的毛巾扔給方柏樵。   「從現在起你給我乖乖待在這不要亂動,也許晚上我還可以少算你一點帳。」   「什……」   不敢置信他居然在此時此地說出這麽露骨的話,方柏樵臉一紅,直覺低下頭尷尬的看了眼周經理,只見她正專心進行最後貼透氣膠布的動作,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   再擡頭時裴程已轉身走開,他看著那道高大強韌的背影在教練跟前停步,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氣。隨之,仍不斷抽痛的左腳踝,又讓他的漆黑眼瞳蒙上一層力不從心的黯然……   他下意識握緊了留有裴程氣味的毛巾,目光始終不曾自那道背影上稍離。   「啊?教練,您、您是說要我……?」楊傑無比錯愕的指著自己,懷疑他剛才是不是幻聽了。   「沒錯。你們隊長不能再打了,換你代替他上場。平時柏樵就有幫你特別加強訓練控球後衛這個位置不是嗎?現在正是你發揮的時候了。」   「什麽……」楊傑簡直傻眼。要他臨危受命披挂上陣?教練瘋了嗎?控球後衛這個位置是全隊的靈魂,尤其還是在如此重要的冠軍賽當頭,他、他不行的!   「教練!我……」   「沒時間多說話了。大家上前注意聽!我重新擬定戰術。」江津完全不容楊傑退縮的拿出球場模型板,搬動上頭代表球員的棋子迅速解說了起來。   「教……」楊傑心慌意亂的還欲再說些什麽,但現場彌漫的嚴肅氣氛卻讓他不得不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怎麽會這樣…….難道真的要讓他上場!?不是開玩笑?不是作夢…?   他茫然看著教練一開一合的嘴,明明知道那是極重要的指示,但腦袋卻亂轟轟的什麽都聽不進去,他心裏又急又慌,直到他徬徨不定的眼神猛地對上了一雙充滿明顯諷意的淡色瞳眸——   怎麽?你怕了嗎?沒用的傢夥!   ......裴程!   霎時,他整個人完全清醒了過來。   該死的……!.沒錯,他的確是怕了,但任何人都可以嘲笑他,唯獨那可恨的混蛋不行! 第十章   「別怕,只要照平常的練習發揮就可以,不要想太多!你其他學長們都會支援你的。」暫停時間結束前一刻,江津拍拍楊傑肩膀,緩下了口氣對他溫言鼓勵道。   雖然外表仍一派微笑鎮定,但其實江津心裏的緊張擔憂不下於任何人。柏樵之於這支球隊,幾乎具有絕對的無可取代性,但現在卻必須讓他退出,改由仍不成熟的楊傑臨時上陣——   只能說情勢由不得人……這一著險棋,也只能這樣下了。   「真的很抱歉,教練。」看著江津走過來在他身旁落坐,什麽也沒說的逕自專心觀望起場上局勢,方柏樵低低的道了聲歉。   「你幹嘛道歉呢?」江津只微微一笑。「別再想東想西了,先顧好你的腳傷最重要。還會很痛嗎?」   「…不太會了。」   「嗯,那就……」   此時楊傑欲傳給裴程的球突地被截走,江津雙目一凝,下一個「好」字便沒說出口。眼見對方的得分後衛立即施展最擅長的快攻迅速得到兩分,他的唇邊不由得泛起一抹苦笑。   「教練……」方柏樵又開口輕喚了聲。   「好好,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江津很快的回道,無奈歎口氣:   「你明知我不會答應的啊。」   「但楊傑的狀況不是很好。」不過短短數分鐘就被追上這麽多分,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超前。   「其實他整體表現還不算太差,看得出他很拼命、努力在打。」江津撫著下巴沈吟:   「但就獨獨對裴程……似乎有一種很不協調的感覺,造成兩人默契不佳,偏偏他又是我們得分的最大主力……奇怪,我記得楊傑已經對他沒成見了不是?現在這樣看起來,簡直像在扯他後腿一樣……可是又不像是故意的……」   唉!楊傑這小子就是不夠穩重,易受情緒影響表現。他和裴程之間,想必一定又發生了什麽事……真是快被他打敗,現在可是冠軍賽哪!   「…楊傑他不會這樣做的。」方柏樵只簡短道。楊傑儘管血氣方剛,但也不致於連在冠軍賽上都亂來,把私人恩怨扯進如此重要的比賽中。   又看了一會兒比賽後,他皺緊了眉,試探性的動了動自己的左腳踝。   疼痛似乎有些微緩解了,但也只是些微而已。況且教練已言明不會再讓他上場, 就算教練真的答應了,也還有……   「匡!」   又是一記強悍之極的灌籃,那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只能以恐怖來形容的沈猛力道,讓濱中所有最優秀的球員盡皆束手無策。全場屏息的目光,一致投注在同一道身影上——   籃框還在晃,那人已毫不留戀的掉頭走開。   不用看表情,光憑細微的動作變化,他也看得出裴此時正對楊傑很不滿,彷佛隨時就要爆發出來。   真是個脾氣差到極點的男人……方柏樵無聲歎了口氣。但他卻只能一籌莫展的坐在休息區,什麽辦法都無法想。那男人不會因爲對方是經驗尚不足的學弟,就多點寬容的。   就在此時,球場計時器嗶聲大作,第三節同時宣告結束——   「幸好靠他稍微穩住局勢。不過不是我在說,這小子還真不像個高中生……」江津搖著頭歎道,見楊傑走過來垂首不語的站在他面前,不由略感無奈的皺起眉:   「楊傑,你是怎麽一回事?你明明可以打得更好。」   「……」楊傑仍是沈默。他也很想好好表現一番以不負教練、隊長期望,他也知道無論他有多痛恨那個身爲隊上主力前鋒的傢夥,只要到了球場上他們就是必須相互合作的夥伴……這些他都知道……但是……!   「看得出你情緒不太安定。是過度緊張嗎?還是……」   「不用問了。這傢夥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對勁,我清楚得很。」   另一道語氣不善的聲音突然插入,打斷了江津的話。他張著嘴,登時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怎麽?難道這「兩個人」……私下真有什麽過節?   裴程冷冷俯視聞言倏地擡起頭的楊傑,無視他鐵青的臉色及飽含恨意的狠瞪蠻不在乎又道:   「我說的對不對啊,有偷窺癖的小子!」   「你…!」楊傑全身如墮冰窖,原本發黑的臉色瞬間刷白。   這傢夥……原來全都知道了!   知道那.時.候……他人正好就在一旁!   「你們究竟在說什麽?」方柏樵不解道。裴說的話他半句都聽不懂,但爲什麽楊傑聽了反應這麽大?他欲待再問,裴程卻伸出一臂擋在他身前,轉頭繼續對楊傑嘲諷道:   「哼……就是有人這麽沒用,受點刺激,手腳就發軟傳個球都傳不好了。….若是讓你看到比那更”精彩”百倍的,你豈不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裴……」方柏樵皺眉,正覺他把話說得太過份,突然一聲怒吼像炸彈般爆了開來,楊傑竟猶如發了狂似的猛朝裴程撲去!   「他媽的敗類……我殺了你!」   「等等!楊……」在場衆人均大吃一驚,但誰都來不及去阻止。而裴程只是表情變也未變的站在原處,單出一手便制住楊傑,讓他失去理智揮出的拳頭才揮到一半,就轉向掙扎著去扳對方箝住自己喉頭的殘忍大掌。   「嗚……放……放開」楊傑痛苦的喘息,而其他人幾乎全被這陡然扭轉的詭異畫面給嚇傻眼,無一人有動作。   裴程頗感厭煩的低啐一聲,鬆開五指往下改而扯住楊傑球衣,將他往旁邊牆上用力一摜:   「不服氣嗎?」他冷冷在他上空低語:   「有本事,就在球技上幹掉我。打那種球,你以爲你有什麽資格跟我哭夭……就在你最敬愛的隊長面前,幹掉我給他瞧瞧啊!」   呼吸道終於暢通,楊傑仰起臉大口順著氣,猶是一臉不服輸的倔強表情。此時的他,全憑一股執拗的恨意在支撐他因過度恐懼而發軟的雙腿。   「對,在『籃球』方面我的確差你很遠……」而且恐怕是一輩子都無法拉近、遑論追上的距離,不用這傢夥說他自己也很瞭解……不過,他更瞭解隊長的個性!楊傑吊起眼回視裴程,唇邊突然露出一絲冷笑,壓低聲音道:   「隊長一定也只是因爲『這點』,才會看上你這種人吧?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要不然像你這種流氓,就算在他面前晃上一百年,他也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裴程聞言雙眼微眯了下,意外的沒有動怒。   「……你又懂個屁了。」他說,放開楊傑已被扯到變形的球衣。隨即,換他自己的被拉住。他回眸一看,眉不悅擰起:   「喂!誰准你站起來的?」   「我的腳已經不太痛了。」方柏樵保持如常姿勢的又前移了一步,拉著對方的手臂立刻被反握扶住。他沒有甩開,擡頭看了他一眼,有滿腹的疑問想要問,但光接觸到那雙淺色眼眸,他就知道絕不可能從裴那裏獲得任何答案。算了……他改而朝向楊傑道:   「楊傑,我不知道你和裴程之間發生什麽事……總之,再給你六分鐘,狀況再不調回來,最後六分鐘就換我上去。教練也已經答應了。」前提是差距十分以上。   「你閉嘴。」裴程眉擰得更緊,乾脆直接扯他到椅邊按坐下去。「只要有我在,你什麽都別想。」   方柏樵沒有掙扎。「我只聽教練的調度,不是聽你的。」   「……」裴程忍耐的低聲啐句髒話,垂首俯視他的雙眼。「……你在跟我鬧彆扭嗎?」   方柏樵只是別開目光,未置一詞。裴程扳回他的臉,道:   「好,就延長賽。如果打到延長賽,才讓你上去!」   「……要是在那之前,就先輸了呢?」   「你在說誰?」裴程只是傲然的一扯嘴角,便放開他轉身去找江津。其他球員見事情似乎已經解決,也紛紛放下手中水瓶毛巾,朝教練聚攏。   內憂外患,真不明白那人究竟是哪來的自信!方柏樵搖了搖頭,突然發現楊傑猶靠在牆邊直盯著他看,沒有任何動作。他一時未覺有異,只皺眉道:   「楊傑?你還好吧?」   不知道裴有沒有傷著他……方柏樵忖思著,完全沒想到自己和裴程方才的舉動其實已透露出他們之間不尋常的關係。   事實上,協揚隊中的正選球員諸如中鋒李彥青、大前鋒雷天偉等人,皆是會好奇他人之事的個性,但他們此時因爲球賽已然筋疲力竭,肌肉神經均緊繃到極限,當然也無力再去管別的事。至於教練江津、另一名中鋒吳捷希、得分後衛何禎……就更別提,除了籃球之外的事都少根筋的。   「我很好,謝謝隊長關心。」楊傑很快的回道,越過方柏樵走向教練。   ……現在,就把思緒放空,只想著比賽的事就好。   一、定、要、贏、這、場、球。把這個念頭無限膨脹,塞滿快要發狂的大腦,不要留絲毫空間讓其他赤裸裸的事實佔據。   也許這樣,還可以稍稍降低一點心往下沈的速度……   「唔……再撐一會就結束了……」江津不斷撫著下巴頻頻看計時器,搞得下巴都快磨破一層皮了。當教練這麽久,從未曾像現在這麽緊張過——   沒想到竟真的打到延長賽。雖然楊傑到了第四節表現總算恢復正常,但濱中畢竟不是省油的燈。由據說「慘無人道」的斯巴達式訓練操出來的無與倫比體能,在這最後關頭完全發揮了效用,反觀協揚這邊除了裴程外,其他人幾乎都已達到極限,老實說能在最後一節結束時拗到平手,還算是幸運。   在柏樵的堅持下,他把他換了上去,卻沒把楊傑換下來。除了認同他後來的表現外,需要他在一旁輔助腳猶帶傷的柏樵也是考慮因素之一。   ……話說回來,對面濱中那位教練不斷朝球場內大聲喊叫,又是何苦呢?以現在場上那些孩子們的精神狀態,就算是打雷,也未必聽得見啊。   不過,也難怪啦!連延長時間都剩不到幾秒了,王者濱中竟還落後兩分……其實也只是兩分而已。   「……十一……十……九……」   進入最終的倒數計時了,場邊支援協揚的觀衆皆沈浸在忘我的情緒中,邊鼓噪邊大聲讀著秒。江津也在心裏默默跟著數,緊握的掌心沁滿了汗。   此時的球權,正握在力圖最後一搏的濱中手上。……一定要守住啊!   「八……七……糟了!」江津突然低叫一聲,再也無法自持坐在椅上,急急站起來大喊:   「快!去守12號!」   那個手勢……竟然是三分球!在這種幾乎半場的距離下!?   明明只要把球傳給藍豐蔚或其他人,說不定就還有機會可以突破重圍得分,爲什麽他要選擇在這麽遠的距離就急躁出手?江津腦中瞬間轉過無數資料:   濱中12號,正式比賽出場的時間不多,攻守方面平平,三分球命中率也不高,在一群明星球員中相當不起眼……可是他始終未曾於濱中教練的用人名單中消失,甚至在冠軍賽末尾如此關鍵的時刻,還被派上場——   一定有鬼!江津暗叫不妙,爲了守濱中正副隊長及藍豐蔚這鐵三角,就幾乎用掉他們所有人力,誰都沒料到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12號居然會……!   突然一個人影猛地朝那12號撲去。衆人還沒反應過來,哨音已響了起來。   計時器停留在五秒。   裁判的手直直比向楊傑——打手犯規!   「啊……打手犯規嗎……也好……也好……」江津登時猶如泄氣皮球般癱倒在椅上。老天,已經用了近五十年的心臟實在是禁不起嚇啊!   協揚這邊的觀衆,有的不禁抱怨起楊傑竟在緊要關頭給了對方罰球的機會,那記三分球距離籃框如此遠,根本就不會進……但江津心裏卻很清楚,憑12號那行雲流水般的熟練動作和完美的姿勢,這記超級冷箭中的的機率恐怕超過七成!   濱中罰三中二,比分變成平手。最後一球的籃板雖由協揚抓下,但時間只剩下五秒——   不能再拖了,勝負一定要分,若比賽再延長個五分鐘,對協揚來說是絕對不利,這最後一球的機會一定得把握!江津握緊了拳頭,腦裏瞬間閃過千百個想法,卻拿不定一個。   場上搶到籃板的李鈺青同樣也沒了主意,類比這種緊急情況的假想練習平日雖做了不少,但一旦真正臨場,腦袋還是一片空白,到底該如何做是好……?   「五——」   「鈺青!把球給我!」   身旁突然傳來隊長熟悉的喝令聲,李鈺青直覺就依言將球傳了過去。就算隊長現在腳受傷,恐怕連在五秒內將球帶過半場都是問題,他也只能選擇相信他們的隊長了!   「四——」   方柏樵拿到球後,腳下並沒有任何動作,而是出乎衆人意料的振臂將球一抛——在一片驚呼聲中,那顆球猶如長了翅膀般,以誇張的弧線高高橫越過整個球場。   什麽!?濱中的球員們全沒想到這一著,根本來不及回防,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球飛過他們上空直搗禁區。   「三——」   當他們一看清楚協揚的籃框旁究竟有誰,霎時心全涼了一半。原來那個人沒在搶籃板陣容中,就是爲了這個嗎……!   如果是「他」的話,的確是極有可能辦到的!   「二——」   彷佛經過精密計算,球神准的被適時躍起的裴程攔截在手中,他甚至沒有落地,那球就直接被他扣進籃框裏,超高難度的動作技驚四座——   Alley-oop(第一時間灌籃)!!   「嗶嗶——」   賽場衆人猶未自瞠目結舌中回過神來,計時器已然歸零,發出尖銳的電子聲。   冠軍賽結束!!   「實在是帥呆了……」   場邊某位支援濱中的啦啦隊女孩忍不住失神的低語,其他女孩們雖仍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但也都拼命點頭表示認同。這場比賽想必會成爲HBL歷屆冠軍賽中最精彩的一役,只可惜,勝利者並非他們濱山高中……   方柏樵自抛出那一球,目睹裴程順利取分後,就彷佛用盡最後電力的電池般,一旁的李鈺青忙扶住險些委倒的他叫道:   「隊長!你沒事吧?」   「……還好,我可以自己走……多謝。」   方柏樵婉拒了隊友的扶持,自己走到球場中央列隊,和對面的濱中球員握手致意。   「真對不起。請你一定要去看醫生喔!」   賽後的藍豐蔚眼裏的狂氣明顯溫和許多,話也變少了,只滿臉通紅的對方柏樵如是說道,連眼睛都不太敢直視對方。   「這小子腦袋一定有哪里不對勁。」面對前後判若兩人的對手,裴程只略挑起眉低低一啐。然後他臉色不豫的轉過頭,瞪著那又開始滲出冷汗的麻煩傢夥道:   「喂!該走了吧?」   「等一下還有頒獎典禮,隊上也會辦慶功宴,我得出席。」方柏樵輕輕掙開他的手。「不要這樣,很多人在看。」他低聲道。   「我管他們去死。」裴程哼了一聲:「什麽東西……那種形式上的無聊玩意,你還會在乎?」   「我說過了,我一定得出席。這不是在不在乎的問——」   「你缺席的理由夠充份了。一是這個,」他比比他的腳。   「二是我。再囉嗦,就直接把你從這裏抱出去。」   方柏樵臉微微發紅,抿緊了唇擡頭瞪他。   「托你的福,老子打了十年球,還是第一次這麽認真。」在美國玩3 on 3就算了,在這裏打團體的,還要被一群傢夥拖累。「……『後果』會是什麽,你應該很清楚吧?」   方柏樵將腳踝處的冰敷袋取下,重新綁上固定繃帶,一層層牢牢縛住。   今天是假日,醫院幾乎都休息,他被裴程帶去找一位自行開業的醫師看腳。那診所坐落於遠離市區的地方,樸素的外觀十分普通。後來他才知道那約莫三十來歲,一臉溫和笑容的醫師,原來居然是裴的二哥。   「太亂來了。幸好沒造成永久傷害,暫時別再碰球好好休息,應該很快就能康復。」他說,給了他許多護理傷處的用品和一支拐杖,堅持要他收下。   早知道那是裴的二哥……方柏樵擡頭看了裴程一眼,低聲道:   「你和你二哥,怎麽一點也不像。」   「他長得像他媽,當然和我不像。」裴程不想再談這話題,等他上完防水貼布,就一把抱起他走進浴室。「等一下乖點別亂動,否則我不一定能顧及你的腳。」   「……你真奇怪,都不會累的嗎?」方柏樵坐在浴池旁的平臺上,任由裴程動手脫他的衣服。蓮蓬頭的水灑下來,冰涼的溫度,讓他輕輕顫了一下。「今天打滿四節和延長賽的,也只有你和藍豐蔚而已。」   不是體能超群者,根本辦不到。反倒是他今天出場時間不到三分之二,除卻腳傷之痛,體力方面其實並沒有耗弱太多。   「那又怎樣?你別跟我提那小鬼,我不想聽。」裴程哼了聲,擡手將水溫轉熱。平常他自己淋浴,不管夏冬,都是習慣沖冷水。   「還敢說。一場比賽下來,他不知道吃了你多少拐子。」真不明白他拐子爲何可以用得這麽習慣,虧得藍豐蔚能吭都不吭一聲。   「是你太天真了。怎麽?你就只看到他被幹拐子啊?」裴程說著拉下自己的上衣:   「我賞他多少拐子,他那個副隊長就暗中回敬我多少。他媽的濱中,全是一群惹人厭的傢夥,幹拐子技術比海格的垃圾不知道高明幾倍。」   肌理精健分明的胸膛上,散佈著數處瘀青,肩膀、腹部也有。雖然對裴程自己而言這不算什麽,但因爲他膚色偏白,看起來竟有點怵目驚心。   方柏樵沈默看了一陣,伸出手撫著那些青紫,用拇指輕輕摩娑。突然他湊過臉,沾著水珠的唇瓣貼了上去。   裴程身體微微一震,眯起眼俯視伏在他胸前的人兒,沒有說話。這個角度看不到藏在半濕黑髮下的表情,只有露在外頭的耳廓,泛著淡淡的紅暈。   方柏樵略嫌笨拙的吻著,生澀的舌緩慢舔過每一處激戰後的痕迹,逐漸來到那方令世上九成九的男人皆會自慚形穢的六塊肌處。裴程不意外的看到他停滯在那裏,耳根子變得更紅。   「繼續啊。」他大掌撫上他後腦,摩娑著他柔軟的發。「我可是期待得很。這是『辛苦了』的表示嗎?如果是的話,叫我每天都打上一場那種比賽,我也願意。」   「……胡說什麽……」不斷灑著的熱水升起一片白霧,稍遮住無法克制暈色的雙頰。方柏樵暗自吸了口氣,解開男人腰間的束縛,在他主動行爲下已明顯起了反應的部位,雖然早有預料到,但賁張的程度仍叫他吃了一驚。   「自己造成的,自己負責解決。」男人涼涼的言語從頭頂上方傳來,微帶一絲喑啞。   方柏樵咬住唇,遲疑了半天,可連用手去握住都做不到了,更遑論……光想像就腦袋一陣暈眩,不管被他以同樣的手法折磨過幾遍……   「我……」他才說了一個字,下顎就被擡高,唇被密實堵住。吻了好一陣後,裴程稍稍放開他,突然道:   「冠軍賽前,你不讓我碰你幾天?」   「……」方柏樵沒有說話。幾乎從寒假留宿裴的公寓之後,他就堅持不給他任何機會。   「不敢算了?我原本打算今天要對你手下留情的,不過既然你主動點火,就要有覺悟。」   裴程分開他雙腿,侵入之間獨屬於他的聖域,擡起沒有帶傷的那腳一路從腳趾頭開始舔吻而上。   「辦不到的事不用勉強沒關係,反正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能解決又不會讓你太痛的辦法……總是有的。」   每一個腳趾皆被百無禁忌的對待,方柏樵皺起眉頭抑住呻吟,下意識抓緊了浴池邊緣的突起,試圖抵抗那異樣的感覺,但也在男人的另一手箝住他弱處時宣告無效。他驚喘一聲,推拒著他的手:   「不要……」   「哦……反應這麽大,看來你也積了不少。」裴程揚起眉,看著那處在手裏稔弄下老實的變化。   活了十八年,明明也不是不識情欲的人了,卻連一次都沒有自己做過……每次在他身下,永遠都像個未經情事的處子。他想著,色淺卻深沈的眼裏閃過一絲什麽。   他毫不放鬆的加劇手上動作,很快就讓懷裏戰慄不止的人兒達到頂峰。然後他將已然虛軟無力的兩腿分得更開,在不斷微微抽搐著的幽微秘處抹上剛釋出的稠液,伏下身整個頭埋入,不顧方柏樵駭然的抽息及劇烈扭動抗拒,舌尖探進猶緊緊閉著、無法承受男人猛刃的窄穴。   「不要、不要!別這樣!這太超過了……啊啊!啊…...!住……啊!」   連那裏都毫不猶豫以舌愛撫的巨大衝擊席捲了方柏樵,他十指深陷入裴程的發裏,弓起的背幾乎要承受不住的折斷,臉上流淌的透明液體已分不清是灑落的水珠,還是不住奪眶而出的淚。   「不是叫你不要亂動。」裴程抓穩他受傷的左腳固定在身後,不爲所動的繼續令方柏樵羞慚欲死的舉動。   直到驚駭的抗拒聲漸轉爲破碎嗚咽的呻吟,他才抱起雙手掩著面的他,將他懸空頂在牆面和自己之間。   「張開眼睛看我。」   掩面的手被扳開,底下是一張雙目緊閉的臉,熱氣一蒸,紅得彷佛要滴出血來。裴程親吻著濃長睫毛上的晶瑩水珠,見他還是不願把眼張開,也沒有再勉強。   「抓穩了。」他說,擡高方柏樵雙臂環上自己頸背,將自己更嵌入大張的兩腿之間。昂揚的欲望在甬道口探了下,便直接長驅直入。   「啊……啊……!」方柏樵臉緊緊埋入對方肩頭,抑止隨著撞擊不斷沖口而出的叫喊,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飽含欲情的甜膩聲音,明顯不是因爲無法忍受的痛而發出…….而是那說不出口的,幾乎要折磨人欲狂的難耐快感。   「如何?感覺怎麽樣?......這樣做就好進去多了吧。」裴程在他耳邊低語。見方柏樵只是將臉埋得更深,他嘴角輕扯,緊擁著懷裏人愈發加劇了身下衝刺的速度及力道,讓更多宛如天籟的嚶嚀聲逸出,一聲聲切削他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   夜,才剛開始而已。   「……」   開至最強的溫熱水柱嘩啦沖淋而下,掩蓋了一切曖昧聲響。   感覺一股熟悉的熱流貫注入自己體內,方柏樵身子陡地一松,伏倒在男人懷裏,原本就快攀不住那厚實肩頭的雙臂虛軟垂挂下來。他努力在水濂中張著眼睛,試圖不要讓意識遠。   本來只是打算再沖一次澡,將滿是情欲痕迹的身體弄乾淨的……結果一點點走樣造成全面失控,不知怎麽地竟又變成這樣了。   一整夜,兩隻失去理性的獸彼此瘋狂交纏。這場歡愛漫長的彷佛永無止境,又短暫的好似只有一瞬間。   「你剛才是不是有在我耳邊說些什麽?」裴程關掉熱水,抓來毛巾擦拭方柏樵濕透得不能再濕的身體和發,抱他走出已在裏頭待了數小時的浴室。   「……沒有吧。」方柏樵半掩著眸道,在裴程臂彎中逐漸閉上眼睛,然後又霍地張開,正好看見他若有所思凝視自己的深沈表情。   「我應該說過我的視力有2.5吧?至於聽力的話,也不賴。」   方柏樵再次闔上眼,伸出舌輕舔與臉頰相貼的肌膚。突然身體一沈,陷落在柔軟床鋪中。根本還來不及反應,炙熱的體溫已經壓了上來,用力咬齧他的脖子。他皺眉,模糊想著那個位置好像太上面了,不好遮……他想著,卻勉強擡起無力的手,擁住需索無度的強壯軀體。   ……情況會如此失控,連走出淋浴間的餘裕都沒有,其實他得負一半以上責任。   只是眼前這男人精神顯然仍很良好,他卻已快到達極限。原本還以爲能夠撐更久的……   「今天是過年啊?」裴程反而突然撐起身子,拉開他的手。「這種行爲別隨便做。你再這樣,明天就真的別想下床走路。」   「沒關係。」明天HBL另有舉辦娛樂性質的明星對抗賽,他已報備過不參加,連同拿下冠軍賽MVP、觀衆票選第一明星前鋒的裴一起。主辦單位似乎相當爲難,但也沒有辦法。   「……喂!你今天真的很反常。吃錯藥嗎?」裴程皺起眉,不是很認真的伸手探探方柏樵的額頭。「沒發燒啊。睡吧你,反正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方柏樵在心裏反覆思考這四個字的意思,但一片混沌的腦卻無法作用。他倦極的閉上眼,很快就沈沈睡去。   有人在打籃球。   拄著拐杖緩慢走到學校體育館門口的方柏樵,聽到裏頭傳來的運球聲,眼裏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訝。   這種時候會是誰在練球?冠軍賽方結束兩日,籃球隊正全面放假,他於放學後來這裏,也只是想先處理一些隊務交接的事而已。他不知道隊上何時有人會這麽認真了……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他心裏已有了底。   ……沒想到「他」居然如此努力不懈。看來他應該可以放心將自己的位置交付給他,了無牽挂退出。   「楊傑。」方柏樵開門走進去打了聲招呼。   正在類比運球突破對方防守的少年彷佛受了不小驚嚇,倏地掉頭瞪向門口。他立即擺擺手道:   「抱歉。你繼續練,我去隊辦一下。」語畢便掉頭走開。不意楊傑卻抛下籃球,跟在他後頭一同進了隊辦。也不吭半聲,就這樣臉色怪異的一直盯著他整理校隊資料。   盯了好半晌,盯到連素來沈穩的方柏樵都不由得頗覺莫名其妙的皺起眉頭,楊傑才突然冒出話來:   「隊長,慶功宴還有昨天的明星賽,你都沒來對吧。」   「?」方柏樵怔了下,不明白他想說什麽。腳傷的事,他應該都很清楚才對。   「你去哪里了?」楊傑問道,朝前跨了一步,俯視坐在椅上的方柏樵。過分僵硬的神情,和聲音的緊繃度成正比——這一切都讓方柏樵感到不解。   「我去看醫生。」他說。   「然後呢?」楊傑又迫近一步,幾乎是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看腳不用花太多時間,以隊長的個性應該還是會趕來參加慶功宴的。你有其他事?」   方柏樵眉心的縐痕立時多了一條。眼前這位個性雖衝動但總是對他恭敬有禮的學弟,似乎有哪里不太對勁。「沒有……我直接回家休息。」   「騙人。」楊傑突然冷哼一聲,面無表情道:   「隊長你說謊是騙不了人的。我知道……你根本沒有直接回家,你和那個姓裴的在一起。從他陪你去看完腳,就一直『卿卿我我』的在一起……對不對?」   「碰!」數本厚重資料夾跌落在地發出的巨響,在這冷清的體育館裏聽來格外嚇人。方柏樵彎下腰想把失手掉落的東西撿起,但微微發顫的手,卻連最薄的那本都無力拾起。   「這是什麽!?」   突然,楊傑面具般的冰冷臉孔扭曲了。他大步沖上前用力扳住方柏樵的肩,瞪著他因爲俯下身,而稍稍自扣至第一個鈕扣的制服衣領內露出的紫痕。 第十一章   一小截的瘀血,向內延伸隱沒於領口深處,上頭怵目驚心的野蠻齒痕猶在……連想騙自己說那是蚊蟲咬的都覺得可笑。   「你……你真的跟那傢夥……」   回想起那句「若是讓你看到比那更”精彩”百倍的……」,楊傑背脊一陣發寒,猛地抓住兩邊領子就用力往外一扯!   「住……」方柏樵根本來不及阻止,整排鈕扣應聲迸落,露出底下大片肌膚。   老天……楊傑瞪著眼前景象,喉頭緊縮,發不出絲毫聲音來。   根本無法想像,這到底是經歷過什麽……他還天真的以爲他們的關係僅止於接吻而已……   「放手,楊傑。」   無言以對不知多久的兩人間,先開口的反而是臉色已恢復正常的方柏樵。他拂開楊傑僵硬如石的雙手,重新將襯衫拉攏,蓋住那紅痕遍怖無一處完好的胸膛。   「…你怎麽知道的?」他擡起眼,淡淡問道。   楊傑愣了許久,才回道:「冠軍賽開始前,我看到你和他…...在樓梯角……」   方柏樵了悟的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楊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隊長你……難不成真是同性戀?跟男人做那種事,你不覺得很噁心、不正常嗎!」而且物件還是那個完全配不上隊長的混蛋傢夥!會打籃球就很了不起嗎?爲什麽隊長偏偏要跟他……   等等!他心裏突然有個想法閃過。當初隊長到底是怎麽召裴程進來的?只要是稍微瞭解裴程個性的人都會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除非他們這個腦裏只有籃球的隊長,答應了他什麽「對等的條件」……   「隊長!你該不會用自己的身體爲代價,來換取他入隊吧……?」他喃喃道,見方柏樵只是緘默不語,突地一股火氣飆起:   「你瘋了!?只不過是個冠軍獎盃罷了,你幹嘛把更重要的東西都賠進去?簡直蠢到無藥可救!現在可好了,球賽都結束了,難道你還要繼續跟他糾纏不清?我看那傢夥根本沒有要放掉你的意思!」   「我知道。」   「你……」楊傑真的傻眼。相較於他的激動憤慨,方柏樵的態度反而顯得愈發淡漠冷靜。他真的搞不懂隊長在想什麽了。   「所以?」他顫著聲:「別告訴我你……」   「愛上他了」。「要和他在一起」。因爲覺得太荒謬,所以楊傑沒把後面的話說出口,感覺好像一說出口就會成真似的。冠軍賽兩人互動的情景猶在他腦裏盤旋不去,每想一回就心冷一回。   儘管大腦拼命否認,但他想隊長大概也對那傢夥……   「我?你不用想太多。」方柏樵搖頭道:「球賽結束,就代表『契約』也結束了。我不管對方怎麽想,至少我是這麽打算。」   「什麽?」這話大出楊傑意料之外。不,簡直連作夢都想不到隊長會講出這樣的話來。他驚愕的瞪著方柏樵,想從那張和平常一模一樣的撲克臉上找出一點破綻,卻找不著。他很清楚隊長分明是不會說謊的人啊,可是現在這狀況究竟是……   「『契約結束』?隊長……你的意思是……?」   「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也很想知道。」另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楊傑一愕,迅速扭頭看向門口。方柏樵卻立刻別開臉,盯著空無一物的牆面數秒後,才慢慢將視線移了過去。   他都忘了。因爲楊傑的出現,他完全忘記那人曾說過會來這裏找他的事。   那人走路向來無聲無息,他不知道他已經站在那裏聽了多久……不過,只要聽到最後那句話就夠了吧。   雖然比預期的還要來得快些……   就這樣做個結束吧。   「幹嘛不說話。」裴程倚在幾乎和身高齊平的門邊,兩臂交疊胸前,面無表情。「說啊,到底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碰!」一聲驚人巨響,原本半開的門扉竟被踹飛,撞上一旁牆壁。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裴程一步步走近,直來到方柏樵面前。   一旁的楊傑早已嚇呆。那扇剛換不久的門雖是木制,卻厚實堅固,沒想到居然用不到半年就報廢……原來這個他之前曾當面挑釁過的男人,是這麽可怕的一個人嗎…!見對方逼近,他急忙回過神大叫:   「你、你這暴力份子想幹什麽!?隊長都說得很清楚了!他要和你……」   「你最好閉嘴。」裴程一把扯住他頭髮,直往洞開的門口拖去。「幹你什麽事?你倒吠得很賣力嘛。」   他右臂使勁,就要抓那顆一直鬼叫的頭顱去撞牆沿,突然一道微涼的溫度觸上了他青筋墳起的右手背。他止住動作,卻沒有回頭。   「裴……」   「別叫我。」   「拜託你,請你直接放他走就好。」方柏樵繞至他面前,直視他雙眼道:   「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請不要牽連到他。」   「幹嘛?說話變得這麽客氣。」裴程冷笑:「那請問你是用什麽資格在拜託我?要饒過他可以,把你的話收回去。」   「……不。」   裴程聞言,眼神一暗。「我揍扁這小子也無妨?」   「……」方柏樵看著楊傑一臉吃痛驚懼樣,眉心緊皺,卻不發一語。   「很好,看來你這回是鐵了心了。」將楊傑甩出體育館外,大門反鎖起,裴程走回來扳起他的臉道:   「我以爲那個見鬼的契約早就不存在了。還是我們對這件事的『定義』不一樣?你的意思是等球賽一結束,我就不能再碰你了,是嗎?」   「對。我們之間的關係,全部結束。」方柏樵眼眨也不眨說道,隨即他胸前的襯衫再度被粗暴扯開,毫不憐惜的手指箝住平坦上的一隻凸起,近乎折磨的撚弄。   「那如果我硬是要碰呢。」裴程俯下身,牙齒貼上充血硬挺的小粒,用力一咬。「你就要告我強暴?嗯?」   「你可以試試看。」他咬牙咽下差點沖出口的抽息,這具早已變得極度敏感的身體,正落在熟知它所有弱處的男人掌中。「……我會反抗到底的。」   「好啊。」裴程輕撫過指尖下每一處顔色猶鮮的欲痕。就在不久前,這片美麗胸膛還緊緊依著他,前所未有的主動向他索求。他想著,嘴角泛起一絲沒有笑意的笑。   「我們就來試試看。」   緊閉許久的大門終於被打開了。一直抱頭坐在體育館外的楊傑急忙站起。   走出來的人是……裴程。他不由得畏縮了一下,那傢夥的臉色比他以前看過的都要難看。大概會被打到沒命吧……如果此時他還不識相的上前去惹他的話。   這份恐懼讓楊傑卻步,但也在當他看到裴程手上的殷紅時消逝無蹤。   「你你……你你你……」他驚得口吃,不會吧?那是血…!?「你對隊長做了什麽!?你好殘忍!隊長他腳都受傷了……」   看到對方掃來一眼,他立刻警覺閉口,有點意外那火爆傢夥竟沒發飆。   「…真正殘忍的到底是誰?」裴程只是冷冷說道,沒再理會聞言一愕的楊傑,逕自轉身離去。   怎麽可能?剛才在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是……疲憊嗎??楊傑愣了許久才回神,很快的否決掉這個想法。總之先進去看隊長再說,誰知道那沒人性的混蛋到底做了什麽!   「……一定有什麽理由對吧?別告訴我之前的你都是假的,那天晚上你的主動熱情全是裝出來的,你所有的一舉一動都是爲了配合契約內容而做的戲。你根本不是那塊料,別想騙我!」   「……想從我身邊逃開?不可能的,你”這裏”已經染上毒癮了,沒有男人進來填滿它就會受不了的,你真以爲自己還能跟以前一樣,做個整天打球念書的乖學生?」   「……其實那時你在我耳邊說的話,因爲水聲我根本沒聽清楚。不過我知道你說了什麽。用這種方式跟你的男人告白,很像你會做的事,我不介意——.難道全是我想錯了?還是你說那話,就是爲了現在要這樣對我?」   「……你還是打定主意什麽都不肯說嗎?我真想剖開你的腦袋來看看。如果是兩個月前,我大概還能毫不猶豫的把你搞到半死不活。我真是他媽的越來越沒用了。」   「……男人跟男人不正常?別拿這種爛藉口搪塞我,我不信你是那種膽小鬼!算了,你腦裏究竟在轉什麽自虐念頭不讓我知道,隨便你。再跟你說一遍,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絕不!!」   …………   …………   雖然表現的方式不同,但他知道,那男人和他一樣都是不喜多言的人。這還是第一次,他對他說了這麽多的話。   手腕微微泛著的刺痛,被另一股沁涼的觸感給壓了下去,幾乎感受不到了。不過是磨破一點皮而已,居然粗魯的塗了一大堆藥膏上去。真是浪費……   …………   「隊長、隊長!你沒事吧!?」   有人伴著由遠至近的呼叫聲奔了進來。蜷身坐在牆邊的方柏樵怔了一會,慢慢擡起頭來,正好迎上楊傑的瞠視。看那目光由驚惶轉爲愕然無措,原本還不解,等他伸手一拂自己的臉,才明白爲什麽。   「隊長……」楊傑腦裏正處於山崩海嘯大混亂狀態,根本不知該把視線朝哪兒擺。隨即他想起別事來,連忙目不斜視的挨近方柏樵,查看他身上的狀況。   「咦?沒受什麽傷啊!呼……害我還以爲……」吊了半天的心終於放下,隊長除了雙腕有被上衣撕成的布條綁過的痕迹外,其他皆安好無恙,襯衫之外的衣物也都保持完整……   等等!那……那傢夥手上沾的血迹又是怎麽回事啊?難道其實是那暴力份子自己受傷了?……怎麽可能!   還有,那傢夥不是把隊長的手都困綁起來了嗎,卻又什麽也沒做的放了對方??之前他明明發火發得那麽厲害,他還以爲他會把隊長……..   楊傑越想頭越大問號越多,方才那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什麽事……他看著將手一抹,很快又站起身來著上外套的隊長,暗想應該是沒人會給他解答了吧。   有種打開禁忌的盒子,看到了不該看東西的感覺。   明知道是妄想,他還是巴巴的在冠軍賽一結束後馬上恢復練球,早也練晚也練練到要吐,練得比以前都勤上十倍,就盼說不定哪天他能在籃球上擊敗那囂張傢夥,這樣心理上,或多或少會有種把隊長奪回來的補償感覺——   而現在他連妄想的機會都沒有了。也許隊長一開始真只是看上那個人的籃球天份,但如今……   原來那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其他人插入的餘地。   他不明白爲何隊長要做出這個決定,他也管不著。隊長就是這樣,凡事都只會先想到別人——只不過此時的他竟甯希望,隊長能夠再對自己好一點、誠實一點……   即使那代表他會和那男人在一起……也無所謂了   裴程面無表情看著攤在桌上的照片。   照片的數量不多,且皆照得模糊不清,鏡頭距離拉得極遠。裏頭豆大的人影根本看不清臉孔,只能依稀辨識出動作。   很明顯,這是偷拍的照片,跟拍者似乎照得相當辛苦,但出來的結果……已經足夠。   「你沒有話要說嗎?」裴胤思怒道,用力一拳擊在桌面,震得上頭的照片全彈跳一下。   他年少時原本也是脾氣暴烈的人,只不過後來投身商場,逐漸隱藏收斂起來,但這並不表示他的本性有絲毫改變。看到弟弟那副漠然反應,他幾乎是極力忍耐的克制自己身體,才沒站起來揮去一掌。   「你是女人玩過頭,玩到腦袋壞去了是不是?裴家的臉全被你丟光了!」早知道就不該讓王記者去拍!他只是懷疑這小子的交友狀況,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會拍回這種照片。屋子裏的情形沒拍到也好,否則只怕更難收拾!   「錢擺不平,就暗中做掉啊,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反正你也只在乎面子吧。」裴程看穿大哥心思的冷淡諷道。他向來感覺敏銳,加上自小生長環境影響,一般狗仔隊要抓他把柄並不容易。看來死老頭是派出此行”高手”來跟拍他了。   若是平時,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但現在……   「你叫我過來就爲了這事?若沒別的,我先走了。」他起身,目光掃過桌面照片最清楚的一張。照片裏兩道人影,較清瘦的那人赤著左腳,被另一人打橫抱在胸前,正要走進公寓大門。   「給我站住!你又想去找他?我不准!」裴胤思大怒,轉頭對遠遠站在玄關處的隨扈喝道:「把門鎖起來,擋住出口!從現在起一個禮拜,不准放他踏出這裏一步!」   「你幹什麽?」裴程冷冷看他:「別以爲這樣就有用。你想知道我現在心情有多差嗎?我可以用那幾個傢夥來證明給你看看。」   「哼……你心情不好,該不會跟『他』有關吧。他也真是好大本事。」裴胤思抓起數張照片在掌中,一把捏爛。   之前這小子要怎麽玩他都不管,反正能讓他認真的物件終有一日定會出現,他一直如此深信。…爲什麽偏偏是個男的?他不是白癡,看不出來弟弟對那姓方的少年究竟抱著什麽想法,雖然他亟不欲承認——   「早知道上回見到他,就該再瞧清楚一點的。看是怎樣的一個美人,居然能把你……」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眼裏凶光陡盛的裴程打斷:   「你去找過他?」媽的……原來是這死老頭搞的鬼!他一把將大哥從沙發上扯起,怒聲咆哮:   「說!你跟他講了什麽!?」   「什……」裴胤思雙眉因不解和痛楚而緊緊皺起。眼前方才還淡漠無表情的臉,突然佈滿騰騰殺氣,施於頸間的壓迫重得令他吃了一驚,竟甩不開。曾幾何時,他的力氣已經比他大了……他對這小子的印象還停留在去美國前的幼小身影呢。   「你氣什麽?我是偶然遇到他,根本沒講上幾句話。那時我還不認識他。」   「我不信!」裴程嗤道:「你能在哪里『偶然』遇到他?啊?」一個是集團總裁,一個是高中生,別說笑了!見對方突然沈默下來,他怒火更熾,手裏力道愈重:   「說啊!」   「程,把你的手放開。」突然一道平和聲音插入火爆氣氛中,樓梯上走下兩個人來,一男一女。開口的男人身材也很高大,卻瘦削許多,他眼露不贊同的走至僵持的兩人身邊,輕聲道:   「現在大哥的身體狀況,可禁不起你這樣對他。」   「…什麽意思?」裴程由得男人將他的手拉開,怒火因對方吊詭的話語而稍降。   「閉嘴!胤玄。」裴胤思臉色微變,朝不知何時獲悉這消息的二弟瞪去警告一瞥。靜默在旁的二妹神情沒什麽起伏,看來也已知情。   「有什麽關係呢,大哥。」裴胤玄說話仍一逕溫和,眼神卻不是那麽回事。「若不是陳經理覺得有異私下告知我,我真好奇你究竟還想瞞我們到什麽時候。其實你得的病不算是絕症,肺癌分很多種,你得的幸好是預後最好的,只要治療得當,五年存活率還是很高。」   「癌?」聽到這個突兀之極的字眼,裴程錯愕了下,第一個反應是壓根不信,但身爲醫師的老二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頭開玩笑......「他說的是真的嗎?」他擰起眉,直接轉向當事人質問。   「真的,我看過病理報告了。」裴胤玄替他回道:   「主治大夫正好是你那位方同學的父親,我在一次學術討論會上遇到他,他怕再拖下去會延誤治療時機,才告訴我實情。...希望試圖隱瞞病情的某人,可別去爲難他。」   裴程瞪視忽然間變成啞巴的老頭半晌,才沈聲道:「……你得了病,幹嘛不說?」   「你擔心了嗎?」裴胤玄微微一笑,立刻招來一記狠瞪。「沒問題的,腫瘤還是第一期,只要動手術切除,術後視情況配合化療就好。前提是某人肯乖乖配合……有很大機會能治癒的病卻不治,對絕大多數都是末期才發現的病人來說,真是一種傲慢啊。」   「你……說夠了沒?」終於出聲的裴胤思揉了揉太陽穴,只覺頭疼欲裂,拿他這二弟一點辦法也沒有。   隱瞞病情這事會令胤玄如此生氣,是他始料未及。他是極不願觸怒他的,因爲平時脾氣越好的人,生起氣來就越可怕,這在胤玄身上完全可以得到印證。   「別急,我還沒說完呢。」裴胤玄的語調柔和卻強硬:「其實你不必爲程的事煩心,我可以幫你勸他,不過在手術上你就得聽我安排。可以嗎?」   他不會讓大哥在壯年時就死去,雖然他一直很瞭解他那接近精神異常的偏執想法。自從「那女人」去世後,大哥對這個世界便不再有絲毫留戀,讓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就只有一個而已。他看向裴程,一點也不意外見他發火:   「你要『勸』我什麽?這根本是兩回事,別擅自決定!活到四十幾歲還耍任性的混蛋,何必跟他羅唆,直接打昏送醫院不就行了!?」   裴胤玄搖頭。「你還是讓讓大哥,先和那位同學斷絕來往吧。畢竟這是很大的手術,還是需要病人全面的配合。」他說,瞥見對方難看臉色,不由得歎口氣又補了句:   「那男孩的事,等大哥身體狀況穩定了,再慢慢商量不遲......」   「沒什麽好商量的。」裴胤思哼了聲,斷然道:「除非那小子去變性,不然一切都不用談了!」   「大哥,你能不能少說兩……」   「對,根本就沒什麽好談的。」裴程冷笑介面:「我自己的事不勞你操心,想死自己去死,不要礙著別人!」   「程!」   「如果你還執迷不悟,我不會那麽輕易死的。兩個男的能幹嘛?能結婚嗎?能生孩子嗎?這種不正常的關係根本不可能持久,還是你要一輩子躲躲藏藏?」   「媽的……你這光棍又有什麽資格講我?那麽想要孩子不會自己去生一個?最好趁現在命還在時趕快找女人努力,別到死腦袋還淨是別人的老婆!」   語罷他轉身欲走,卻被家人中向來最不干涉他行爲的二姐給擋住了去路。他擰眉怒視,而她只是搖頭。   「程,你說得太過份了。有些話是不能亂講的,你明白嗎?」裴胤玄怒極,反倒彎著眼笑了。只有最親近的家人才知道,那是他最生氣時的表情。他決定他對這兩人脾氣的容忍,到此爲止。   「……你怎麽知道,大哥他『沒資格』講你?全天下就他最有資格了!」   「喂,別又來這套,把話說清楚點!」語焉不詳的話讓裴程皺眉,裴胤思聞言,卻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怎麽可能?難道……胤玄連「那件事」都知道了?他埋藏,獨守了快二十年的秘密——   那個秘密,當父親還是這個家的領導者時,他不能說。父親一病不起後,他能說了,反而不知該如何說出口了。一拖就是數年。原以爲這將會隨著他入土,一同被永遠埋葬……   「你和男的在一起當然沒有錯,但你以爲大哥爲何這麽堅持要你像普通人一樣娶妻生子就好?他只是希望你能獲得正常而平穩的幸福而已,不要陷入和他一樣的境地。他比任何人都疼愛你,因爲他……」   「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了!」裴胤思回神怒吼,試圖阻住打算將一切說出的二弟。   怎麽能說呢?秘密就讓它一直是秘密吧。發現程的物件竟同爲男性時,他心裏到底還是驚多於怒——   就連在「悖德」這一點,他們都如此相像。只是,背負的東西不同罷了……   「他才是你真正的父親。」平穩的聲音在怒咆中依然清晰可辨。「你是他和你母親共同生下的孩子。現在你說,他有沒有資格要求你?」   獨自高懸於裴家集團醫院最頂層的特等病房,所有設備都是最精良的,寬敞潔淨,靜謐無聲。在這裏,時間彷佛停止流動一般。   動也不動躺在床上的老人形容枯槁,錯綜的管子佈滿全身。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他仍活著。   「你好像很久沒來了吧。」   裴程站在床前許久,直至身後傳來「二哥」的聲音。他沒有答腔,只是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   對他來說,這張臉究竟是屬於他父親抑或是他爺爺,在一瞬的驚愕過後,已沒有什麽太大感覺。至於在腦中生根了十八年的稱呼,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會是如此,他並不想改……即使他已經知道事實。   「大哥可是每個禮拜都會抽空來看爸呢。」裴胤玄走至他身旁,輕聲道:「他的時間可以以秒來計價,但他卻總是待上一小時才走。我真是搞不懂他。」   哪那麽多話好說呢?況且就算說再多,父親也不會理解的。曾經叱吒商場多年,令對手咬牙切齒,女人趨之若鶩的父親,晚年卻病痛纏身,由於嚴重的失智症和全身性中風,他長久以來猶如一尊空殼靜靜躺在這裏,只能仰賴特殊裝置維持生命。   「你如果真能搞懂他,就代表你的腦袋跟他一樣不正常了。」裴程哼了聲,調回視線看向二哥。「……他的手術還要多久結束?」   「順利的話,大約再三小時。不過還得等麻醉退了他才會醒來……等等,你要去哪?」裴胤玄驚訝的看著他突然掉頭就往外走,且那方向並不是往手術室。   「我出去一下。」   「別去!程。」裴胤玄皺眉,知道他要去哪里。「大哥會不高興的。我晚點必須回公司,你就待著等大哥醒來吧!」目前大哥的職位由他暫時代理,他原本也是集團高層一員,直到數年前才棄商出走,追求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裴程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別惹我……我現在情緒不是很穩定。」他說,用很平淡的口氣。「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這樣你滿意了嗎?」   「……」裴胤玄微愕,目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長廊末端,不由歎了口氣。他寧願他像平常那樣暴怒發一頓火都好……現在這副乍看順從的模樣,反讓他頭皮更麻。   從那天之後,那個人就沒有再來找過他。   方柏樵看著報紙上大幅登著著名金融集團第二代舵手裴胤思方值壯年就得了肺癌的消息,心裏怔然若失。終究還是瞞不住了。   在新聞效應下,裴氏整個家族的枝節也連帶被挖出來書寫一番,許多事也是他自己看了報紙才知道的,因爲裴從來不曾向他提過。例如他有很多年紀差距甚大的異母兄姐,以及曾是商場巨擘的父親長年臥病在床等等。   在這種家庭環境下,長兄對他來說,的確如父一般。   不知他知道這個消息時,反應是如何?幸好他的大哥總算改變初衷,決定要接受手術了……說不定就是被他逼的。只要他說的話,他大哥應該還是會聽的。   方柏樵將目光從那張神似另一個人的裴胤思照片上移開,收起報紙。此時電話響起,是父親打來的:   「柏樵!準備好了嗎?可以出發去機場羅!老爸車停在樓下,你下來吧!」   「好。」他挂斷電話,提起身旁行李走向大門,安娜上前欲幫他拿,他搖頭說不用。   「少爺最近瘦了……到瑞士後要好好養身體喔。」安娜道,最近她的國語已經輪轉很多。   方柏樵一怔。「嗯……謝謝。」   他此行是去陪在瑞士養病的老奶奶,以彌補過年時未隨家人去看她,安娜卻說成好像生病的人是他一樣。他經過玄關時,下意識朝牆上的半身鏡望了一眼,不覺得鏡中的自己有何異樣。他的身體明明很好。   跨出門前,他遲疑了下,還是轉頭對她道:   「安娜,如果……上次那個白頭發男人來這裏找我,你不要開門讓他進來,就說我出國了就好,其他都不要多說......麻煩你了。」   安娜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不太懂他話中意思,但仍是點頭應允。他心頭微微一松,下樓坐進父親車子,並不知道在他離去後不到數分鐘,他的話便生效了。   「拜託~~~別念了啦!你已經看了一天書都不累嗎?陪我去市中心走走啦!好嘛~~~~」   「……」   「討厭,哥變得好奇怪!以前都不會這麽冷淡的…….果然是交女朋友了對不對?你一直在想她,都不肯理姬娜了。」   「……」   「是不是這樣?你說嘛!我問好幾天了耶,稍微透露一下又不會怎樣!」   方柏樵自書本裏擡起頭,皺眉看著眼前的少女。饒是他定力再好,也很難在這種狀況下靜心念書。   來瑞士一個禮拜了,他天天被奶奶收養的孫女姬娜糾纏。姬娜是中瑞混血兒,白膚黑髮綠瞳,小他六歲,算是他沒有血緣的堂妹。他每年見她一回,印象中始終是個相當可愛的小妹妹,但今年的姬娜明顯長高許多,穿著打扮也變得成熟,他乍見時還有些認不出來。   「這裏是圖書館,你這樣會打擾到其他人的。你先回家,等我看完這本就陪你去。」他壓低聲音說道,耐心溫和的語氣若是聽在其他協揚隊友耳裏,絕對會大吃一驚,馬上對這女孩另眼看待,但姬娜聽了卻反而更生氣。   「別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對我說話啦!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挺了挺已有柔媚曲線的上身,被怒火染紅的臉龐愈顯美麗。西方的女孩特別早熟,光看外表,很難想像她今年只有十二歲。   「上個月的情人節,我可是全校收到最多禮物的人喔!男生寫給我的情書有這麽一大~~~~疊呢!我沒騙你!」她誇張的比著手勢,此時神態又跟個稚氣的小女生無異。   「是嗎?」方柏樵淡淡回了句,複又低下頭繼續念書。一絲極淺的眼神波動被垂下的長睫覆了去,消失無蹤。   空氣難得恢復靜謐。姬娜托著腮,氣惱的盯著他,哥的反應果然還是一樣冷淡,但她就是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自八年前被奶奶收養,她就已經認識這個每年都會來瑞士陪奶奶住一陣的「柏樵哥哥」。她每年都很期待他來。可是今年的柏樵哥似乎有點變了,和往年的他都不太一樣。少女的敏感心思覺察出他的心裏可能有了個人,不過不論她如何追問,都無法從老冷著一張臉惜言如金的柏樵哥口中問出任何端倪。   「我猜你今年的情人節一定是和女朋友一起過的。」她賭氣道:「明明就有還不承認,真是狡猾!」   狡猾……?爲什麽可以扯上這個字眼……方柏樵忍住歎息的翻過一頁,被疲勞轟炸數天,他有些倦。   「那個女生是不是會抽菸?你跟不良少女在交往嗎?不會吧!」見他仍是不說話,姬娜咬咬唇,突然毫無預兆的丟出一個炸彈。   原本只是沖口而出的胡亂猜測,沒想到竟看到總是面無表情的柏樵哥真變了臉色。原來是真的啊……她心頭忽地一痛,不知爲何沒有半點「被我猜中了」的喜悅。   「你……」方柏樵擡頭瞪她,似乎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嘿嘿,想問我怎麽知道的對不對?你看!這是什麽啊?」她笑嘻嘻的掏出一個已拆了封的菸盒。「這牌子的菸好像很貴耶!一般不良少女不會抽這種的吧?難道你的物件其實是成熟的大姐姐?」   「…你未經允許亂翻我的東西?」方柏樵一愕過後,迅即沈下了臉。   「我才沒有!」姬娜連忙張大眼睛抗議。今天天氣變暖,他沒穿外套出門,媽媽要她把那件外套拿出來送洗,她才無意中在口袋裏發現的。「你從來沒對我這麽凶過,這東西果然很重要……不過爲什麽不是戒指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啊?拿香菸盒當情人信物好怪。」   胸口會這麽悶,大概只是因爲柏樵哥喜歡的女孩子居然會抽菸,讓她打擊太大的緣故吧??真的好難想像……她很清楚他本人其實是非常討厭香菸的。   「還我。」方柏樵不對她的話做任何回應,只是伸出手來。   「不要!」姬娜跳起,一溜煙的閃到長桌另一頭,齜牙咧嘴扮個鬼臉。「除非你坦白跟我說這盒香菸主人的事,否則別、想!」   「姬娜!」眼看她頭也不回跑走,方柏樵歎口氣,心想只好回去再想辦法。但姬娜想必不會輕易還他,他也不想鬧到讓奶奶他們皆知曉……大腦彷佛有某塊區域被切走,他垂眸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書本上,試了幾次後,卻發現連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闔起那本書,他又拿起另一本,不意一張紙條從裏頭滑落出來。……是雷天偉抄給他的電子信箱位元址。   離開臺灣後,除了和父母通電話,他沒再和其他人聯絡過,包括幾個同年級的籃球隊友。現在他們應該也正在教室裏埋首念書吧……他轉過頭,看向圖書館牆邊的一排電腦。猶疑了下,他站起身,走了過去。   …只是問問而已。關於那盒香菸的主人…… 第十二章   這家平日標榜走高級路線,嚴禁菸酒、暴力滋事的會員制拳擊俱樂部,如今卻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煙味。客人早走了大半,留下來想看熱鬧的也已被老闆勸走,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子無力倚在吧台邊,看著拳擊場中心劍拔弩張的場面,唉聲歎氣。   這些硬體設施可都不便宜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良俱樂部形象也毀於一旦,他實在會被裴這傢夥給害死。   「喂,需不需要幫忙哪?」他不頂認真的懶懶喊道。   對方陣仗可不小,有好幾個叫得出名號的職業打手,帶頭的那個少爺他也認得。紀家之前不是才被修理得滿頭包嗎?沒想到這紀峰居然不顧父親立場執意要來尋仇,而且鼻子倒靈,失蹤一陣子的裴難得出現在拳擊場,他後腳也跟著到了,還帶著這麽一大群人,顯然是有備而來。   十、二十、三十……好個誇張陣仗,就爲了對付「一個人」而已。男子冷笑一聲,看來紀少爺上回不只是肋骨,連下面某個部份也一併被打斷了。   「滾。」裴程上身赤裸,沒有戴任何護具,即使他剛結束一場拳賽。   喧囂音樂中,他冷睨面前叨著菸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麽的傢夥,燃著的菸頭隨著嘴唇蠕動上上下下擺晃,礙眼之極。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把那根菸抽出來,反著方向再倒插回去。他立刻就這麽做了。   「OK!你慢慢享受吧,賠償費用咱們日後再算。」男子心疼的掩上被踹壞的大門,阻隔裏頭傳來的慘叫混亂聲響。   啐,以爲人多就有用啊?如果他們再早來些,有幸親眼目睹方才那場裴和外國職業拳擊手的比賽……看過後若還有人願意留下來找死,他高大少就改跟他姓。   從未看裴的心情差成這樣過。至於”特地”選在這時候上門踩地雷的蠢蛋,自然也沒什麽好同情的羅。   「框啷!」   有點沈悶的玻璃碎裂聲爆了開來。一名染金髮少年手持一截酒瓶呆立原地,原本因偷襲成功而洋洋得意的表情,在看到男人瞟來的眼神後化爲烏有。   毫髮未傷?怎麽可能?這可是一整瓶未開封啤酒結結實實砸在頭上……他難以置信的後退一步,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桀驁臉龐終於浮上一層恐懼。   「真難喝。」裴程修長的五指爬梳開濕透前發,舔了舔唇道:「這味道讓我想吐。有種敢拿這玩意打我,就要用高級點的酒,否則……罪加一等。」   隨著最後一字吐出,金髮少年整個人應聲而倒,無遮蔽的背脊直接撞上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少年痛到連聲音都叫不出,當場暈了過去,一汪殷紅色緩緩自身下淌出。   「一起上,省得浪費時間。」   裴程看也不看的將昏厥少年一腳踢下擂臺,比平常色澤更淺的眼眸掃向另一方衆人集結處。越過重重拿著各樣武器嚴陣以待的傢夥們,最後定格在某張力持鎮定的蒼白臉孔上。   「再來就是你了。」他眯起眼說道。人有206塊骨頭,既然斷五根肋骨還不能滿足紀少爺,這回他當然不會再讓他失望。   「幹嘛還呆著?快上啊!把他逼到角落狠狠打!」紀峰瑟縮了下,隨即激動的揮舞拳頭大叫:   「怕什麽?我們人這麽多,不可能打不倒他!就算他再強也不可能!」他歇斯底里的一再強調,彷佛在爲手下也爲自己壯膽。   對於在老大鼓舞下又開始動作的蟲子們,裴程的回應,是拾起滾落於地的一隻金屬球棒。   待在門外優抽菸的男子,發覺裏頭似乎不再傳出哀嚎聲後,嘴裏胡亂哼著的曲子也停了下來。   可以進去了吧?不知他的寶貝俱樂部這會兒亂成怎樣……手才搭上門,一連串詭異至極的碰碰巨響突然透門而出,震得他手上的菸登時掉落下來。   ……不會吧……??他連菸頭正燒著他褲腳都沒知覺,放在門上的手掌顫抖著,竟有一瞬間不敢推開它。   對射擊運動也有參一腳的他,再明白不過那驚人巨響是代表什麽。   三聲……如果他記憶沒有錯亂的話。   「槍聲」——響了三下……   「中槍!?這該死的怎麽回事?他到底要給我惹多少麻煩才甘心!?」   「大哥,你冷靜點……」   「裴先生,對不起,是我太過大意沒看好他,早知道對方身上有槍,我一定……」   「他頭部中彈,右肩、腰部被射穿,目前失血過多正在搶救中,還沒完全脫離險境……」   「快call腦外許主任!子彈可能還留在頭裏面!」   「血庫的血不夠了!哪位親屬可以馬上捐血?」   「我!我和他血型一樣。」   「別亂來了大哥!你才剛動完手術……對不起,我來吧!」   急診室裏一片混亂,所有人皆踩著急促步伐不斷來去,暫無人有多餘心思去理會也茫然隨救護車前來醫院的紀峰。   這場後來被員警形容爲「血流成河」的暴力鬥毆事件,唯一一個無恙的人,正是他。   紀峰畢竟只是個富家子弟而不是道上人物,雖在身上藏了把槍,但也只是爲了威嚇之用,根本沒想過要用它。只是情況實在失控的出乎他所有意料之外——   已經找了那麽多幫手了,還特地花錢請來職業級的,卻全被對方一個人打成重傷。極度恐懼下,他掏出了最後的武器,歇斯底里大叫「別過來!再過來我就開槍了!」,可是那個人就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手上的槍似的,沾染著一身手下們的血迹步步進逼……   接下來他的記憶有數秒鐘的空白。等他回神時,他發現自己竟仍是完好的,暴虐可怖的野獸已經被遏止住了,異常安靜的伏臥在血泊中。方才的徹底失控局面,就像是一場幻覺般……只有那刺鼻的煙硝味及血腥味,飄散在沈寂的空氣裏久久不散。   他抖瑟著持槍怔立,驚恐圓睜的雙目雖然被空氣刺得痛了,還是無法眨動一下。他是這場流血事件中最後一個仍站著的人……卻也從此墜入深不見底的巨大夢魘裏,萬劫不復。   「我不是故意的……全部的人都快被他打死了……我不得已才開槍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醫院的忙亂持續著,那個人究竟是生是死,猶是個謎。紀峰根本不敢面對現實,只能蜷縮在一角,雙手抱頭不斷重復的喃喃自語。   直到警察來將他帶走。   「大哥,你覺得再這樣下去好嗎?」   狀況暫時穩定後,裴程隨即接受頭部手術,將仍留在體內的子彈取出。裴胤玄偕同兄長坐在手術室外,望著那道冰冷的玻璃門,眉峰緊皺。   同樣的場景,不久前他才剛經歷過而已。接受手術的人被麻醉就沒知覺了,手術室外的人卻每一分每一秒受盡煎熬,他們又如何能理解…?   「……你想說什麽?」裴胤思半閉眸回了句,擡起手伸向空無一物的襯衫口袋似乎欲拿菸,隨即又頹然放下。   「你明白我想說什麽。」裴胤玄沈思半晌,道:「程中槍這事,不只你覺得荒謬,我也無法置信。而且不是只有一槍,是整整三槍——一個『外行人』打的三槍,全部正向命中。」   「……」   「我很後悔,關於程的事……你也是吧?大哥。我們不該強迫他的,他從來不是會乖乖順從的人。」   「這只是意外,與那無關。」   「無關?別自欺欺人了。」裴胤玄微哂的瞥了眼猶自嘴硬的大哥,眸中毫無笑意。「難道真要見了棺材,你才掉淚嗎?」   「你……閉嘴!」裴胤思聞言臉色陡沈,在這種時候,他根本聽不得任何不吉利的話語。   「只要他能安然度過這關,好好活著,就算他要和男人結婚又何妨。」似乎過於漫長的手術時間令人不安,裴胤玄收回投於緊閉門扉上的目光,難掩神色疲憊的喟歎:   「我已經想通了。程和那少年間的關係,不是我們可以斬斷的……別忘了,他是你兒子啊,你們的死心眼,根本如出一轍。」   這事件後來被徹底壓下,裴胤玄在得知弟弟的手術無虞後,隨即著手進行封鎖消息的動作,雖然有部分媒體知情,但無人報導。向來低調的裴家近日唯一的新聞,就只有裴胤思罹患癌症又成功開刀切除這件事而已。   就連協揚校內,也沒有半個老師或同學知情。遑論人遠在國外的方柏樵了。   從冠軍賽結束後就一直沒有來上課,之後更傳出休學消息……老實說不論是他的同班同學或是籃球隊隊友,都沒有人覺得奇怪。   裴程給人的感覺本來就和這所普通高中格格不入,唯一能讓他待著的理由既然消失了,他不再出現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不過留下一則協揚校史上的傳奇後便立刻「走人」的行徑,還是讓許多人傻眼,不少因HBL而成爲他球迷的女生更是失望之極。   “隊長你知道嗎,不光女同學,連新來的年輕女老師甚至保健室小姐,都在問我裴同學去哪了,爲什麽要休學、我們私下還有沒有一起打球等等……鈺青更可憐,聽說他們班女生超纏人的……= =|||……唉……問題是我們也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啊……”   自從開始通e-mail,雷天偉每天都會寫信來,聊些學校和球隊的瑣事。之中提到裴程休學再無音訊的事,方柏樵看了,心底自然又掀起一陣小小波瀾。   雖然,這一點都不令人意外。這樣的結束,其實已經比他所想像的要平和太多了……   「那一天」他對他咆哮的話,他都還記得。要過多久之後才能忘記,他也不知道。   奶奶的病已有好轉,海洋的另一端父親催他早點返家的訊息不斷湧來,他原本想待到聯考前再回去的,現在看來……應該是不必要了吧。   這裏真的很好,自小到大始終不變的藍天綠地,湖邊小屋,一直是他的鍾愛。但他還是想回去。從來沒這麽想過。   在瑞士待了約一個月後,方柏樵向奶奶和叔叔一家人道別,準備搭機返回臺灣。   在機場,姬娜忍著欲奪眶而出的淚珠,語氣認真的道:   「哥,你等著!再過不久我會去臺灣找你,去看你那個菸盒的主人到底長什麽樣子!」   「別鬧了,姬娜。」方柏樵皺眉。從她發現那菸盒後,就天天拿這話題煩他,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東西也是直到返國前一天,她才肯乖乖歸還。「根本沒有那個人。你好好在瑞士照顧奶奶,不要亂跑。」   「明明就有!討厭,都到最後了還不肯跟我說實話……你們吵架了嗎?還是你根本沒把我這個妹妹放在眼裏啊?」姬娜吸著鼻子瞪他,她一固執起來,脾氣簡直跟牛有拼。「不管,下次我去臺灣,你一定要帶我去看她!」   她好想知道那女生長得是何模樣……能讓柏樵哥看上,想必是很棒很漂亮的人吧!她甚至連他的皮夾都偷偷探過了,卻沒有找到半張照片。   「來,打勾勾!」她伸出纖長小指,一臉執拗。   ……看來姬娜還真打算跟他耗在這。方柏樵望眼機場大鍾,歎了口氣,終於稍稍讓步。   「那個人……」   他頓了頓,看到姬娜立時睜大雙眼專注聆聽的神情,只得又道:   「…我們已經沒有在一起了。就這樣……以後別再提了。」   咦?分手了?姬娜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當場愣住。只見方柏樵向她擺擺手,提起行李預備登機。   「你……那你幹嘛還這麽寶貝那個菸盒啊?難道你還忘不了她?什麽嘛!你這個大笨蛋,給我等一下!」她猛然回神,不知打哪來的神力,她一個箭步上前扯住方柏樵,硬把他拖到大片玻璃窗前。   「你看看你,最近憔悴成什麽樣子?爸爸奶奶他們也注意到了,只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問!分手了又怎樣?你明明還很喜歡那個人的不是嗎?再努力把她追回來啊!我才不信會有多難,總比你這樣自我虐待好!」   「……」方柏樵微怔的注視窗中映影好一會,側頭看她。「……我嗎?」   「怎樣!我有說錯嗎?」姬娜觸及他的眼神,心臟突然縮了一下,連忙避開,插起腰凶巴巴罵道:「趕快想辦法和她複合啦!受不了,伯父他們要是看到你這模樣,說不定還以爲你在瑞士都被我們欺負呢!」   方柏樵垂下眸沈默半晌,彷佛在想些什麽。末了他搖了搖頭,重新提起行李。   「…謝謝你,姬娜。」他背對著她低聲說道。   「謝什麽啊……喂喂!結果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耳朵裏……」   方柏樵只是頭也不回的一直朝登機門走去。姬娜咬唇停下嚷嚷,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人群中……   眼眶一紅,她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潰堤。   回國後,方柏樵平靜的生活大致上仍然不變,整天便都在書本間度過。   雖然腳傷已無大礙,一般運動皆可勝任,但當李鈺青他們爲了排解聯考壓力,而邀他一同去打打籃球調劑身心時,他卻婉拒了。老隊友們當他只是對舊傷抱以謹慎態度,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明白。   因爲一看到籃球,他就會……他想他應該暫時還無法去碰觸它。   就算回到臺灣,那個人仍是音訊全無。沒有刻意去探聽……其實也不知該如何探聽起。那個人說不定又回去美國了……   這樣是最好的,將彼此的距離遠遠拉開,然後讓時間沖淡過去的一切……總是會淡去的吧,不論曾烙下的痕迹有多麽深刻……應該是吧。   ……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他似乎……已經越來越不確定了。   白天食欲不振,幾乎什麽都吃不下,入夜後,連覺也睡不安穩。方柏樵不曾再站上家裏的體重計,面對父母疑問,則勉強以聯考壓力和運動量遽減等理由帶過。   有天晚上,他夢見又被那人擁抱,猛烈的欲情如火般幾乎將他焚燒殆盡,他在一遍遍喊著那人名字的情境下醒來,擁著被渾身顫抖不止,像毒癮發作一樣。   看窗外天色已微亮,他起身,進淋浴間沖澡。覺得自己真是無藥可救了。   還未完全消褪的料峭春寒中,傾頭灑下的冷水不斷沿著發絲蔓延過全身,他環緊雙臂,無法自製的顫慄著。表層的皮膚再濕冷,似乎都無法滅卻裏頭的火苗分毫,反而焚得更烈,更痛。   不知過了多久,徹底明瞭這事實的他,伸出發白的手將水關上。   身體失溫、頭痛欲裂,腦子卻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清醒到只剩下一個念頭而已……剝掉層層束縛,就這樣赤裸裸橫亙在那,他無法再欺騙自己,若無其事的視而不見,裝作不在意。   他想見他……想見他。不管這段關係有多不容於世俗,不管兩方家人是否反對。   不管他們之間,其實只是始於一場冷酷的契約。   他只是想見他。   今天雖是周末,但父母一大早就不在了,應該是去參加外科部例行的登山活動,大約近八點就會回來。   方柏樵下樓來,勉強吃了幾口早餐。然後,在安娜頻頻投來的不解目光中,他獨自坐在客廳裏,靜待父母返家。   “……我才不信會有多難!”   姬娜的話不斷在他腦際盤旋。沒想到遠在異國的堂妹理直氣壯的模樣,在此刻真的給予了他些許勇氣。   方柏樵立於這棟巍峨異常的金融大廈前,皺眉望著那氣勢磅礴的大理石階梯、旋轉玻璃門、挑高拱型大廳,以及無數進進出出步履飛快的各樣上班族們,一時猶疑著該不該直接走進去。就算進去了,又要如何問人?公寓大門深鎖,而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真正的家究竟在哪里。   「咦?方同學?」   正爲難間,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在他身邊停住,西裝筆挺的男人下了車大步走近,眼帶驚喜。   「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呢。還記得我嗎?」   「……裴醫師?」   雖只有見過一次,且衣著完全不同,但他仍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樣高大的身材讓人很難忘記,何況……他還是裴的二哥。   裴。他默念著這個名字,望著男人泛著溫和笑意卻掩不住一絲憔悴的眼,心臟突然莫名的緊縮起來。   「原因不明的不正常放電現象?」   「對,可能和腦受到創傷有關,但我們卻檢查不出任何異狀,用藥也沒有效果。老實說他身體復原之快,連他的主治醫師都嘖嘖稱奇,頭傷也恢復得很好,照理說應該不會有這麽嚴重的後遺症,但他發作起來卻異常厲害,毫無預警又持續很久,幾乎每回都是極力搶救才挽回性命……」   負責看護的護士已經換了好幾個,有空便會守在病床邊的大哥更是被弄得神經緊繃,心力交瘁。發作的情況太可怖,明明平時看起來很正常,甚至那小子連病床都待不住,常常一身繃帶、拿著點滴架就跑到醫院頂樓抽菸,氣壞護理長和大哥,但只要一個不查,下一瞬間便隨時可能陷入昏迷、呼吸停止。   「……頭部中彈還能活著,已經是奇迹了。」   「你的態度比我想像的冷靜很多。」裴胤玄若有所思的瞟了身旁明顯瘦削許多的少年一眼。停好車後,他們一同走進醫院大門,搭電梯直驅VIP病房樓層。「如果……我是說如果,程真有不測,你怎麽辦?」   方柏樵只是搖頭,沒有回答。裴胤玄盯著他,想從墨黑無瀾的眼瞳裏讀出一點心緒,卻意外發現他略帶蒼白的臉頰上有著數條紅痕。因爲在右臉,所以方才駕車時全沒注意到,此時在醫院明亮燈光照射下,顯得格外惹眼。   「手掌痕迹......?不會吧,誰打你?」裴胤玄一臉驚訝,見他仍不答話,直覺脫口而出:「難不成是你父親?」   一見對方反應,他就知道自己竟猜對了。「怎麽可能?方醫師脾氣這麽好,我聽說他從不罵孩子的,更何況……」   「這沒什麽。」方柏樵淡淡介面:「我忤逆父親,被打是應該的。」   「…”忤逆”?」聽見這個和眼前少年完全不搭的詞,裴胤玄不解皺起眉,欲待再問,突然鈴聲大作,是自走廊另一端的病房傳出。他神色登時一凜。   「糟糕,是程!又發作了!」   兩人迅即趕過去,只見房門大開,醫師、護士一個個湧入,圍繞在床邊手忙腳亂施予搶救。裴胤思就在一旁,眉心緊摺成痕,不過短短一個,頭上白髪遽增。裴胤玄走上前,安撫性的拍拍大哥肩膀。   給了氧氣、注射安神劑及拮抗藥物後,情況終於暫時穩定下來。醫護們在檢查大致無虞後又搖頭魚貫離去,裴胤思兩兄弟也舒了口氣。而方柏樵始終只是遠遠站在門邊,雙眸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床上男人。   戴著氧氣面罩,吊著點滴,靜靜沈睡的男人……好陌生的景況……   他扶住牆,一時動不了步伐靠近,眼睛卻自有意識的貪婪汲取著影像。也許是因爲男人頭髮短了,也許是因爲印象中他不曾看過那人睡著時的模樣。他總是比他晚入睡,又比他早醒。   「大哥,大哥。」叫了數聲才終於得到回應,裴胤玄苦笑,指指身後的少年。「我請『他』來了……讓他們聚聚,我們先出去一下吧?」   「這位是?」裴胤思看了眼前少年半晌,遲疑問道。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看過。   「啊?」裴胤玄聞言怔住,暗中吃驚。「大哥,他是方同學啊。你……不記得了?」   裴胤思微微一愕,眉間露出恍然之色,像是此時才真正憶起。他的臉色登時變得有些難看,但仍是依大弟言和他一同出了病房,將私人空間留給門內兩個人。   人既定的觀念是無法說改就改的,雖然還是不太能接受,但他已試著開始讓步。   儘管不想承認,但他明白要讓兒子的詭症有起色的關鍵,大概就在這個少年身上了。   「你睡著了嗎?」沈寂良久的病房,被方柏樵平靜的低語打破,他慢慢走近床榻。「還是不想看到我?……我想應該是後者吧。」   「我該怎麽求你原諒呢?你很殘忍,總是知道怎樣能讓我最痛苦。不論是剛認識的時候,還是現在……如果子彈再打偏一點呢?你差一點就死了。而那時候我在國外,什麽都不知道。」   「也許你認爲,就算你死了,我還是可以無所謂的繼續活下去。我也一直以爲,我可以漠視這份情感……儘管我很久以前,就已經察覺它的存在。也許比你更早。雖然我還是不懂,爲什麽我們的關係會變成這樣……」   「我總是顧慮太多。不像你,我行我素的,從不在乎別人的想法。我們彼此都有家人,我一直以爲水再濃,也絕對濃不過血……不過如果是你,一定會不以爲然的說,『那又如何』吧?」   想像那嗤之以鼻的傲然神情,方柏樵靜默下來,微微出神。   拂進的暖風將白色窗簾卷起,飛揚布幔底下的男人,依然動也不動的靜躺著。方柏樵伸出手,輕輕碰觸著熟悉的眉、眼,一路往下,高挺的鼻子、緊閉薄唇、剛毅的下巴曲線……溫度有絲微涼。他又收回手,覆上自己猶帶著熱痛的右頰。   「今天早上,我和父母說了我和你的事,父親……比我想像的生氣很多。這是他第一次打我,他一定很傷心……我很內咎,可是不會後悔。母親也非常驚訝,但她說會尊重我的決定。」   「我不知道怎麽重新追求一個人,不過,第一步好像沒想像中困難。我會天天來,你不想見我,那我在旁邊看看你就好。你……一定要好起來。」   許久,方柏樵走出了病房。門被輕輕帶上後半晌,床上那雙色淺的眼眸緩緩睜了開,凝視著人蹤已然杳去的門扉,不曾稍瞬。   裴胤玄走出病房,回身對隨後跟出的裴胤思笑道:   「大哥,只要有心,還是做得到的不是?真高興你總算肯讓步了。」要不這對父子一直僵持下去,家裏也永無寧日。   裴胤思只是輕哼了聲。「情勢所逼,你以爲我心甘情願嗎?」   「別這樣說。我瞧方同學人很不錯,若不是你對他有先入爲主的偏見……」裴胤玄搖頭,打算再溫言勸說大哥幾句,裴胤思只道:   「讓步至此,已經是我最大極限了,要我微笑以對是不可能的。」話方落,突然一陣劇烈疼痛襲向頭部,他身體一顛,險些暈倒。   裴胤玄大吃一驚,連忙扶住他。「怎麽了?」   「沒事……只是頭有點痛……」   「還說沒事?什麽頭痛,會痛得這麽厲害?」   裴胤玄一凜,腦中倏地流轉過大哥最近種種異狀,素來精明的大哥竟會忘東忘西,記憶力明顯衰退,再加上這頭痛症狀……他全身如墮冰窖,陣陣發寒,顫聲道:   「大哥……難道你……」怎麽可能?才開完刀不到一個月啊!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看到檢驗報告時我可是很高興的。」裴胤思原本慘白的臉色稍稍回復,他拂開弟弟扶持的手,面帶沈思的道:   「這一定是她的意思。我該去那個世界陪她了,趁父親還活著的時候……也許,她也覺得程已經找到他想要的幸福了吧。」因爲這樣,他才會選擇對他們讓步的。   「拜託你別再胡說八道了!」裴胤玄簡直快抓狂:「報告在這裏?給我看!」沒親眼得見他絕對不相信!   「不用了,我直接告訴你吧。這裏,還有這裏。」裴胤思仍是一臉平靜,他指指自己頭部,再指向心臟,像在說天氣般淡淡說道:   「…癌細胞已經吃進去了。難怪我最近老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原來不只有轉移到腦部而已啊。」   裴胤玄呆了半晌,才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肺癌在手術成功後仍發現轉移,他在臨床上不知見過多少回了,早該麻木。但此時發生在自家人身上,他才知道那種猶如自天堂墜落地獄的感覺,可以將人的心……徹底撕裂。   「在那之後,裴先生那些怪怪的腦傷後遺症好像都消失了耶。」   「『在那之後』?」一名新來的看護小姐端起餐點,回身問道。的確,原本極難治療的神經怪症突然不藥而愈,連行醫數十年的腦外許主任都驚訝不已,卻完全查不出原因。   「就是自從『他』來探病之後啊!那個帥到不行的高中男生……」先說話的護士難掩興奮:   「他今天也來了喔,現在和裴先生在複健室裏。」   「喔……」   看護小姐聞言,心跳微漏了拍。那男生的確長得非常好看,而且與其說帥,不如說「漂亮」更恰當。   明明只是高中生而已,還比她小上幾歲呢,可是……她在VIP病人專屬的複健室外停步,透過半啓的門扉悄悄窺探裏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才一天不見,那道著齊整白色制服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更纖細了,和屋裏的另一個男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別。真是的……他到底有沒有在吃東西啊?看來真正需要她手上這份治療飲食的,應該是他才對。   雖然常來,卻不太講話,多半時間都是默默待在一旁看裴先生做複健。不知他和裴先生到底是什麽關係?親戚?朋友?同學?似乎都不像啊。偶爾她進來做些雜事,也能明顯感覺到兩人間奇怪的氣氛。說不上來是什麽……竟讓她數度湧起想奪門而出的衝動。   如果那好看男生回去了,她也會立即想辦法閃得遠遠的。因爲接下來通常是裴先生脾氣最壞的時候。……爲什麽?她百思不得其解。   上回不過只是幫他按摩複健半小時,就讓她緊張到快休克……在醫院也見過不少有錢人家子弟了,卻沒一個有他那種冷厲氣勢。   「…打擾了裴先生,替您送晚餐過來。」   等了數秒,正用受傷那側手臂做重量訓練的男人果然還是沒搭理她。   感覺室內的氣氛似乎比以往更不妙,她大氣不敢吭一聲的快步走進去,不意腳卻絆到地毯隆起處,整個人登時失去重心。   完了……!她在心裏慘叫,運動平衡神經根本反應不及——   「小心。」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她,她趁機抓穩盤子,總算驚險保住那套由多位營養師精心設計出來的複合餐點。她萬分感激的擡起臉,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墨黑眼瞳。   「碰!」她手一斜,餐盤上的玻璃杯應聲翻倒,裏頭盛裝的飲料盡數倒在對方身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   猛然回神,她驚慌失措的連連道歉,幸好那高中男生再次反應快速的扶穩餐盤,才沒釀成更大慘劇。可是他的白色制服上衣已經濕了大半……她眼睛不敢亂瞟,在他如常而不見絲毫怒意的清秀臉龐上停頓一秒,立刻又迅速飄開。   ……也許這是個機會……?她咬唇想著,鼓起勇氣期艾道:   「都是我不好,真的很對不起……不介意的話,我先拿手術衣給你穿,你把上衣脫下來讓我洗乾淨烘乾後再還你。」   「……」方柏樵皺起眉,有點爲難。潑上衣的是飲料而不是水,的確需要脫下處理,但他不好意思麻煩眼前的小姐。   「沒關係啦!」她殷切的繼續說服:「不用花太多時間的——」   「不必了。出去。」   極度冷淡的音質取代了預想中的沈靜男中音,也讓看護小姐原本微微昏然的大腦宛如被澆了一桶冰水,霎時完全清醒。她呆然看著那個第一次和她說話的男人起身緩緩走近,不由得倒退一步,指尖發顫。   ……那樣的眼神,看一次就夠了。   忘了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等她察覺時,她人已在外頭長廊上,複健室的大門在她面前重重闔起。她怔了好久,直到同事過來喊她,都無法自巨大的震驚中回復過來。   「裴先生……和那個男孩……他們到底是……?」   如果她沒看錯,褪去所有冰冷的淡漠,那是……充滿熾烈獨佔欲的眼神。   恢復沈默的室內,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看著門被用力關上,方柏樵未置一詞的垂下眼瞼,遲疑了下,他擡起手,逐個解開上衣鈕扣。   衣襟隨著動作一截截緩緩打開,平坦的肌理上兩點凸起若隱若現。然後皮帶松脫了、下被拉出,敞開的白襯衫沿著肩滑落手臂,露出弧度更顯纖細柔美卻依舊結實的背脊。   因爲已有一段時日少接觸太陽,原本的微黝褪去一些,潔淨的膚色完美無瑕。曾經滿布在上頭的點點淤紅,幾乎都已無蹤。   他拾起脫下衣服,逕自轉身走進複健室旁的淋浴間。   才將門帶上,下一瞬立即就被粗暴的推開了。 第十三章   炙熱的溫度不留一絲餘裕壓了上來,雙唇幾乎是刹那間失陷。熟悉的菸味在口裏鼻間迅速渲染開,伴隨一股急迫的疼痛。   方柏樵眉峰蹙起,低低呻吟了聲,許久沒接吻的唇不堪這樣野蠻的啃咬吮噬,很快就紅腫起來,胸前裸露的突點也被用力箝制注,在粗魯的撚弄下充血挺立。   「嗯……嗯嗯……」   吻越來越深,舌頭逐漸纏繞在一起,濕潤的水聲曖昧輕響著,鼻間也逸出了濃膩的喘息。他意識迷離的直覺伸手探入對方衣,渴求更多的體溫,不意卻碰觸到纏在腰部的繃帶。   他一怔,停下了動作。突地下身一冷,長褲反被對方極熟練的一把褪下。   「等——」   唇上執拗的折磨終於稍稍停歇,他才正想說話,身子已被環腰抱起,抵在牆上。   雙腿呈最大極限張開,以一種極羞恥的姿勢分別被壓制在左右,毫不憐惜的大掌覆上之間最隱密敏感的部份,從柔軟的圓珠開始,到已經變硬的根部、頂端、那上頭的小小裂縫……用盡所有熟知對方弱點的手法,恣意擰揉狎玩。   「啊、嗯……不……放手……嗚……啊啊啊……」   他腦袋一片空白,早已記不起要說什麽,痛楚與快感交織的嗚咽泣吟隨著幹身被緊包縛住來回急劇摩擦,不斷自緊咬的牙關間逸出。   前端的反應幾乎立時湧現,感覺不斷細細泌出的稠液無所遁形的流滿對方指間,方柏樵不由得將臉深埋入手臂。這樣赤裸的反應,一切已不言而喻…...他咬緊牙想抑止那高潮不要如此快如此容易就到來,逐漸酥麻發熱的軀體卻違背了他的意志,他嗚咽、喘息著,控制不住即將射出來的前一刻,突然那處猛地一緊,竟被硬生生箝住。   ……?他無比錯愕的擡起臉,模糊的視線裏,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從沒被這樣對待過,過去男人總是乾脆的就讓他解放……   「就這樣把你綁起來好了。」男人冷酷的聲音在耳邊吐送:「蒙住你的臉,塞住你的嘴巴,關在沒人知道的地方……你那裏都去不了……」   「嗚……放、放開……要……出…………」   「說你想射,想得不得了,我就放。」   「啊、呃……我………………嗚…嗚嗯……」   「不說嗎?那就是不想了。」使勁一掐,鐵箍般的五指陷入紅肉身裏。   「啊……!!裴......!裴……求…求你……啊……」   一股巨大的、灼熱的,說不上來是什麽的異樣感覺在體內瘋狂橫衝直撞著,就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方柏樵單薄的背脊弓了起來,劇烈顫抖如風中落葉。   而毫無預警沒入後穴至底的兩根修長手指,立時又讓伏著抖瑟的上身猛地彈起向後仰去,窄腰幾要折斷。   「不、不要……嗚……好…痛……拿出來……」   「好啊。拿出來,換這個進去。」   冷冷的聲音說著,抵在大腿根部的龐然硬物朝前頂了頂。方柏樵倒抽口氣,閉眸死命搖頭。   裴程一哼,將不住痙攣的纖瘦軀體延牆面再往上抵,齒間咬齧過胸腹每一寸肌膚,埋在甬道裏的長指持續殘忍動作著,進出,刮搔,兜圈,反轉……直到懷裏人已奄奄一息,連呻吟都軟啞無力,他猶不放過的又加入兩指用力撐開,在猛揚起的破碎泣吟中,重新另一輪的折磨。   「啊……不…行……了……真的……嗚…………放手……」   「都還沒插進去,怎麽會不行了。」裴程咬了下形狀姣好的鎖骨,擡頭看他。「…是誰先引誘人的?嗯?」   「……嗚……嗯……」   耳根通紅的戀人只是雙目緊閉,淚水大顆大顆自眼瞼內泌出,滾落頰邊,被咬得死白的唇斷斷續續逸出哽咽聲。他定定注視一會,瞳色逐漸變得深沈。   吸著手指的那裏猶微弱的抽搐收縮著,他抽出,拇指按上淚痕闌幹的臉頰,稍嫌用力的來回抹著。手很快沾濕了,他又俯下頭去舔,濕漉的舌一路滑下,觸上深陷入唇肉的前齒,執意扳了幾回後強行打開探入,卷住閃避的舌輕輕吸吮,將所有抽息嗚咽一併咽了下去。   包括被猛力頂入時,從喉間逼出的驚喊。   「唔、嗚唔唔……嗯、唔……」   貫穿、退出再挺進,劇烈擺晃著。毫不留情的翻攪,失控的力道,失速的節奏——……   嘴被堵住,連求饒聲都發不出來,方柏樵只能緊環住強韌背脊,雙腿大敞,任由男人衝刺。淚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掉落在男人的臉上。   被扼住過久而逐漸沈寂的欲望,在沒有任何動作施加下再次急劇高漲。一陣激烈抽送後,大掌惡劣的選擇在此刻鬆開,不過輕輕撩撥一下,就顫抖著吐出來了,盡數濺在平坦堅實的六塊腹肌上。   過度強烈的快感刺激令他眼前一黑,模糊間感覺自己好像咬破了對方的唇,。   緊夾住男人的那處自有意識的不斷、不斷收縮著,膠著的唇分開了,極沈極重的喘息聲蠱惑般在耳邊低。最後一絲亮光消失前,他感到一股滾燙熱流激射而入,直灌注到他體內最深處……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這樣過度激烈的性愛仍遠超乎他的想像。   眼睛猶乾澀著,原來自己的淚腺居然能分泌出這麽多液體,他從來不知道,始作俑者似乎也吃了一驚。究竟是因爲懲罰性濃厚的殘忍對待而掉,還是爲了那壓抑在冷酷背後偶爾流泄的心軟和溫柔,或是……   「…你瘦了十公斤有吧?」   有點驚訝他連數位都猜得精准,方柏樵略一遲疑,點了點頭。雖然早已被徹底看過,他還是下意識拉緊了裹在身上的毯子,試圖避開那淩厲的視線。   極度倦怠的身體根本提不起胃口,他勉強把味道濃稠的湯喝完,唇邊馬上又遞來一盤食物。他搖頭:   「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看你要自己吃,還是我用嘴喂你,反正結果是一樣的。」裴程冷道。「沒有贅肉還可以瘦這麽多,你在搞什麽?每次看到你就火大!」   「……」方柏樵只好皺眉接過,慢慢的一口口咀咽。   這男人也真矛盾。突然變得如此緊迫盯人,之前明明還冷漠的對他視而不見……雖然從他身上透出的怒火,已明顯到彷佛連空氣都要焚燒起來。那位看護小姐的事,便是導火線。   他還是一點都沒變,脾氣那麽壞,醋勁又大。以前總覺得莫名其妙,現在,卻讓他心悸。   他似乎已漸漸可以體會,男人隱藏在矛盾下,性格與情感衝突的拉鋸。   「我以爲……也許還要很久,你才肯正眼看我,跟我說話。」   「你在嘲笑我嗎?」裴程哼了聲,突然一把將他扯過,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掙動間毯子掀開一角,紅痕斑斑、明顯剛被徹底造訪過的幽密部位,在裸露的腿根間若隱若現。   「我沒有……啊……」方柏樵雙眸大睜,又逐漸眯起,露出難耐的痛苦神色。突然,他察覺不對勁的低下頭,混沌的腦一下子清醒過來。   「血……?」   鮮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出繃帶,將裴的腰間衣服染了一小片,因爲是深色運動衣,他竟一直沒察覺。一定是剛才那些……行爲……原本他還記得他受傷的,結果一被擁抱,就……   他臉上一紅,不再多想,趕緊將雙掌壓在上頭止血。   「啊……!」還蟄伏在體內的食指突然彎折了下。方柏樵反射性的弓起背脊,咬牙輕顫。   「你……別亂來!傷口都裂開了,還想做什麽……」   「流點血罷了,等一下自然就會停,就跟這個被你咬的嘴傷一樣。」裴程蠻不在乎的舔舔下唇,不悅瞪著他執意收攏的雙腿。「打開。」   「哪里一樣?等等……就算血止了,你的傷口也必須重新換藥包紮以免感染……」   方柏樵邊閃躲邊用力推拒他的手,不意瞥見男人下身明顯墳起的象徵,不由得輕抽口氣,竟然……連自己也被撩撥了。   「還是身體比嘴巴老實。你老是喜歡說些違心之論的個性,能不能改一改?」裴程低哼,突然掀開衣,在方柏樵驚詫的瞠視中用力一扯,竟將紗布連上頭剛結好的痂一同撕了下來。   「這樣又如何?根本無關痛癢。」他面無表情看著他:「和我到你家去,那女傭說你已經出國那時比起來……她說,這是你『早就計畫好』的行程。你真的很厲害,直到比賽結束,都沒讓我看出端倪……」   「……對不起。」承受不住那淡眸深沈的注視,方柏樵有些無措的垂下眼睫,看著男人腰間淌得更凶的殷紅,胸口一陣翻湧。除了道歉,他想著應該再說些別的話,僵了半天,卻仍只能吐出一句:   「對不起……」   最後一個字的餘韻,被陡然欺上的唇吞沒。   雖挂念著男人的傷,方柏樵微一猶疑後,仍是順從的張開嘴,任熾熱索取的舌滑入翻攪。雙臂主動環上對方的後頸,想回吻,但對方的壓迫偏執又充滿侵略性,讓他連呼吸都顯困難,才恢復清明不久的意識,又逐漸游離飄渺……   「不准再離開我了。……永遠。」   自朦朧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微弱卻又清晰。撞擊在心臟上,陣陣抽痛緊縮著……從不知道,言語的重量也能如此之巨,讓他幾欲落淚。   ……永遠……   他用力點頭,更加收緊了合攏的雙臂 第一章   雖然我知道,再也沒有比看著最愛的人死去更痛苦的事……   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活得比我更久。   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   「你不是說過不會再抽菸了嗎?」   方柏樵皺眉拾起被隨意扔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不用湊近,也聞得到那股繚繞不去的淡淡刺鼻氣味。他忍住歎息衝動,胸口不由升起一縷無力感。   他方法用盡,包括無法宣之以口的,終於在前陣子成功說服年紀輕輕菸齡就已超過十年的同居人戒菸,將家中的菸全丟了垃圾桶,沒想到這幾日他連續值班,不過幾晚沒回來睡,那人居然又故態複萌。   「你弄錯了。我說的是『不會再讓你看到我抽菸』,意思是我不會在你面前抽,其他的時候當然就另當別論。」裴烱程慵懶坐進沙發,扯下束縛於頸間的領帶說道。襯衫上排兩三個扣子解了開來,微敞衣領內隱約可見一片肌理如鑿的精健胸膛,並未因繁忙的商務生活而有絲毫消磨。   「你……」原以爲好不容易迫得男人答應,沒想到他卻在語句上鑽起漏洞來,方柏樵氣得原本就因睡眠不足而犯疼的頭又愈加抽痛了。   「這樣有什麽差別?你明知我的意思是要你從此都不再碰。」   「怎麽沒差別,吸二手菸的確對身體不好,雖然以前已經讓你吸了不少,但現在改還來得及。以後我都只在公司抽。」   「抽菸本身難道就對身體好了?」這是什麽邏輯!「你別忘了,遺傳因數也會影響的,你們家族已經算是高危險群,再加上抽菸惡習的話,發病的機率一定更高。」   殷鑒不遠,莫非他忘了他父親的事嗎?   「放心,那我會是例外。」裴烱程揚眉瞥來一眼,那眼神裏儘是方柏樵完全無法理解的自信。「你注意自己就行了。聽說大醫院有不少主治醫生都是老菸槍,你自己當心點,能避就避。」   「你……別扯到我這邊來,現在說的是你!」平日同樣話少,但真要辯起來,讀醫的他往往是爭不過從商的裴的。當然,裴無可救藥的自我中心性格,絕對才是主因中的主因。   「我怎樣?我要說的都說過了,不會再更改,沒什麽好談了。」裴烱程斷然一揮手。「到此爲止。」   方柏樵閉了閉眼。雖然他知道,裴說不再於家中抽菸其實已是他難得的一大讓步,但他難道就不能再……   「……總之,我請你二哥幫忙在公司看著你。你可以先試著減少抽菸根數,例如一天上下午先各抽……」   「沒用的,那挂名傢夥待在公司的時間比來打掃的清潔工還少。」裴烱程眯起眼,「不准你找他。」頓了頓,他有點不耐的起身,解開襯衫皮帶朝旁一扔,轉身走入浴室。   「你不覺得你管太多了?」   浴室門闔起前,他沒有回眸的丟下一句,隨即門碰然摔上。   ***   淋完浴出來,裴烱程替自己倒了杯紅酒。   啜著以前從不碰的酒類,那稍嫌過甜的溫和口感,如今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眼角瞥見同居人隨後進入浴室拿出他的長褲,連同他方才脫下的襯衫外套一同放入已累積數天份量的洗衣籃內,他皺眉,無聲放下酒杯。   「別理了,送洗衣店就好。」他走過去拉住方柏樵臂膀,不意覺察到他的身子竟晃了一下,幾乎重心不穩。   「沒必要。」   況且怎麽送?以目前狀況而言,洗衣店的營業時間內,他們倆根本都抽不出一點空閒。方柏樵甩著手掙離來自背後的箝制,屈身欲提起籃子,裴烱程眉心聚得更緊,突然打橫就抱起他,直接朝臥房走去。   明知任何的反抗在執意的男人面前都是白費力氣,但直到背脊沾上柔軟床褥的那一刹,他才真正死心放棄掙扎……畢竟他真的是累了。   昨晚值班,換完藥後,打病歷、手術前note到十點,剛趴在值班室桌上睡了一下,手術房便call來了。淩晨四點手術結束,睡了一個多小時,六點又起來換藥。接下來的一天,總計開了四台刀,直到快十一點,他才結束所有工作回到家中。總計,在手術房站了十七個鐘頭,睡不到三小時。   這種疲累,和以前在籃球隊那種天天超時操練的疲累並不一樣。不單只有肉體……還包括了心理上的。   不再掙扎,但也不看坐在床邊的男人,方柏樵背過身去,拉起了被褥蓋至肩頸,蜷伏其中闔上了眼。   背後許久沒有動靜。就在他意識快遠走的前一刻,比常人溫度略低的手指極輕的觸上發心,自根部開始,慢慢來回撫挲著他散在枕上的發。   這是男人想表達某種訊息時的象徵舉動。他知道,要男人說出口是不可能的,如此……已經算是難能可貴。   他還是沒有張眼,任憑身子被翻轉過來,溫熱柔軟的物事落在臉上唇上,輕舔吸吮。   「你這樣就不傷身體?當醫生根本沒生活品質可言,搞不懂你幹嘛要走這行。乾脆辭了吧,待在家裏就好。」   對於男人擅自提出的結論,方柏樵完全不予置評。感覺撬開齒列侵入的舌似乎有失控的態勢,他指尖微微一顫,正要擡起阻止,沒想到點火的人突然就自己將火滅了。   身邊的床墊微微一沈,堅實的手臂環上他腰,沒再有下一步舉動。   「欠著。」他有些喑啞的道。   非常簡潔的用字,卻仍無可避免流露出刻意壓抑的情欲,似乎比露骨的床第言語,更撩動他心底敏感的那一處……   即使和男人隔層被褥,也能感受到他身體繃得多緊。好幾天沒有肌膚之親了,也難怪……他很清楚男人應是多麽苛刻無理的討債者。咬住唇,方柏樵試圖讓倦意重新包裹住他,以壓下那股莫名竄起的躁熱。   真的瘋了,明明已經累成這樣……   「睡吧。」裴烱程長臂一伸,室內登時陷入黑暗。所有浮動的思緒,也逐漸,悄悄沈澱下了。   「……昨天,我care的一個病人去世了。」   良久,方柏樵突然低低說起話來。   裴烱程環住他的手臂一緊。他們都知道彼此仍未入睡。   「他整個肺部被轉移的癌細胞佔據……被call到病房時,病人一直嘔血,濺得滿地,學長的衣服上都是,跟恐怖電影的場面一模一樣……我立刻幫他做CPR,其他好幾個人也圍著搶救,可是沒有用,我的手隔著衣服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冷得好快……他的家屬後來進來,一直哭……」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成慢而細微的呼吸聲。   「早叫你別去念那種東西的。」裴烱程輕歎,摩挲著他緊闔的,浮現淡淡陰影的眼。「算了……算我拿你沒辦法……」 第二章   將工作集中完成後,方柏樵安排了兩天休假。他所在醫院的實習醫師一年可以休七天假,他還是第一次用上。   爲了補足前幾天的睡眠,他將鬧鐘設定時間調後了些。但沈沈睡了一覺醒來,映入眼簾的牆上鍾面數位卻讓他驚訝的睜大眼,立時完全清醒。   十點半了?他的鬧鐘怎麽沒響……   耳邊傳來熟悉綿密的鍵盤敲擊聲,他轉過頭,看見同樣熟悉的寬厚背影。拉起窗簾的房間內光線幽暗,只有那人身前電腦螢幕透出的亮光不斷閃爍。   「再多睡一些。」男人突然開口,像背後長了眼,不用回頭便知道他已醒。「反正時間還早。」   早?方柏樵皺眉,起身掀開被褥。「你把鬧鐘按掉了?今天不是要去……」   「我改變主意了。聽老二說,今年會有個討厭的老女人滾回來,我們下午再去吧。晚上就順道去小湖住,你準備一下釣具。」   方柏樵想了想,恍然。這男人不管臺面上脾氣再如何收斂,在他面前,言辭永遠仍是不加修飾的粗魯無禮。   「你大姐從美國回來了?」雖然他早已知曉裴家族的秘密,但口頭上還是如此稱謂。「……我還沒見過她。」聽說她足足比裴大了十八歲,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   「還是別見最好,看一個老女人在那邊搔首弄姿裝年輕,你會吐的。」   「……」   方柏樵下了床走向裴烱程,輕輕捶了他的右肩一記。彷佛敲到硬鐵似的,隱隱發疼的手被突然伸來的左掌包覆住,一個拉扯,登時重心不穩跌坐在男人懷裏。   「我昨天就想說……你怎麽又變輕了?」一陣深吻後,裴烱程猶不饜足地咬齧著微微喘息的雙唇,不滿擰眉。   「……哪有?」   「我今天弄到幾條魚,你就得吃幾條,不得異議。」   「別鬧了,怎麽可能吃得下……」   抵在右大腿側的溫熱物事實在太過明顯,方柏樵略微不安的動了下腰,立即聽見男人極低的一聲呻吟。   又膨脹了。他僵住,不敢再妄動。一雙大掌開始強橫的在他身上遊移,寬鬆睡袍眨眼間被褪下、撩起,堆聚在腰間,兩腋被托住輕易抱起,拉開了右腿面對面跨坐在男人腿上。他微慌的想後退一點,臀部卻被壓制住,平日隱密此刻卻大敞的那處,僅隔著一層薄薄西褲布料,緊貼在異常高溫的巨大之上。   侵犯者,與即將被侵犯之地。   大張的修長的腿從根部到腳跟,細細的打著顫。他不知道這無法控制的舉措,正危險的刺激著衣料下那不容半點挑動的兇器。   不過磨蹭幾下,前頭靜蟄的欲望也跟著墳起了,輕抵平坦堅實的腹部。無所遁形的反應。方柏樵攀緊男人的肩,暈紅的臉埋入頸窩中,由著那沾滿潤滑液的長指熟練探刺著他下身,沒入到根部再拔出,反覆耐心的進出。   「好快……」裴烱程另五指猛地收攏,一下子箝住那蠢動的淡粉肉身。「果然是一陣子沒發泄,連揉搓都不必就要自己射了……可惜,我不准。」他喃喃低道,解開了自身束縛,嘴唇湊近方柏樵泛紅的柔軟耳廓,輕柔舔舐。   「除非經由我,否則別想自己達到高潮。忍著點,我們一起去……」   霸道的宣佈方出口,被釋放的婪獸一個強硬挺動,瞬間便直貫入柔韌的最深處。加上在上位者的自身重量造成的雙重衝擊,方柏樵眼前一黑,幾乎才第一下抽送就要昏過去。   「啊、啊啊……太……勉強了……裴……」不該用這個姿勢的——   「會……死掉……啊!!」   一輪驟起的劇烈抽插,包括所有求饒話語、急促呼吸、混沌思考……皆在那刹那被硬生生阻斷了。男人是如此蠻橫,情欲催動下,兇殘的本性完全暴露。   而隨之湧至的洶湧欲濤和交織著痛的快感,又將他從迷離的意識邊緣上徹底拉回。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一早起來便承受這樣的性事,實在與自虐無異。   但當最極致的那刻如大潮般吞沒掉他,他恍惚的想,就算就這樣死在男人懷裏……他也,心甘情願。   ***   「還可以吧?」   蜿蜒於山岩草木間的上坡腸徑並不算好走,裴烱程放慢步伐,與臉色略顯蒼白的方柏樵並肩齊行。   「沒事……」他搖頭。腿間麻痛猶未消,下肢虛軟,但還不到行走吃力的地步。和之前無數次被徹夜進犯的經驗相比,這次男人難得的只要兩次就放過他,完事後種種伴隨而來難以啓齒的後遺症自然也輕微得多。   兩次……不想承認,但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限於彼此工作忙碌而禁欲一段時日的裴,真的就這樣放過他了嗎?今晚留宿湖邊別墅時,應該就會分曉。無論如何,他不那麽天真的以爲結果是他能控制的,爲防到時真的……下不了床,他才事先安排了兩天假期。   「媽的。」離目的地還差幾個彎折,裴烱程突然冒出一句詛咒。「……老女人還在。」   裴的大姐?方柏樵有些驚訝,他眼力沒身旁的人好,趨前正想看清楚點,手臂就被拉住。   「你先回去,在車上等我。」   「爲什麽?」都已經走到這裏了。方柏樵正想掙脫自己臂膀,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高大人影突然自小路另一端出現,躬身道:   「夫人請三少爺和方先生過去,她已等候一段時間。」   「我要宰了老二。」裴烱程又啐了聲,方柏樵瞪他一眼,感覺箝住自己的大掌順勢而下環放在腰上,眉微微一皺,卻沒推開。兩人姿態間流露的訊息,已不言而喻。   前來迎接的男子見狀,神色絲毫未變,他側身請兩人先行通過,才尾隨跟上。   小徑的終點,是一座占地遼闊的白色墓園。原是裴烱程生母長眠之地,六年前裴胤思罹癌過世時,裴胤玄進一步買下周圍更多土地,又大舉擴建翻修一回,並將大哥也下葬於此。   關於裴胤玄這個舉措,裴烱程和二姐都不表示意見,長年臥病在床猶如空殼的裴家老父更無從得知,只有遠嫁美國多年的大姐裴胤心曾激烈反對過。她因爲自己這場當年不受祝福的異國婚姻,和看她長大的大哥互有心結已久,連裴胤思生病時也不曾回來探視,直到對方驟逝消息傳來,她不敢置信的立即趕回臺灣,卻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她哭倒在靈前,以及爲了將大哥葬於何處一事,和素來好脾氣的裴胤玄爭執不下的事情,方柏樵都有耳聞。「那傢夥有戀兄情結」,裴烱程只這樣淡淡說道,對於大哥竟和比自己還小的後母相戀甚至産下一子的秘密,她似乎相當不能接受,遑論將兩人合葬一起。   但,那畢竟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兩年後裴家老父也相繼過世後,裴氏集團的股價一度不穩,並爆發第二大股東意圖相爭經營權的危機,裴胤玄不但成功說服丈夫財力雄厚的大姐挾大筆資金回國奧援,並在董事會上無預警的亮出裴烱程這張王牌,硬是把剛成年不久的他拱上董事一席,以些微差距擊敗對手。對方跳腳之餘卻也莫可奈何,因爲對這位元年輕董事認識不深,還以爲他只是湊人頭的傀儡,沒想到裴家接下來一連串不符裴胤玄溫厚作風的斬草除根舉動,直把他們嚇得面無人色再也不敢造次,有人甚至被搞到險些破産後,才知道始終未能忘情醫業的裴胤玄其實已把大半實權移交到弟弟手裏,只是對外仍挂名董事長兼總經理。   家族型企業不比一般企業,就算有股東仍對裴烱程年紀之輕有所微詞,但在新一季的財務報表出來後,也都一個個噤聲了。新任領導人不但強勢鐵腕作爲和年齡不符,對數位的敏感和驚人記憶力更隱隱有當年老董事長的影子,每個進董事長辦公室作個別報告的的各部門經理出來後,就算沒被電去一層皮,也都宛如脫了數升水般無力,儘管不滿這年輕人目無尊長的狂妄脾氣,卻也不得不佩服英年早逝的裴總,竟像是早有準備般培育出這樣一個商場怪物。   至於裴烱程和大姐長年不合避不見面,也是公司上下的話題之一,居於兩人之間的潤滑劑,自然便是老二裴胤玄了。只是隨著他逐漸淡出商務之外,以及裴烱程漸趨適婚年齡,兩人的關係似乎又再次緊繃起來。   「老女人一定是和老公吵架,才會跑回來。」裴烱程不屑的說道,雖是耳語,但聲量已足夠讓墓前的黑服貴婦聽見。   她很快旋過身來,年華未減的絕美容顔上滿布怒容。替她撐傘的女僕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在旁偷偷搖手暗示。   方柏樵輕歎口氣,試圖格開他摟在自己腰間的手,卻沒有用。果然,美婦臉上的怒氣立即褪去大半,眯起的眸裏露出銳芒。   「方先生?」   「您好。」他頷首:「第一次見面。」   「算是吧。」美婦咬字清脆如少女,侃侃而道:「之前我都只看過相片,沒想到今天一見本人,果然名不虛傳,別說氣質,連長相都遠勝過我幫烱程挑的小姐們。」   「裴胤心。」裴烱程臉一沈。   美婦卻不搭理,逕自又道:「等會兒下山,我想請方先生喝杯茶聊個天,不知方不方便?」   「別想。快滾回美國去。」   「誰在和你說話了?」裴胤心睨了過去。光憑她能與裴烱程互視而不眨一下眼這點,就足以讓人佩服不已。「我問的是方先生,可不是你。除非他是啞巴,才輪得到你說話。」   「不好意思……」方柏樵及時拉住腰間放開的手,阻止男人向前。「我還有事,今天不太方便。」   「是嗎?那真可惜。聽說你工作很忙,我也並非那麽不識趣,非要打擾你和我家這小子相聚的時間。」裴胤心說著,美眸又轉到弟弟身上。「對了,我還有好幾個花盆擺在後車箱裏沒拿出來呢,你去幫我搬來吧。」   「別得寸進尺,瘋女人。」裴烱程擰起眉,真的火大。自己明明有隨扈卻不差遣,擺明瞭找他碴。   「裴。」方柏樵低聲道:「你姐姐大概有話想單獨跟我說,就依她吧……我也想聽聽她要說什麽。」   裴烱程神色仍是不豫,方柏樵微側身在他耳邊又低語幾句,他哼了聲,才終於轉身離開。   「真是奇景,我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   連女僕都被遣走,裴胤心優雅的撐著傘看方柏樵走近,突然出乎意料的笑出聲來。又收起,低低一歎。「怎麽辦?我不討厭你,甚至覺得你配那小子,真是浪費了。」   無話可回,方柏樵只是保持緘默。   「大哥死後,我賭氣,不曾來掃過墓。今年會回來,是因爲想通了一些事……你該不會真以爲我是和老公吵架吧?」她利目掃去,待對方搖頭後,才滿意續道:「我老公大我十五歲,今年快六十了。前陣子他突然心肌梗塞發作住進醫院,弄得我是天翻地覆,天天都在掉淚。我不能想像他比我先走的情景……當時大哥百般阻止我結婚的理由,我總算是明白了。我們兄妹倆實在有趣,一樣不能諒解對方所做的選擇,一樣固執……不同的是,我終究比他幸運多了。   「大哥很可憐,活了四十幾歲,那女人死去的時間就占了快一半,而相處的時候卻只有短短兩三年……這種痛苦,他承受得了,我卻不行,我很自私,寧願自己先死,也不要獨自活在世上受苦。我看你和他一樣,都是失去至愛照樣能活的那種人。而那小子……恐怕是和我一樣。」   「……您怎麽知道,『我照樣能活?』」已經大概明白裴的大姐想說什麽,方柏樵只是淡淡問道。   「呵……也對,我又不是你,如何能知道?大哥也是,他個性本來也很激烈的,或許他能忍下痛苦獨活這麽多年,不是他夠堅強,只是因爲還有烱程在吧。」   「……」方柏樵不語,目光緩緩移向墓前並置的兩張照片。女子的發色,男人的眉目,都是如此熟悉。看來女子甚至連一張合照的相片都不曾留給男人,但她至少留給了他一個,象徵兩人秘密戀情的孩子。   「對了,方先生,你是獨子嗎?」裴胤心忽然變了話題。   「不是。我還有一個弟弟。」   「果然。你給人的感覺的確就像長子,和烱程剛好相反呢。聽說你父母本來也不贊同你的感情,後來才逐漸接受,大概是因爲你還有個弟弟可以傳宗接代吧?不過這樣一來,你弟弟的壓力就大多羅?」   「……還好。」   「也對,畢竟總不可能那麽巧,家裏兩個孩子的物件都是男人吧。烱程就不一樣了,名義上雖是排行第五的么子,其實卻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脈。要是他能夠也有個兄弟就好了,你說是不是?」 第三章   「小孩?我不需要。」長長的釣線繃緊成筆直,躁動不安,裴烱程沈穩的轉動釣竿收線,一心兩用道:「原來她是跟你講這個?無聊透頂。」   待他返回墓前,兩人也已結束談話。看來是自忖得到了滿意效果,老女人出乎意料的乾脆離去,臨走前她抛來的眼神,和餘下那傢夥看不出心緒的面無表情,都叫他看了便心頭火起。   掃墓後安排的節目不變,但本該悠閒愜意的湖上垂釣,氣氛卻已變質。   「我不覺得無聊。」方柏樵在鈎柄上綁上最後一個結,剪掉多餘線頭,一個精巧的蛙型飛蠅假餌便在他手中成形。「這件事其實我一直有在想,只是從沒去面對。你姐……你姑姑有她的立場,說的話也有她的道理在。」   「有道理?這就是你的結論?」獵物驀地破出水面,是一尾大得超乎想像的黑鱸,裴烱程手臂一振,眼眨也不眨的將迎面彈回、掙扎力道驚人的大魚一舉擒住扔入系在船邊的網袋內,轉頭冷笑看他:「還有沒有別的?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   「那我也告訴你我的結論吧。」裴烱程脫下手套朝旁一扔,「有種老女人就自己當面來跟我說,不要在背後玩離間計。不過就算她把嘴說爛,我也不會鳥她。」   方柏樵若有似無歎了口氣,垂首將假餌的重量分配做了些微調,裝上釣竿準備下水。才弄到一半,下顎就被人抓住擡起,強行轉向男人那側。   「而你,就該死的被煽動了。老女人很聰明,知道要找你,我也自信過頭,以爲不論怎樣你都不會受影響。」   「我沒有被煽動。我說過,這件事其實我想很久了。」方柏樵蹙了下眉,移開目光避去逼視。「會痛……放手。」   不但沒放,力道還施得更重,迫他與那雙淡眸四目相對。他又歎口氣,擡手覆住男人剛硬如鐵的指,輕輕挲摩。   「裴,我不想跟你爲這個吵架。」   「是你挑起的。」   「……我只是不想逃避了。」   方柏樵垂下眼,將放鬆力道的大掌整個握住,貼在被風吹涼的頰側汲取溫度。屬於二十五歲男人的厚實掌心,的確已具備以父親姿態輕撫孩子發心的資格。   「你不喜歡小孩嗎?其實你可以有的。」   「怎麽有?去跟女人上床?你敢點頭,接下來一個禮拜你都別想去上班。」   「不是那個意思……」被狠捏一下的面頰染上紅潮,很快泛濫開來。「現在醫學技術發達,有很多辦法……」   「就爲了『傳宗接代』這四個早該扔掉的字眼?」在美國長大的裴烱程完全無法苟同。「很好,那生了誰來養?」   「……?當然是……」   「別想。」   斷然拒絕,毫無轉圜餘地。方柏樵一怔:   「你這麽討厭小孩?」   「無所謂討不討厭。」裴烱程輕哼,「你還搞不懂嗎?不只我,你也一樣,這輩子都別想有小孩了,不論是親生的還是收養的。因爲我不會允許……」   他俯近他,一字一字吹拂在幾乎要相貼合的唇瓣上:   「你眼裏有除了我以外的存在。就是這麽簡單。」   「啪」一聲輕響,手裏的假餌掉落於船板,還來不及逸出驚訝,雙唇便被野蠻的侵佔了。方柏樵怔然微張口由著男人掠奪其中一切,血液大舉逆流的腦袋昏昏沈沈,唯有方才接收到的話語仍清晰回蕩。   ……原來如此。   還是沒變,果然是個自私到底的男人啊……   他必須握緊擱在男人肩上的手直到指節泛白,才能壓抑某種情緒翻騰湧上。某種想將男人緊緊擁住的衝動。   「獨子又怎樣?老頭活著時都沒說話了,輪得到她來羅唆?自以爲是的老女人,我明天就去結紮,看她還有沒有興致搞小動作!」   「可是我覺得……其實她是很替你著想的……」方柏樵氣息微促,五指插入了銀灰色的發中。男人幾乎是用啃咬的方式侵襲他向來敏感的耳後。   「你再說啊。」利齒用力咬下,惡意的感受那股立現的痙攣震顫。   「…你們兩個其實很像……」勉強忍住抽息,方柏樵閉上眼,無視威脅續道:「看起來好像不睦……感情卻很深厚……」   「媽的,你說什麽?」裴烱程倏地擡起頭瞪視他,粗話沖口而出。「你該死的踩到地雷了。這代價會很大,你確定你付得起??」   「我……」才說了一字就被攔腰抱起,男人平衡感絕佳的大踏步下船,直朝座落湖邊的小別墅走去。   「……你做什麽?」   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方柏樵真的嚇了跳,迅即睜開眼,掙扎著想下來卻無法如願。晚餐預定是烤魚,炊具食物都搬到外頭來了,魚也釣了一袋,難不成這人真要在這種時候……   「你說呢,還能『做』什麽?」   「太陽都還沒下山,你瘋了嗎……」他驚愕的掙動著。「至少先把那些魚……」   「不行,我就是要現在懲罰你。」   「什麽懲罰?」方柏樵也不禁動氣:「我說的明明都是實……」他突然頓住,閉上了口。   「很好,看來晚飯不用吃了。」裴烱程不怒反笑,語氣如常得恐怖:「放心,到天亮我都不會讓你有機會感到肚子餓的。」   「裴……」他倒抽口氣。「不要鬧了。快放我下來——」   「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大筆債,剛才在老女人面前你曾用耳語跟我說了些什麽?」   「那是……」方柏樵一時啞口。置於臀上的大掌選擇於此時故意在雙丘間狠狠一掐,更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血色洶湧襲上雙頰,全身氣力瞬間被抽乾。   「覺悟吧你。」   勃發的怒意讓男人原就旺盛的行動力愈加可怖,他將懷中人朝柔軟床鋪一放,整個人隨即壓了上去,動手便撕扯他的衣服。局促的掙扎抗拒聲響中,鈕扣紛紛蹦落,綴了一地。   「你確定只休明天就足夠了嗎?」裴烱程眯眼,稔起了因雙膝分別被迫壓至肩頭,而以分外恥辱的姿態暴露於空氣裏的蟄伏脆弱,在那雙難掩驚惶的黑瞳注視中,緩緩俯下了頭。   「我可是會做到你腰直不起來,連一根腳趾頭都動不了,別說走路!」   ……他說,「不允許他眼中有除了他以外的存在」。   眼裏只有彼此的存在……   那,其中一個若是不在了,唯一的風景消失了,另一個人……要怎麽辦?   他想著,始終沒有說出口。從來沒思考過的事,竟是由一個初次見面,笑得像狐狸般的女子來提醒他。   從來沒想像過的情景,不代表它永遠不會發生。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會是很久很久以後……   久到他已經可以去面對它。   「嗯、嗯……嗯嗯……」   甜膩的嚶嚀,從沁滿細密汗珠的鼻端一聲聲逸出,深深埋入了被十指抓得變形的軟枕裏,迷離曖昧不清。   幾次了?做多久了?裴換了幾個姿勢、變出多少花樣來折騰他?沒一樣數得清。   方柏樵無力趴伏在床上,只有臀部被迫高高擡起,雙膝大張,就著從後方進入的姿勢被男人兇猛的反覆攻擊。相形之下瘦弱許多的身軀如無依的柳絮,在狂風中身不由己的來回擺盪。   下半身早已失去大半知覺,惟有緊密相連的部份仍被迫吞吐著男人炙熱的巨大,燙鐵般的硬物無半絲憐惜的激烈摩擦著柔嫩的內壁,火熱中帶著辣痛,一次比一次企圖衝撞進更深更脆弱的秘地,試探他的底限。   「裴……快……快不行了……拜託……放過……啊……」   氣若遊絲的哀求。放下一切尊嚴,遵從身體本能的向背後男人告饒,明明知道得不到回應,還是企盼男人能施予一絲的慈悲。   裴烱程自然聽見了。他腰間一記狠挺攪得身下戀人幾欲斷息,順著深埋姿態伏在他抖顫的耳邊低問: 「放過?說啊,放過你『哪里』?」   「……」持續一陣的輕喘。好半晌,才細若蚊蚋響起一句:「前面的……後面的……都……」   裴烱程低笑起來,吮了一口發燙的耳垂。意外的是,他果真乾脆的在一退過後就沒再挺進,連以絲線殘忍縛起的脹紅欲望都毫無預警鬆開,方柏樵猝不及防,所有囤積許久的漿液幾乎如噴射般一舉解放出來,濺了對方滿手。   「好快,差點就沒接到了。」裴烱程惡意道,將滑稠的液體悉數抹在猶未解放、青筋賁張的昂然性器上。   「啊……裴……!!」連窘迫的低斥都不及,方柏樵驚呼一聲,整個人隨即被攔腰抱起。   裴烱程兩手托住他膝部內側,輕易的將他翻轉過來,由趴姿變爲小腿懸空分挂兩側的坐姿。他背脊向身後牆壁一靠,擁著方柏樵貼入他胸懷。   「不!不要……」驀地察覺男人意圖,方柏樵撐起上身掙扎著想脫離這難堪姿勢,但,當然只是徒勞。箝住他虛軟兩腿的懷抱一個使勁下壓,堅挺硬物登時沒入他體內,一頂到底。   「……!」他仰起臉,連叫都叫不出聲來。飽受摧殘的充血內壁幾乎承受不住這等衝擊,差點暈死過去。   若真能就此昏去就好了……可是他仍醒著。方柏樵咬牙閉上眼,整個身軀開始隨男人動作上上下下晃盪,但不管怎麽被野蠻狠搗、言語煽動,他始終緊閉雙眼,堅決不張開一絲縫隙。任透明水珠大滴大滴滲出,不去眨落。   腿被扳得更開了,髖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男人誘哄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張開眼睛看啊!這個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你這裏越來越厲害了,再大的東西都吞得下去……吐出來的時候還緊吸著不肯放,整張嘴吸得又紅又腫……」   「閉嘴,閉嘴……拜託不要說了……」眼睛可以閉起來,耳朵卻不行。想捂耳,但他的手早已軟癱了,擡都擡不起。   「你看不看?不看就再加兩個指頭進去。」   「不……」又是這種蠻橫的威脅,方柏樵睜開眼轉頭瞪他,卻被趁機壓住後腦,被迫視線朝下。   垂下眼,跳動的視野中,所有的不堪皆赤裸裸橫亙在展開的腿間。大片柔滑的白皙上淌著的些許殷紅早已乾涸,到處沾滿了呈塊狀或液狀的白濁物,曖昧穢亂。那處被猛刃瘋狂進出的劇痛,不知不覺間也被洶湧襲來的歡愉取代,染上了紅豔的潤澤,彷佛貪得無厭般的不斷開闔吞吐著……   方柏樵倒吸口氣,看著前頭再度復蘇的欲望,難以置信。   「真淫蕩,光這樣就興奮了。」裴烱程涼涼的在他耳後道。「不乖的東西,還是再把它綁起來好了?」   「……是誰害的……」   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卻說得彷佛一切都是他的錯。但同樣的,他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在連續一陣猛然加劇的抽插後,他失了一會兒神,待他被一股不適的悶痛拉回意識,絲線已重重纏了上去。   「看看你這回能撐多久。」堵住戀人欲發出斥責的雙唇狠狠吻到他只能無力喘息,裴烱程明顯心情變佳的揚揚嘴角:「老實點認錯求饒的話,就考慮放過你。你當實習醫生後體能就越來越差了,不會真的想被我搞到天亮吧?」   ……如同裴所言,他的體力的確是大不如從前。儘管有儘量抽出時間運動,但很難保持規律,再說若真有空閒時間,也幾乎都被獨裁的男人占去了。   「我也在幫你『運動』啊。」寬大的掌拂過濕透的烏黑發絲,撚在指尖輕輕搓摩著。「瞧你流這麽多汗。與其去慢跑打球什麽的,不如來給我上一次,運動量就夠了。」   「……夠的人是你吧。」方柏樵癱靠在精壯胸膛前,連瞪人的氣力都喪失了,只有雙頰無法克制的微微緋紅。   「我?」裴烱程不以爲然的挑眉:「是你體力太遜不能『配合』到底,要不我可從來沒覺得足夠過。」   「體力太遜」這四字由裴烱程口中說出來,不知爲何方柏樵就是無法反駁。上個月他實習的醫院辦了場馬拉松比賽,他得到男子組第二名,僅次於另一位曾是校內田徑隊主將的六年級學弟,跑完當晚他照樣進手術房跟刀到淩晨,也不覺得如何。但此時他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大腿處只要稍稍一動,立刻酸疼難當,全身因出了太多汗而有些脫水現象,但他拿不住杯子,只能依賴男人以口渡水。也許……他的確是需要好好反省了吧。   相較於他,工作同樣繁忙、還有菸癮的裴卻彷佛不受任何影響,在體能上仍猶如怪物般,每次溫存都能將他折磨得不成人樣,連續好幾個小時在昏迷與清醒間反覆徘徊。不想承認……但若不是體力超群者,根本辦不到。   他沒去過裴的工作地點,但據他二哥所言,他個人辦公室旁的專屬休息室就像一間小型健身房,每當有橫跨一整天的冗長會議召開,散會後裴總會把自己關在裏頭,光拳擊用的沙袋一個月就要更換好幾個。   「……簡直就是過動兒,坐都坐不住。幸虧他的耐性這幾年增進不少,不然場面就不太好看了。」裴胤玄笑著下了結語。 第四章   「……喂,先別睡。我去拿點東西來,你吃了再睡。」   方柏樵聞言立即張開眼,原來自己居然和裴說著說著,便不知不覺倒在他懷裏睡著了。睡意強烈侵襲他,他只能模糊的點個頭,感覺身後熨貼的溫度輕輕抽離了開去,他斜靠在床頭,再次沈沈睡去。   然後,在全身暖洋洋的感覺中醒來,他努力抓回意識,發現整個身子都浸在蓄滿熱水的浴池中。汗濕的肌膚、腿間的黏滑感皆已被洗淨,彷佛連肢骸間的酸軟也消褪大半了。   唇上忽地一涼,一把盛了食物的銀匙抵在他嘴邊。   「快吃吧。你睡了很久,天都快亮了。」   很久?難怪他頭昏眼花得厲害。空腹過久沒了知覺的胃一下子納入食物,整個攣縮起來,他皺眉低低呻吟一聲。   「怎麽?」   「……沒事。」方柏樵搖頭,張嘴將湊來唇邊的第二匙含下,慢慢咀嚼。就這樣被半強迫喂了一大盤食物和兩碗濃湯。   他忽覺有些不對勁。   「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   「怎麽可能,你睡糊塗了?連自己下廚煮過什麽都不記得。」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是把東西從冰箱拿出來丟進微波爐加個熱罷了,白癡都會做。」裴烱程不豫瞪他一眼。「你瞧不起我?」   「我不是……」話尾忽然被截斷了。曖昧的聲響在氤氳水氣中持續好一會,方柏樵才氣息略帶不穩的道:   「……怎麽沒把我叫醒?」就這樣放任他睡。他醒來時也嚇了跳,感覺似乎只有睡一下,其實已過了數小時。   「你既然累成這樣,就乾脆讓你多睡些,我正好也補個眠。」通常他一天只需四小時的睡眠就足夠。裴烱程又舀了一匙肉粥遞過去,見方柏樵搖頭不從,他低聲道「乖,把這碗吃完就好」,硬是塞進他嘴裏。   「……休息夠了,今天你也才有體力『配合』吧。」   「咳……」方柏樵猛地掩嘴嗆咳起來。裴烱程皺起眉,放下手中物事,大掌扶穩他輕拍不住抽動的背脊。   「喂,又沒人跟你搶,吞慢一點。」   「……」好不容易稍稍順過氣,方柏樵一聞言,氣得甩開他手。   「你以爲誰害的?你……別太過分,昨天都隨便你怎樣了,我的休假只到今天而已……」   「我的休假也是到今天。」裴烱程聳肩,直起身卸掉隨意披著的睡袍,無視方柏樵怔視跨入浴池。「我明天就要到美國去了,分公司考察順便簽約。再來還有歐洲、東南亞、日本,加上月底的海外高峰會,大概要花上一個月跑不掉吧。」   海外高峰會意即公司招待海外旅遊,是裴氏集團高層爲犒賞表現優異員工而舉辦的一年一度盛會,今年地點選在日本大阪,主辦單位已大手筆包下大阪環球影城作爲晚會場地,所有高階主管、總經理、董座、各大股東皆會出席。   「一個月……」方柏樵喃道,任裴烱程將他自水中拉起,再自背後環住他,兩人身體相疊共躺於浴池之中。   「你下個月準備要去哪一科實習?」   「……感染。不過我再下個月要外調到高雄XX醫院的急診……」身爲高雄治安最壞的三不管地帶唯一一家大型醫院,加上人手缺乏,XX醫院的急診科素來以訓練嚴苛扎實兼無休假聞名。到時勢必以急診室爲家,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都不得閑了。   一個月加一個月。兩個月……   ……好像,破紀錄了。   「到時再下去高雄找你吧。」腰上的手臂一緊。   「大概不容易找到人。」方柏樵搖頭。況且這人自己的工作也忙,怎麽可能時時南下找他?   「有這麽扯?你是被關在哪個牢裏,探個監都不行?」裴烱程哼道,對他選擇的職業始終不以爲然。   「裴……」講話真難聽。   「急診是嗎?還不簡單,在那附近挨個一槍,不就能馬上看到你了?」   「裴!」浴池裏寧靜的水面登時被攪亂了。裴烱程強壓制住欲起身的懷裏人:   「幹嘛,你聽不出這只是玩笑?」   方柏樵掙了一陣,卻擺脫不開腰間禁錮,連回頭瞪人都辦不到。「你不知道哪些玩笑能開哪些不能開嗎?」他沈下聲音道。   「既然是玩笑,你又何必當真。」裴烱程額際微微抽動一下,懶慢的語調多了絲喑啞。「……喂,別亂動,不然後果自行負責。」   「在你身上,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方柏樵搖頭。   只不過是由訴諸暴力改爲另一種表現方式,裴的壞脾氣其實根本沒隨年紀增長而有絲毫收斂……這幾年來得罪過的人,恐怕三大張紙都寫不完。   他的手輕輕撫上男人腰際,右肩和頭部,在每一道白痂間遊走,這麽多年了,他額上的疤都已接近無迹,這些傷口卻猙獰依舊,時時刻刻提醒他當時的兇險……他來回摩娑著,一時沒留心白痕下突然繃緊的張力,竄升的溫度。   「你再亂來,就算被送去我那裏,我也不會理你。」他冷道,收回了手。   「又在說違心之論了。不如我們就來試試看?想幹掉我的傢夥是很多沒錯,只要隨便挑撥一下就行了。」裴烱程故意貼著柔軟的耳垂低語,不過這回他沒花費多少氣力,就讓懷抱裏再度躁動的軀體立時靜止下來,只餘下極輕的震顫。   「我說真的……如果你再像那時那樣……拿自己生命開玩笑,我一定……啊……」嗚聲抽息,終於連一個字都吐不出。   已探入半截的長指又猛地向內戳去,頂至最底,兜轉、刮搔著猶充著血的內壁。   半晌,裴烱程一次抽出增爲三隻的手指,將虛軟如泥的光裸身軀抱起,跨出水已變溫的浴池。一沾上床褥,他立即分開雙腿挺身進入,又在幾下抽送後停住,取來置於床頭的毛巾擦拭方柏樵猶淌著水珠的發絲肌膚。動作和索求時一樣粗魯,但方柏樵只是微閉著眼,什麽都沒表示。   「……放心,我這條命很貴重的,閒雜人等想拿走讓你當寡婦,可沒那麽容易。」他丟開毛巾,覆下身軀啃咬欲發出抗議的唇瓣,下身開始律動。   沒了生命,什麽也都沒了。   沒有手臂,就不能擁抱,沒有嘴唇,就不能親吻。沒有胸膛,已經習慣埋進其中入睡的戀人,以後要怎麽辦?   ……就只是如此簡單的道理而已。   就等下下月他回臺灣時再說吧,他想。關於他已經開始戒菸的事……   就當作是小別重逢的禮物。 第五章   一個月後。   臺北某教學醫院感染科會議室。   晨間會議結束後,照例是主任抽點病歷的時間。感染科趙主任向來以「電力十足」聞名,而且喜怒無常,若適逢他心情不好,再優秀的實習大夫都可能被他天馬行空的問題電得體無完膚。不過這個月恰巧主任同樣讀醫的愛女也到此科來實習了,所以主任心情一直不錯,連帶也造福了其他醫師群。   「……就這本吧。」主任隨意抽起桌上一本病歷,啪啪翻弄過一回。「41床,誰的病人?」   「我。」白色人群中一隻手臂舉起。   「喔……方大夫。」一見是「他」,主任老練的臉孔一愕,有些不自在的咳了數聲。   其他在座者看在眼裏,心下皆是雪亮。有人肚裏偷笑,有人暗自妒忌,有人心緒紛亂,不約而同都睜大了眼,凝神傾聽。   「請開始。」主任又咳了聲,感覺到兩道灼灼視線的壓力,不由苦笑。   「是。」方柏樵站起,簡要將病人的病史、住院後病程及實驗資料敍述過一回,全憑記憶,不看任何資料。   主任連連點頭,又提問了幾個問題,皆得到理想回答。望著那張不符年齡身分的沈靜面容,他有些不服氣,欲待再問個刁鑽點的,忽然背脊一陣涼,他暗歎,只得罷手。女大不中留啊……   「方大夫,決定好要走那一科了嗎?」   「還沒有。」   「可以考慮一下本科。」主任露出了自認最和善的笑容,不意卻嚇壞在場一群人,包括跟隨他多年的總醫師。方柏樵也是一怔,隨即禮貌性的點點頭。   「呵呵呵……方大夫很優秀啊,聽說已經有好幾個科搶人搶得頭破血流,咱們科的動作似乎太慢了?」   「沒這回事,主任。」哪里亂傳的謠言……雙眉不著痕迹皺起,語氣仍是沈穩有禮。   主任笑了笑,鏡片後的眼微微朝旁一瞟。   「對了方大夫……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希望你不要介意。」   「?」   「你現在,」主任慢吞吞道:「應該還沒有交往的物件吧?」   抽氣聲高分貝響起,驚愕的目光一致集中在那張略帶皺紋的圓臉上。   在場的實習醫師大半都和方柏樵來自同一間醫學院,自大一起,他們便已對這位校園名人知之甚詳。只是多年來無數人想問得要命卻又不敢問的「那個」,居然就被這老狐狸一派輕鬆樣的投個大直球出去了!   見對方不說話,主任自顧自又道:「咳,『聽說』你大學六年都沒交過女友,看來你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課業上了?不錯不錯,不過年輕人嘛,有時候也是要……」   唉……越來越不像話了,想他堂堂一個內科主任,此番竟淪落成皮條客。唉唉!若不是爲了……   「有。」   ……   「啊?」主任回神。「……你是說你有……?」   「交往的物件。」方柏樵平靜的替他接上話尾。   刹那間,呼吸停止,一室凍結。   「喔……」薑不愧是老的辣,主任再度率先回神。「一樣是醫學生嗎?」   「不是。他念商。」   「喔……」不妙,愈聽愈像是說真的。他忍不住罔顧身分的又問:   「那……交往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八成是最近才開始……   眉又微皺了下。「…七年多。」   ……   有誰料到,一記份量超過160km/hr的剛速直球,被狠狠擊回不說,還是支特大號的全壘打——   主任歎口氣,抓了抓花白頭髮,已經完全不敢去看寶貝女兒的臉色了。   ***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真敢欸!」   「……什麽意思?」方柏樵停下打病歷動作,目光自電腦螢幕移向身旁同穿白袍的高瘦男子,目前在一起實習的同班同學黃銘安。   「趙大夫也不過臉大了點,眼睛小了點,噸位重了點嘛,如果她老爸能高升院長,說不定我就抛棄現任女友改追她。」黃銘安嘻皮笑臉,似真似假的道。「人家背景也算硬了,你一句話就毀了她美麗的幻想,不怕趙主任生氣?什麽交往七年的物件,太扯了,那是你編出來好拒絕主任的吧?」   「是真的。」方柏樵淡道,垂下眼繼續打病歷。   「……」鍵盤輕擊聲靜靜響了一陣,黃銘安笑謔的神情逐漸收起,流露出難以置信的怔愕。   「好樣的,這麽勁爆的事,你居然可以瞞這麽久……這下醫院大概有一堆女人要瘋掉了。」   「我沒有瞞。」方柏樵對他的用字皺眉,「這種事沒什麽好提的,你們也沒問。」   「有誰想得到啊……」黃銘安小聲咕噥,對那位神秘「佳人」好奇兼佩服得要命。「改天帶她來給我們瞧瞧吧!交往七年多……你們高中就認識了?」   「嗯……」   「該不會是青梅竹馬吧?」   「不是。」方柏樵儲存好文件後,按下列印鍵,回頭看他。「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商量?趁現在快說,我要去送病人了。」   「對喔,倒給忘了。」黃銘安笑著一聳肩,也識趣的轉了話題。   「我想跟你換值班,不知道你今天晚上……」 第六章   日本·大阪環球影城   占地超過數千坪的會場內人聲鼎沸,簡直快衝破屋頂,出自大阪凱悅飯店名廚之手的精致餐點不斷流送入場,三千名去年度表現優異的裴氏企業業務員一同舉杯同歡大快朵頤,場面壯觀得嚇人。前方的舞臺上有人高歌一曲、有人表演滑稽絕活,台下不時爆出轟然笑聲,氣氛炒得火熱,若不是舞臺旁挂了一幅題著「歡迎臺灣裴氏企業」云云的巨大布幔,這般令人瞠目的大手筆,很難想像是出自來自日本海外的一個企業體。   「爸如果還在世,一定會被這奢侈場面氣昏,你的『壯舉』真是一年比一年驚人啊。」顧忌身旁還有影城的高階主管及大阪觀光協會的董事在,裴胤心小小聲用中文咕噥。   「時代早就不一樣了,企業不能光靠一味節流,尤其是金融保險業。」裴烱程啜了一口清酒,懶得跟老女人多說。「看不慣就滾回臺灣把去年度的業績成長報告看清楚。根本沒人請你,你來這裏湊什麽熱鬧?」   「胤玄請我來的不行嗎,董事長開的金口,由得你有意見?」裴胤心嬌哼一聲,望了眼被大批high翻天的員工拱至舞臺前的老二。雖然公司實權大半是操在裴烱程手裏,但名義上的董事長仍是裴胤玄。   「明天你們要在飯店設宴招待日本三村保險的董事長一家人,對吧?」   「叩」一聲鏗響,裴烱程重重放下酒杯。「你別來攪局。」   「你姐夫跟三村先生可是在美國留學時的熟識呢,這層淵源你不知道吧。」見對方狠狠瞪來,裴胤心笑得開心無比,「我已經照會過三村夫人,明天也會一同出席,你可別穿得太邋遢,丟我的臉。懂嗎?」   「媽的,又在打什麽歪主意了。」裴烱程擰眉啐道,原本略帶煩躁的心情愈發惡劣。厭惡人聲吵鬧的他再也忍受不了眼前場景,隨便擡個藉口和席間一列來賓董事開脫,便起身信步走出會場。   微風習習,大阪的夏夜略帶涼爽,不若白天酷熱。   裴烱程走出一段距離,耳根子才清靜了些。他擡眼一望,今晚正好是滿月,月亮很圓,圓得令人看了就不爽。   環球影城內有一座瀉湖,他走至湖邊在一棵樹旁席地坐下,後腦慵懶的枕在幹身上。   右手習慣性探向胸前,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句髒話。原本的菸盒換成老二硬塞給他的戒菸用口香糖,他老早就想丟掉的東西。這玩意兒如果真有用,世界上也不會有那麽多戒菸失敗的例子。   戒菸近一個月,其實他已經少有想碰菸的衝動。今晚大概是例外吧。   改而自褲袋拿出赴日時專用的手機,在掌心把弄一陣,才按下設定好的快速撥號鍵。不知道那傢夥今晚有沒有值班……他人若在醫院,通常都不會帶手機,就算是平時也是極少使用,手機買來彷佛只是裝飾品。   果然響了好幾聲都沒人接。他正想挂斷,突然那端就被接起了,傳來「喂」的一聲。   「是我。」   那端靜默了會。「……裴?」   「廢話,你連我的聲音都不認得了?」   「沒有,我只是……有點驚訝。」方柏樵這個月都睡在醫院宿舍裏,爲避免打擾室友念書,他起身走出室外。「你現在在大阪吧,今年的高峰會成功嗎?」   「都砸了兩億進去,還有人不滿就只好請他另謀高就了。」裴烱程哼了聲。「我這周末就會回去,你什麽時候下高雄?」   「我不去了。」   「啊?」   「前幾天有個大夫說想跟我換course,我就把那個高雄的缺給了他。」   「……所以接下來你都會繼續待在臺北?」   「嗯。而且我換到的那科不會太忙,一個月大概只值班五六次。」   「……」   對端突然沒了聲音,方柏樵驚訝的查看一下手機,發現通話並沒斷。「裴?你還在吧?」   「你知道我現在想幹嘛嗎?」裴烱程忽道,聲音喑啞難辨。   「我好想進去你裏面,狠狠的插……做到你一個月都下不了床。」   「……!」方柏樵手一顫,險些握不住手機。喉頭哽住,連腳的力量都喪失了,只好勉強扶著牆面蹲下,將紅透的耳根埋進手臂裏,屈起的背脊輕顫著。   「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快抓狂了。」   「……裴……」方柏樵察覺他緊繃的躁怒,心口一陣攣縮難受。   「……那你現在在幹嘛?」一陣沈默過後,裴烱程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正常。   「看點書,等一下就要睡了。明天還有值班。」   「快去睡吧。這幾天你最好睡飽一點,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簡短語句背後,令人戰慄的意圖昭然若揭。   「我……」方柏樵仍蜷伏在牆邊,微弱的聲音悶在手臂裏,幾乎快聽不見。「……儘量。」   不是預期中的嗔怒。沒料到會聽見這種回答,裴烱程頓了頓,雙眉揚起。手機另端很快傳來一聲再見,隨即便斷了線。   頭一次被挂電話,脾氣向來暴躁的男人卻絲毫不以爲忤。想像海洋彼端那張薄臉紅得可以擰出血的模樣,他嘴角輕勾,攢聚的眉心也舒展開來,收起手機複又朝喧騰不減的會場走了回去。   ***   隔日·大阪某五星級飯店   「媽的……老狗變不出新把戲。」   裴烱程身著深色正式西服,和同經一番盛裝打扮的大姐裴胤心並排端坐,隔著一桌京都高級茶點面對三村董事長一家三口。   好端端一個普通的酬庸飯局,在老女人攪和下果然成了相親大會,簡直爛劇一出。   「裴先生,您說什麽…?」溫婉的年輕女聲略帶困惑響起,和主人身上那件湖綠色的和服一樣柔美。拘謹優雅的標準東京腔日語,很難想像是出自大阪巨賈愛女之口。   「哎呀景子,怎麽還這麽見外呢,喊名字就好了!」裴胤心插嘴笑道,纖指在和桌底下掐了弟弟一記。可惡,硬得跟鐵一樣,痛的反倒是她手。見氣氛實在僵,男方不配合女方也矜持,她朝同樣一臉尷尬的三村夫婦使個眼色:「我看有一堆電燈泡在場,這兩個年輕人也很難放得開,不如讓他們自個兒去外頭庭園走走,培養一下感情。夫人您覺得呢?」   「嗯,說得也是……」   三村夫人話還未完,裴烱程突然站起身,朝三村景子一擺手:「三村小姐,請。」   「咦?好、好的……」景子一陣錯愕,見父母露出默許眼神,她隨即斂眉垂目,姿態端整的朝雙方長輩各行了下禮,也起身隨裴烱程出了包廂。   「烱程,景子是千金之軀,你可別太粗魯,把人家閨秀給嚇著了。」裴胤心在背後柔聲提點,玩笑似話語中暗含的濃厚意味只有自家人明白。裴烱程裝沒聽見,刷一聲拉上日式紙門,逕自轉身就走。   景子愣了愣,見他居然就這樣漸行漸遠不再回頭,急忙碎步跟上。   「裴先生,您要去哪里?我們……」   「戲已經演完了。下出請找別人,別再來煩我。」裴烱程哼道,腳下不停的出了回廊,步伐未因身後踩著木屐辛苦追趕的女子而有稍緩。   「等、等等,裴先生,請您走慢一點……」   「幹嘛,你還搞不清狀況啊?」裴烱程突然止步,冷睇差點迎面撞上他背脊一臉花容失色的女人。「我要去游泳,你穿這樣別跟在我屁股後面。」   「對不起……那我馬上去換件衣服。」她很快回道:「游泳我會一些,我也要去。」   裴烱程聞言眉一皺,轉身頭一次正眼瞧她。這個日本女人一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說話舉止也溫溫吞吞,不仔細看,還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裴先生,我也累了,如果可以,不希望再有下出戲。」三村景子柔柔一笑,輕聲道:「既然商業婚姻是無法避免的宿命,那我會努力找個真心喜歡又身世相稱的物件。當然,我知道這樣的男人非常非常少……一旦真的出現了,我一定會好好把握。」   「所以?」裴烱程冷道:「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說這些幹嘛?」   不再搭理她,裴烱程逕自走向泳池,換了衣服躍入水中。來回游了幾趟後,他在淺水區站直身子,看見那女人已出現在泳池邊,一身輕便夏裝。   他又潛下去遊了數十分鐘,才攀著梯子上岸,服務人員立刻遞來毛巾。他隨意抹把臉,視而不見越過靜立在旁的三村景子,向吧台要了瓶Volvic礦泉水,仰頭大口灌下。   流淌著水珠的背脊肌肉精實,線條渾然,收縮起伏間充滿力與美。經過吧台的人們無不投以驚羨的注目禮,景子的目光卻被別的東西吸引。   白皙的肌膚上,淡淡的紅痕錯落分佈,已經褪得快看不見。她觀察一會兒,猜想那應該是某個人,在某種狀態下,用指甲在那其上留下來的,不由無聲的輕輕歎息。   她對眼前這男人的認識還不算深,只有脾氣極差這點大概不用懷疑。能夠被允許這樣抓他的背……可以想見「某人」絕不只是單純的床伴而已。   察覺到女人滯留的視線,裴烱程擡手朝背上一探,毫不避諱道:「還沒消啊。抓得真凶……那天果然做得有點超過了。」   若非被逼到極限,那傢夥不會把他的背抓成這樣。他記得那晚強索到後來,那傢夥體力完全撐不住,在他身下情緒崩潰好幾次,幾乎被他弄壞。   但儘管如此……還是沒有減輕分毫在那之後每一夜,火焚般的痛苦。   「原來你在臺灣已經有了要好的愛人?」景子搖頭,淺笑裏有些許失望。「好厲害,看來你似乎在爲她守身呢。這樣很辛苦吧?」   身爲商人之女,她可以不介意丈夫偶爾在外頭花天酒地一夜風流,卻無法忍受他的心一直在別人身上,兩人間的婚姻有名無實。看來這場「相親」大概又要無疾而終了……畢竟她不認爲勉強摘來的果實會甜,而這男人也絕不可能乖乖任由家族指令擺佈。   「你姊姊應該也知道才對,怎麽還逼你相親呢?難道你的物件她不中意嗎?」景子純粹好奇的問。   「關你鳥事。」裴烱程不悅擰眉,不愧是老女人挑中的,簡直跟她本人一樣討厭。喝掉剩餘的水,他向吧台又要了一瓶,打算灌完走人。   吧台裏頭架了台電視,兩三個泳池工作人員正坐在螢幕前休憩聊天。這回飯店爲展現歡迎大批臺灣旅客進住的誠意,所有電視都加裝了來自臺灣的海外頻道,一個年輕服務生不知要看什麽節目,遙控器拿在手上漫無目標亂轉,無意間轉到了臺灣的新聞台,目光登時被一群西裝筆挺、吵鬧扭打成一團的人們吸引,雖然語言不通還是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換到下一則新聞,他正想轉臺,突然耳邊傳來一聲低咒。他一愣,遙控器已被人夾手奪去。   「喂!你幹什麽……」他的話尾在看清對方形貌後自動消失。超過一米九的魁梧銀髮男人,光瞧一眼就教他冷汗直流,那鐵青陰寒的神情尤其駭人。異色的雙眸,正目不轉睛盯著電視看。   他也跟著望去,卻看不懂字幕,只認出新聞背景似乎是在某家醫院裏,一位神情猶帶驚恐的年輕醫師正在接受記者訪問。接著畫面切換到看起來像是某個診療室的房間,只見現場被破壞得亂七八糟,地上不知爲何一片濕漉,流淌著淡淡的紅色。   「碰」一聲巨響,整個吧台被震得微微搖晃了下。服務生慢了幾秒才敢回頭,視線內早已不見方才那兩個男女人影,只有搖控器被靜靜留置在桌上。   ***   「你瘋了!?」顧不得平日優雅形象,也顧不得三村景子就在一旁,裴胤心瞪圓杏眼破口大駡:「這種時候你說你要回臺灣!?高峰會接下來的活動呢?還有好幾個跟日本客戶會面的重要行程都需要你出席不可,你以爲自己現在是什麽身分,還可以這樣爲所欲爲?」   「都沒座位了。」裴烱程對大姐怒吼充耳不聞,皺眉放下手機。「老二,有沒有辦法弄到最近一班飛臺北的機票?」   「這個……」裴胤玄抱臂沈吟,正爲難之際,忽然有道聲音介面:「我可以想辦法。XX航空的老闆跟家父是多年好友,應該可以請他幫個忙。」   「景子?你、你怎麽……」裴胤心傻眼,想不到這女孩竟臨陣倒戈。   「不好意思,其實我聽得懂一些中文。裴先生,機票的事交給我聯絡就好,你先到機場去吧,順利的話你馬上就能搭機返國。」   「……我欠你一次。」裴烱程也不遲疑,轉身欲走,卻被大姐迎面擋住。   「烱程,就算你現在趕回去又能怎樣?」裴胤心放軟了口氣,試圖講理:「他現在人在加護病房,你又不是醫生,能夠做什麽?不如先忍耐一下,待在日本把正事都做完再回台……啊!」一記拳頭掠過她臉畔,將身後的紙門擊穿一個大洞。她立時噤聲,俏臉慘白。   「滾開,不然下一拳就揍在你臉上。」裴烱程淡淡說道,但任何人見了他眼神,都絕不會懷疑他所言是假。   「你……」裴胤心略微定了定心神,狠狠瞪他一眼,終於側身讓出通路。   「你讓我太失望了。」她沈著臉,眼神寒冷。「自小到大,你沒這樣對過我。就爲了一個男人……」   「……」裴烱程走上前,推開毀損的紙門。「下回你老公再心肌梗塞發作,我就把你綁在臺灣,看你還說不說得出『不是醫生回去也不能幹什麽』這種鳥話。……雖然你說的是事實。」   裴胤心微愕,咬緊了下唇,一言不發看他跨出門檻。   「我回臺灣的理由很簡單。再待在日本,我會抓狂……我要到離他最近的地方去,as soon as possible。」   「抱歉,我知道這樣問很冒昧……」許久之後,三村景子溫和的聲音打破一室沈默。「我的中文能力有限,能透露一下究竟是發生什麽事了嗎?是不是裴先生的戀人出意外了?」   「唉……景子,真對你不住。」裴胤玄苦笑了下。「烱程的……朋友是個實習醫師,今天值班時,據說在急診室被一個有精神病的愛滋病患給殺傷了。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醫院封鎖了大部分後續消息,只知道受傷的醫師傷勢好像不輕,情況不很樂觀……」   「天,不會吧……」景子掩住了口。   「也許情況沒這麽嚴重,畢竟在日本聽到的都是二手消息。讓烱程回去弄清楚是對的,再讓他待著,不知他會做出什麽事來。一百個千億資産的大公司,在他眼中也抵不上一個……」   「第一次看到他這模樣。」裴胤心靜靜道:「那狂妄小子向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已經有人改變他七年了,你一直不想承認而已。烱程現在已經多了很多害怕的事……我覺得這樣的他很好。」裴胤玄歎了口氣,自從弟弟不再染發,他的白髮就成了家族裏最多的一個。   「我只希望,『那個人』不要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又徹底將他改變一次……」 第七章   臺北·某醫院加護病房   「這……這位先生!請留步!現在不是訪客時間,你不可以就這樣闖進來……」   男人突然回眸,急追在後的護士立時噤聲,被那淺得不正常的色澤嚇得倒退一步,雙膝險些癱軟。天,這男人好高,起碼有195……   「方柏樵在哪一床?」加護病房內宛如迷宮,裴烱程面無表情搜尋著一間間區隔開來的斗室,透過玻璃帷幕,裏頭每一個病人的情狀一覽無遺。   「方?」護士露出疑惑神色。「我們這裏沒有姓方的病……啊!我知道了,你是指那位剛送進來的實習大夫嗎?其實他是……」   「哪、一、床?」   「十八。」護士無比迅速的回道,見男人掉頭就往18床所在的B區走去,她哀怨跟在他身後三步之遙。「先……先生,至少戴個口罩、穿件隔離衣再進去……」   裴烱程陡地停步。他視力很好,儘管離18床的房間還有一段距離,但他已看清楚那張猶插著管雙眸緊閉的年輕臉龐。   「先生……先生?」護士見男人突然像是化爲雕像般動也不動,叫了半天也沒回應,忍不住斗膽的伸出一指戳戳那比她的頭還高的肩膀。「你……你還好吧?」   裴烱程慢慢調回眼。「……受傷的那個實習醫生不是方柏樵?」   「呃……是啊,受傷的醫師其實姓黃,今晚他似乎和方大夫交換值班,連身上穿的醫師服都是跟方大夫借的,他人又昏迷不醒,所以在急診室時才會造成誤會。不過在手術前他的身分就已經重新確認了。」   「……」裴烱程不發一語,深沈的面容仍是看不出心緒。   「咦?先生……」護士訝然看著男人轉身越過她,走向大門。怎地這人才一陣風捲進來,這會兒又突然要走了?   「多謝了。」他沒回頭,只隨意擺了擺右手。護士小姐聞言,吃驚的盯著那道高大背影發愣,久久無法回神。   加護病房外是一條長長的白色回廊,之間設了好幾道自動門。裴烱程穿過最後一道,在眼前延展開的是白日熙來攘往,此刻卻空無一人燈光幽暗的中央大廳。   細微的聲響……有人正拾級而上。   他眯起眼,瞳孔卻反射性的擴張。遠處一道白色身影慢慢行來,皮鞋磨地聲回盪在偌大空間裏,徐緩沈穩。清瘦修長的體態,穿起純白醫師服自有一股隱然的嫵媚。   他但見的嫵媚。   那人也看到他了。漂亮的眼遽然睜大,薄唇微啓,像是在誘惑人的神情。   「…裴?」方柏樵試探性的走近,低低輕喚。「裴……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   眼前一花,已被緊緊擁住。炙熱的高溫熨貼著他,濃重的熟悉氣息充斥鼻間,上身微微發疼,疼得他心悸。男人用像是要嵌入自己身體的方式擁抱他。   「到底怎麽了……」他雙臂輕輕環住精實的背脊,有些不解的擡起眼,正好瞧見自動門上「加護病房」四個大字。他霎時明白了,一時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就這樣從大阪趕回來?你……」   自左耳後方,貼熨著的唇開始施予綿密的舔吻,一路滑過發際,額頭,眉眼,鼻尖……終於在雙唇之間找到了最後的落腳處,需索的侵襲陡然來得又凶又野。方柏樵悶聲低呼,感覺有一絲血味在舌尖化了開來,被男人也一併吸吮了去。   絕對強勢的深吻奪去了氧氣,讓人神智昏亂,方柏樵腳下一空,被整個人懸空托起,背部撞上牆壁,承受更粗暴的吮噬。   血腥味彌漫不去,嘴唇好痛,想必已經是傷痕累累了,但他仍沈迷在這場唇舌的糾纏中,醒不過來。   「我想抱你。」   膠著的唇終於分開,但絕不是因爲男人已得到饜足。方柏樵腦裏仍是混沌不清,模模糊糊的道:「你不是已經在抱了嗎……」   「我想抱你,現在。」裴烱程重覆道,撩下他的白袍,裏頭襯衫下襬拉出,探手進去一路挲揉而上。方柏樵一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行,我還得……唔……嗯……」堅定的拒絕在乳首被箝住擰了下後潰不成聲,頂上弱處的膝蓋用力一壓,登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能顫巍巍的緊攀住男人,渾身哆嗦。   「就在這裏吧?反正也不會有人經過。」   「不要……這裏不行……」方柏樵難堪的掩住臉,熱燙的溫度熨暖原本微涼的掌心。反應來得太快太明顯,連一點餘裕都不留給他,膝蓋抵住中心點開始揉轉畫圈,那處受激的變化完全被男人測知,無所遁形。   知道是逃避不了了,一個月的分別……有渴求的人何止一個而已。   「這裏不論多晚都會有人進出的……」例如他,自得知黃銘安代他值班受傷後,幾乎每兩小時就會去加護病房探視一回。偶爾也會有連續開了十幾個小時的大刀,淩晨時分病人才被轉入加護病房。   「那你說一個地方。」見懷裏人爲難不語,裴烱程膝上又是狠戾一頂。「不說就在這裏,讓你全身上下只穿一件醫師袍,雙腳……」他貼住赤紅的耳垂低語數句,隨即揮來的手腕被他輕易握住,高舉過頭呈投降姿態。   「下流……」方柏樵只來得及罵一句,唇上又遭一陣狂暴齧吻。下身被堅硬的膝蓋骨不斷壓擠,執拗近乎殘忍。   「我可不是說笑。瞧你,都脹得這麽大了,很痛苦吧?」舔著微微滲出的血,裴烱程屈下身,無視對方驚喘掙扎扯下緊繃的鍊帶,暴露一切羞恥。他惡劣的吹了聲口哨,輕柔撫上,猛然箝緊。   「真驚人啊。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自己解決?雖然我也不可能允許。」   「裴……不要……拜託……」快感,痛苦和恐懼交織,淚水很快湧出滴落在男人手上。「回宿舍去……我、我室友今天不在……」   「噓。嘴巴咬緊。」裴烱程輕彈了下濡濕的頂端,將微咸的液體隨意塗抹上去,毫不猶豫的湊近唇,張口含下。   方柏樵悶吟一聲,攬緊埋在腿間晃動的頭,舌尖再次嘗到血腥味。   用力閉緊眼,但不論闔得再密,還是有淚水不斷滲出。破碎的哭音斷斷續續在醫院深處流淌,終在一聲拔高的抽喊之後,回歸寂靜。   ***   「你宿舍在哪?」   明白這已經是戀人的極限,裴烱程直起身問道。   「……」方柏樵始終不願睜眼。半晌,才彷佛歎息般的低語:「……能不能……」   「二選一,回你房間或是在這裏。我說過了,我想抱你,『現在』。」   「那讓我先……」他轉過頭,浸濕的雙眸望去,「加護病房」四字已變得模糊不清。他的淚腺只要一遇上裴,就變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剛才已經看過了,那傢夥好得很。」知道他在想什麽,裴烱程乾脆一把抱起他,「不好的人在這裏,方醫師。」   「別任性了,你怎麽可能比他……」身體陡然懸空,方柏樵正想抗拒,一隻手伸來掩住了他的嘴。異常的低溫在敏感肌膚上蔓延開來,他背脊微微一顫,停下了掙扎。   環抱住他的體溫炙熱如火,但男人的指尖卻是冰冷的。歎息一聲,擡手覆上那巨大的掌,試圖傳遞一些暖度過去。   「要是躺在裏面的人是我呢?」他忍不住問。   裴烱程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   「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滑開。淩晨時分的醫院宿舍,仍有幾道白色身影睜著惺忪的眼,匆忙進出。   「咦?」一名年輕醫師正要舉步踏入,見到電梯裏有人,有些驚訝。「啊……方大夫,辛苦了。黃大夫情況還好嗎?」離事件發生不過數小時,全醫院上下已是人人聽聞。   「……目前……」方柏樵暗吸口氣,悄悄調勻呼吸。「都還算stable。」   「那就好。」他朝另一名樣貌陌生的高大男人打量幾眼,只覺電梯裏氣氛有些異樣,卻不確定這兩人是否認識,也沒時間多想。   「我得去上急診刀了,拜。」他苦笑,很快和兩人擦身而過,閃進電梯。   背後的手臂又環了上來,方柏樵用力扳開,逕自穿過走廊,在左側一扇房門前停下,打開鎖推門而入。   幾乎是下一瞬就被抱起,身後傳來門重重闔上的聲音。   「別那麽大力,會吵到……」   抗議未完,下巴隨即被大掌抓住扭向旁側,短暫分離的四片唇,再次緊密交合,延續電梯裏被打擾的親吻。   另一掌以近乎粗魯的力道在身上強勢探索,所到之處,扣子逐顆剝了開來,醫師袍、襯衫、長褲……一件件沿路褪落。   「好小的房間。這是兒童床嗎?搖幾下就垮了吧。」   「你不要亂來……」想像那荒謬場景,方柏樵臉一熱,心裏也有些悚然。   裴烱程咬了下潔淨的後頸,推他至窗臺前,交疊的上身略微探出窗外。窗外黑幕濃重,正對著一排林木,從近十層樓高望下去,鄰近的街道上空曠無聲,偶有車輛呼嘯而過。   微涼空氣灌了進來,未著寸縷的身軀有些泛冷,衣著猶整齊的男人很快脫下自己的外套包裹住他。方柏樵怔忡的俯視著街景,感覺延胸口往下進犯的手指溫度逐漸竄升,突然下身一痛,已經被一股巨力頂入。   沒有太多前戲,這樣的行爲其實過於勉強。他一手握緊窗櫺,另一手掩住口,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很痛?」裴烱程退出了些許,聲音因隱忍而喑啞。   「……還好。」方柏樵搖頭,反挪了下腰部,身後隨即相應的傳來低吟聲。下一秒,狂風暴雨般的侵略便將他徹底吞沒。   他咬緊牙,不吭一聲。遠處偶現的人車讓他倍覺赧然,他將臉埋進手臂,柔順依從男人製造的激烈節奏。   不過才開始沒多久,他就已經昏昏欲墜,身體卻仍本能的應和著。明天大概走不出房門了吧?這應該是很嚴重的事,但此刻他不願去多想。   「只有這樣,我比較有真實感。」   「……我知道。」   「媽的,真的變成膽小鬼了。」   「……」   「柏樵……」   突然,他腦裏一陣空白。半晌,才在男人的低咒中回神,只覺兩人緊貼的下身一片濕滑,不管是前還是後。   明白發生什麽,方柏樵雙頰驀地湧上熱潮,幾乎要燙著遮掩的手。有一瞬,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即從這世上消失……   明明才解放沒多久,居然就在沒任何撫弄下,自己……   身體被轉了向,低沈的歎息在上頭響起。   「張開眼睛看我。我話還沒講完。」   「……」   「聽到我喊你名字就反應這麽大,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還比不上我被你一夾就泄掉。」   「你……不要說了!」   裴烱程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將他擁入懷中。   「不准比我早死,方柏樵。」   「……」   「聽見了沒?」   「……那你……也要活久一點。」   「放心,我答應你。」裴烱程撫著他柔軟的發心,微仰起頭望向夜空。   「自從認識某人以後,我就多了很多害怕的事……包括死亡。」   雖然我知道,再也沒有比看著最愛的人死去更痛苦的事……   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活得比我更久。   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曾經,我是這麽想的……   但,其實那也不過是一種自私罷了,不是嗎?   Death time的本質,就是無解的矛盾…… 情人節   這是發生在寒假後,冠軍賽之前的小插曲。   「……你們的教室在那一邊吧?」   方柏樵奇怪的看了眼那群行徑詭異的傢夥們,結束晨練後不回自己教室,反而探頭探腦的跟在他和天偉後面,連受傷退出籃球隊的白嘉奇都跑來湊熱鬧。   「不要趕我們走啦!隊長。」白嘉奇嘻皮笑臉道:「等一下一定會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的,我保證。」   「隊長,你真的不曉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見他一臉莫名奇妙,李鈺青好心暗示。   「……?」   「我就知道。」白嘉奇誇張的歎了一大口氣,幾乎要流淚了。隊長在這方面可真夠遲鈍,明明每年都會「受驚」一次,他老大還是每逢必忘。相較他今天一大早就興匆匆沖來教室,迎接他的卻只有一桌冷清的慘況……平平都是會打籃球的男生,他自認長得也不差啊,怎麽待遇會差這麽多?   「你們還是先回去吧。」雷天偉道,擔心等會兒臉皮薄的隊長會生氣。   「不——要,一年才看得到一次的『奇景』,怎麽能錯過呢!」白嘉奇不怕死的回道。   不論國曆或農曆,好像都沒什麽重要節日……方柏樵猶在思考,皺著眉打開教室的門,立刻定格住了。   「什麽?什麽?我要看我要看!」白嘉奇嚷嚷著擠上前,越過方柏樵石化的身體朝裏面望去,其他人也如法炮製,驚歎聲登時此起彼落響起。   隊長的座位已經面目全非,變得異常寬大的桌面、抽屜、桌腳邊全堆滿了禮物袋子,多到數不清,第一次見識到原來所謂的「利用有限空間」是可以這樣發揮的……此時兩旁傳來「我的桌子怎麽不見了」的哀號聲,白嘉奇終於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女生……夠狠!   「哪哪,隊長你總該想起來了吧?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呢?啦啦啦……」   「嘉奇,別再鬧了啦。」雷天偉連忙拉了不知死活的前隊友一把。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他還是被眼前這陣仗給嚇了好大一跳,大概是去年隊長說過不吃甜食,所以今年女生們就改送別的東西,仔細一瞧,好像連籃球、球鞋之類的運動用品都有,體積比起巧克力當然大了數倍不止,難怪會堆成這樣……他尷尬覰了眼方柏樵僵硬的臉色,小聲建議道:   「要不要先拿去隊辦放著?再讓周經理來處理……」記得去年那堆恐怖的巧克力山,隊長本來想一個個依原主退還回去,被他及時阻止,最後只好由家裏開育幼院的周經理悄悄拿回去分送給小朋友,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解決。   「……嗯。」   方柏樵勉強點了點頭,擡起眼來,發現視線所及的女同學們皆立即低下頭去,不由得一怔。去年時他還不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麽,但現在……他已經有點明白了。   「這群女生今年學聰明了,故意不具名,讓隊長想退還都沒辦法。」   乖乖,這不是一雙要好幾千的名牌籃球鞋嗎?白嘉奇嘖嘖搖頭,再一次開了眼界。送的人大概也不奢求能有感情的回報,只要心上人能穿著自己送的禮物就很滿足了吧。   「隊長,不想每年都這樣,就趕快交個女朋友啦!雖然可能沒什麽用……」   方柏樵瞪去一眼,直到其他隊友將白嘉奇捂住嘴拖走,才偕同雷天偉將衆人合力整理成兩大箱兩大袋的禮物一手一個抱起,拿去體育館放置。   「…隊長,從三年級教室的走廊直接過去不是比較快嗎?」雷天偉跟在他身後走了一陣,終覺不對勁的出聲。隊長幹嘛繞遠路?   「那裏……不太方便。」方柏樵久久才回了一句,很快下了階梯,人眨眼間就消失在轉角處。雷天偉險些跟不上,急忙加速步伐,正奇怪隊長爲何走得這麽快,一轉出去就險些撞上某人的背。咦……是隊長?   「怎麽停在這裏……」他定睛看去,駭了一大跳,擋在隊長面前的不就是那個…….裴同學嗎?看來他似乎正要上樓,沒想到就在這裏冤家路窄碰上。雷天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舉高箱子擋住自己的臉。   真的不是他膽小,而是那位裴同學的臉色,此刻看來似乎不甚……   「這是什麽?」裴程直接朝滿到無法蓋起的紙箱內拿起一件禮物,端詳那綴滿心形圖案的包裝紙一會,才緩緩道:   「對了,今天是二月十四號……你收了這麽多禮物?好厲害。」   「不是我自己想收的,這些禮物放在我座位都沒有具名,沒辦法還回去。我打算先拿去隊辦放著,不會拿回家的。」   雷天偉驚訝的自紙箱上露出眼睛,看了方柏樵一眼。他還是第一次聽隊長用這麽快的速度講話。   不過,隊長幹嘛跟那位裴同學說這些……猛地瞥見一雙利目朝他這兒掃來,他連忙又躲回箱子後,突然手上一空,東西已被人劈手拿去。   「滾。」跟聲音一樣冷的臉毫無遮蔽的就近在眼前,他……他的心臟承受不了這種打擊啊……   方柏樵歎口氣,眼帶歉疚對面色慘白的雷天偉說道:   「天偉,你先回去。東西……就讓他幫我拿好了。」沒想到原來裴人不在教室,他繞道是白繞了……現在附近來來往往的都是學生,他實在不想多生事端。   「喔,喔!」雷天偉唯唯應道,轉身溜之大吉,心裏對可以和裴同學成爲「朋友」的隊長之欽佩,又暗暗加深一層……   「你敢用其中哪樣東西,我就把它們全部燒掉。」   礙事傢夥走後,裴程將心形包裝紙扯下,瞪著那條織著繁複花紋的手工圍巾,淡眸微微眯起。   編織的人花了多少心血在裏頭,一目了然。   「我不會用的。」方柏樵垂下眼,而裴程只是冷哼一聲,將他手裏的東西也一併取走。他雙手空無一物走在一人扛著所有東西,步履卻絲毫不受影響的男人身旁,低聲又道:   「我沒辦法回應那樣的感情……所以我絕對不會用的。」   「等、等一下!我不……」   猶在高潮過後的失神裏,快抓不著意識的方柏樵陡覺自己的身體又被翻轉朝下,明顯賁張的欲望再次輕抵住他已不堪折磨的那處蠢蠢欲動,立時駭得完全清醒過來。   抵拒的低喃才破碎淌出,下一瞬間就被巨大的衝擊硬生生阻斷。   「啊……」身體被搖晃的厲害,昏亂間他死命緊抓著身下的床單,才勉強穩住一點勢子。不這樣做,他覺得他就要被拆散成碎片,在欲望的激流中滅頂。   「輕……一點……」他皺眉,困難的在呻吟間擠出話來。不知氣若遊絲的變調聲音聽在身後男人耳裏,直如含媚的求歡一樣。   「什麽?」又一個深深埋入,裴程貼近柔滑的後頸肌膚,舔著微顫的耳垂故意道:「要我再用力一點?」   「才不是……」方柏樵驚愕,欲轉過頭抗議,頸後卻突然被用力咬了一下。他猝不提防,全身當下反應性的繃緊,耳邊隨即傳來男人壓抑的低喘聲。   糟糕……他臉上更熱,心知不妙,感覺說不出口地方的肌肉正不聽使喚在抽搐痙攣,怎樣都控制不了。拂在耳後的鼻息越來越濃重了,他閉緊了眼,臉埋入被褥中,絞著床單的十指不住輕顫。   「看來這裏比主人老實……夾得這麽緊,還一直吸,好像還一點都不滿足……」裴程加了一指撐開密實包覆著自己的甬道,和惡意揚起的嘴角毫不相稱地,是他額際劇烈跳動的青筋。「快被你搞死了。你的主人難道沒教過你,就算很想要,也不可以隨便做這種危險的事嗎?」   「你……混蛋!」   裴在床上向來百無禁忌的露骨言辭,有時比任何瘋狂肆意的肉體對待都要令人羞憤欲死。但方柏樵只來得及嗔罵一句,下一瞬腰已被整個抱起,虛軟的雙腿被粗魯扳得更開,暴雨般急驟的攻擊很快席捲了他。   果然還在生氣……很久沒被弄到當場昏去的他在黑暗籠罩眼前那刻,完全停擺的大腦只模糊閃過這個念頭。   再醒來時,方柏樵人已躺在熟悉的寬大浴池裏,四肢百骸像被整個打散又重新拼組起來一樣酸痛難當。覆蓋全身的溫熱水溫稍稍減輕了一點不適,他勉強低首看了眼腕上手錶,驚訝坐起。   「我該回去了。」   雖然已事先告知過會晚歸,但現在這種時間,母親想必在擔心了。   始作俑者就倚在浴池邊,見他起身,伸出一臂環住他,輕而易舉便將他抱離水面。   方柏樵原想掙扎,但雙腿使不出半分力氣是事實……他擡眼欲瞪對方,卻無意間瞥見身旁鏡面上映出的,自己後頸附近幾塊色澤猶鮮之極的紅斑。   那是……他吃了一驚,反射性以手覆住。   怎麽會這麽明顯?這不光是咬,分明是用勁吮出來的,一時半刻絕消不了……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嗎?「你做什麽?你明知道這樣單憑制服根本沒辦法遮!」他都說過好幾次了,這傢夥還故意……   裴程只是懶懶瞥他一眼。兩人之間,難得他是情緒比較平靜的那個。   「制服遮不了,就不要穿啊,給別人看看又何妨。你明天就這樣去學校給那群蠢女人看個清楚好了。」   「你……」方柏樵聞言,難以置信的睜大眼。「……你少胡說八道!」僵了許久,他才艱難吐出這句,雙頰淡淡浮起一層緋紅。裴程哼了聲,將他置放於床鋪,突然轉身離開房間。   方柏樵怔了怔,一時不明白他想幹嘛。歎口氣,因爲雙腿仍無力支撐,他勉強自床上伸長手,拾起散落一地的制服正要穿上,突然眼前一黑,有樣柔軟東西罩上他的臉。   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那是衣服。   「別亂動,把手舉起來。」裴程動作粗魯的將微微掙扎的雙臂分別塞入兩袖,然後一把扯下下,理好衣領。   那是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尺寸看來完全合適。「這樣脖子就看不到了吧?還有好幾件,你都拿去。」他朝床邊一指。   「……」   方柏樵目光停駐自己身上一會,再轉向那幾件突然冒出的毛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同的顔色式樣,唯一的共通點是全部都有高領設計。他拿起一件細看,仍是沈默。   「幹嘛,有意見?」裴程見狀,不悅哼道:「難不成要親手織的,你才肯穿?」   方柏樵驚訝的擡眼看他。男人措辭之沖和眸中明顯的火氣,讓他不由臉上再次一熱。   「我沒有這麽說。」頓了頓,他複又垂下眼道:「謝謝。這全是你去買的嗎?我有點……不太能想像。」   他對服裝品牌向無概念,但他看得出來這些衣服應該都不便宜。不過由價格標簽被刻意拿掉的行爲來看,他知道問也是沒有用的。   …其實只要方柏樵對名牌稍有認識一點,便會知道這每一件毛衣的價格皆相當於一個普通家庭的月收入。那將是他完全無法想像的數位,更遑論去穿有著如此荒謬身價的衣服了。   「有什麽好不能想像的?若不是我買的,你以爲能這麽剛好。」裴程端詳了會,道:「我在店裏第一眼就看中這件,果然你穿起來好看……那現在我想親哪里,你總該沒意見了吧?」   方柏樵耳根隨著他的話,越來越紅。「你別忘了還有球賽。」他低聲道,平時天冷,是可在制服外罩毛衣,但打球時只能穿球衣的。   裴程眉頭一皺,像是真沒想到這個。「哼,你的意思是我買這麽多全白搭了?」等那鬼冠軍賽結束,天氣也回暖了。   方柏樵搖頭。「我會穿的。最近寒流多,禦寒衣物不太夠……你送我這些剛好,真的。」   見裴神色猶帶不豫,他低低歎口氣。這個男人真是……想了想,他跪坐起身,湊過臉在他耳邊輕聲道:   「對不起……我沒有準備禮物送你。你想要什麽嗎?」   淡眸回瞪著,眸光逐漸變深,卻依舊沒有說話。他暗吸口氣,更傾近了些,微顫的唇瓣在那緊閉的線條上吻了一下,又一下。   「……情人節快樂。」   細若蚊蚋的聲音,很快被反客爲主的激烈噬吻所吞沒。   這樣一個「小小」舉動,竟使他原先預定回家的時間又被迫延後一小時,卻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暗戀日記   1   2月15日   終於要開始上期待已久的大體課了。聽說實驗操刀是三人一組,由甲乙丙班各一人湊成。不知道我會和誰同組?希望不是那種都不做事的人……   2月16日   今天很多同學都來跟我道恭喜,臉上一副羡慕的表情。拜託,大體實驗跟「他」同組又怎樣了啊?男人重要的可不是外表,而是內在。況且今天第一次看到大體的刺激實在太大,我根本沒心情去看清他究竟是長啥樣,可以讓小恩她們發這麽凶的花癡……   好吧!我承認是有瞄到一些啦!雖然眼睛被福馬林薰得猛掉淚快睜不開,不過我還是努力打量一番了,畢竟是未來的同組組員嘛。看他身體線條滿纖細的,一點都不像傳聞中當過HBL冠軍隊長的樣子,沒想到他和其他男組員一同將大體從地下室福馬林槽擡上來時,居然還滿有力氣的,比那些外強中乾的高壯男生都有用多了。   他把臉轉過來後我才真嚇了一跳,嗯……不知該怎麽說,反正就是很吃驚……沒想過居然有男生可以長這麽漂亮,卻又沒半點脂粉味。下次再近距離看仔細一點好了,說不定他是只能遠觀型的……   2月20日   事實證明我錯了,幸好我們學校的大體實驗課規定不准戴口罩,我才有機會以超近距離細看他的臉。真的好恐怖>< ,五官完美到像米開朗基羅雕塑出的藝術品,皮膚、發質都超好,根本看不到半點毛孔……害我都自卑起來了。   雖然那種「大家公認的帥哥」向來不是我的style,不過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優,很優……   2月27日   今天輪我們這組操刀。乙班的那個男生真的很遜,不過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事先念的書在面對大體時完全化爲烏有,拿起手術刀根本不知該從哪里開始切,手還發抖連簡單的刀口都切不平整。幸好有「他」關照……他真的好厲害,明明是第一次做,動作比助教都要熟練,很快的就把該辨認的肌肉叢、血管、神經等等都剝離出來了,連教授在一旁看了都讚賞有加,說他天生是當醫生的料呢!   不知道爲什麽,看到他被稱讚,竟然連我自己都樂陶陶的,真奇怪,根本就不幹我的事呀!我只是一個光會拖累他的無用米蟲罷了……嗚嗚……   3月12日   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蠢事。特地準備一本小冊子,把每次實驗課他和我講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做著這種連國小女生都不屑做的蠢事的我,到底想幹什麽呢?   聽說他父母都是醫生,而且都是大醫院主任級的,難怪那些學校外聘來爲我們上課的資深名醫,幾乎每個都認識他。BBS上,永遠不乏關於他的文章,例如他又拿到書卷獎了,他參加的籃球隊又獲得勝利了,哪本艱澀共筆又麻煩他審查了,又有哪台從沒看過的名貴轎車來接送他上下課……   因爲HBL的關係,他還有個人專屬網站(據說本人毫不知情),由衆多fans苦心搜集齊全的個人資料,也都被我偷偷記了下來……   距離,很遙遠,非常遙遠。而我,很傻,非常傻。   3月19日   真的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了,難道這麽輕易的就喜歡上一個人嗎?那樣完美近乎無懈可擊的大衆情人型男孩,根本就不該是我會喜歡的類型啊!不是那個人長得有多帥、條件多優秀、家世有多好就能讓我産生心動感覺,一定還有其他別的什麽……   和他大體實驗同組越久,就越覺得他真是一個奇異的人。僧(學生)多粥(老師)少,當解剖結束,一群人爭相推擠、圍繞在大體周圍聽老師講解重點時,他卻從不與人爭;他永遠不可能是那個得意站在前頭、占到好位置的機靈者,也不可能是那個著急站在後面、不斷探頭探腦向前推擠的不甘者,他頂多遠遠的靜靜站在一旁,面帶專注神情的側耳傾聽,身上散發出的沈穩氣息,自是和一群浮躁騷動的人們明顯區隔開來,那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次元。   等到一群高談闊論、嘈雜爭辯的人吵鬧夠了,終於肯擡起尊足移師下一具大體時,他才拿著一把鑷子默默趨前,彎下腰,先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組織結構重定,再輕輕翻動,自己細看、自己辨認,偶爾和相熟的同學交換幾句意見。   他真的是我看過,對大體老師最溫柔的人……   3月26日   大體第一次期中考成績出來了,他果然是最高分,而我排名第二。這是連續挑燈夜戰一星期的結果。我一干朋友全跌破眼鏡了,小恩還睨著眼說我是「色欲薰心」,我完全無法反駁……   但他對我的態度還是一點都沒變。我不知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他另眼看待我。我真的不知道……   4月2日   手上有兩張近來頗轟動的「人體世界」巡迴展的票,雖然爭議性很大,但我想他一定也會有興趣的。不過直到放春假前,我還是沒勇氣對他提出邀請。   明天禮拜六是最後一天了,我已經決定要和一直吵著想去大開眼界的妹妹一起去看……   2   4月3日 AM6:00   方柏樵已經習慣每天都在溫暖體溫包圍中,蜷伏著醒來。   他原是睡姿端正的人,身體仰躺、雙手交握腹上,是他自小不變的姿勢。曾幾何時,就算是一個人入眠,他也改不掉蜷身側躺的習慣了,儘管擁著的棉被,並沒有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溫度。   包覆著他的男人雖然總是比他早睜開眼,卻會動也不動的繼續躺著,等待他醒來。接下來就視時間和情況而定,也許什麽都不做,也許迎面一個深吻,也許男人趁他意識還模糊,直接分開他雙腿就將晨間勃發的欲望挺入,讓他在全身搖晃不止的躁熱中徹底清醒過來,直到梳洗完站在廚房準備早餐,下身都還是虛軟如泥的。   ……此刻,便是屬於「第三種」的狀況。   他在連內臟彷佛都要被擠出的壓迫感中抽息睜眼,感覺自己兩腿被彎折起壓在胸前,雙臂環於男人頸後,身體呈現大敞任由予取予求的姿勢,胸口不由升起一股微微惱意。   右手成拳,象徵不悅的捶打男人肩胛一記,沒想到下身反被狠頂了下,他倒抽口氣,陷入男人背脊肌理裏的指甲下意識用力一抓,劃下數道紅痕,埋在體內的兇器立時又是一陣蠻搗。   「裴……!」他被攪得說不出半句話,只能嗔視對方,勉強以唇形加以警告。   裴烱程只是懶慢揚起嘴角,突然低下頭纏吻住他,不理背後的拳頭怎麽又抓又打,他大掌托起輕顫不止的雙臀,順勢將自己推入更深處後,立即毫不客氣的前後擺動起來。   被不知節制的力道侵襲的下身無助晃著,像隨洶湧浪濤載浮載沈的扁舟。方柏樵很想叫男人將力道放輕些,因爲今天早上還得出門,但被堵住的唇連聲音都發不出,就算後來終於被鬆開了,也已經處於除了呻吟聲再也吐不出半個字的狀態。   他邊模糊想著快被遺忘的今天預定行程,邊在激烈的律動中,和臂彎裏圈住的男人共同到達了情欲之巔。   裴的嘴很挑剔,幾乎已到了難纏的地步。   這可能和他的生長環境有關。但方柏樵想,就算裴不是生於殷富之家,他應該還是一樣,會是個相當難養的孩子吧。至於爲何他還是能長得這麽高,就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之外了。   將生菜、馬鈴薯泥、火腿等材料放入烤香的潛艇麵包裏,剩下來的拌水果切塊做成沙拉。此時淋浴間隱約傳來的水聲停了,方柏樵將餐點端上桌,忍不住順勢坐下稍作休息,揉揉猶酸麻不堪的雙腿,待氣力稍微回復後,才起身自冰箱拿出礦泉水和牛奶,各倒了一杯。   光早餐部分,裴不吃的東西就可以列滿三大張紙。飲料的話,包括牛奶、果汁、茶類,甚至咖啡,他都不碰,只喝特定牌子的冰礦泉水。他也不吃美乃滋、蕃茄醬等沾料,蛋只吃水煮,蔬果非新鮮的不吃,而且能接受的種類很少。   總括來說,裴的口味是偏美、日系的,方柏樵自己卻是吃中式的早餐長大。不過他並不是會挑食的人,所以自從兩人同住以來,還是他遷就裴的時候居多。   剛考上大學時,因爲學校距家有一段距離,所以他選擇住學校,周末才返家。只是當初特地保留下來的宿舍床位,現在卻成了午休時才會回去憩息的地方,在父母也都暗中知情的狀況下,他和裴在同張床上迎接一天早晨的日子,不知不覺也已經持續一年半了。   回家時若遇上母親做了點心,她總不忘叫他「多帶一份回去」。母親似乎很想再多問些關於裴的事,只是顧慮到父親想法,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自從那次坦白後,他和父親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上一席話了。爲免父親生氣,他從不在他面前提起關於裴的事,他不盼父親接納,只希望隨時間過去,終有一天父親會諒解他的選擇。   這樣的僵局一直到上次回家,才有了些許轉變。   那晚他因爲口渴而醒來,下床至一樓倒水喝,正巧遇上剛動完夜刀返家的父親。看著頭髮又白了數根的父親,很想勸他不要再熬夜做這種耗時耗力的手術,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相顧無言中,沒想到父親突然掉開目光,神情不甚自在的哼了聲:「下次別只穿睡衣就下樓,脖子都被看光啦!」   「啊……」   他聞言臉上倏地一熱,下意識抓緊了寬鬆的領口。不用低頭看也知道父親指的是什麽,雙頰不由得更燙,連背脊都蒸出汗來了。父親似乎也被他的窘迫反應嚇了一跳,兩人瞬間陷入更尷尬的沈默中。   父親神色複雜的看著他,那目光像在看個陌生人。半晌,才輕咳一聲打破僵凝,有些支唔的問:「那個……應該有在用……保險套吧?」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沒有。」   「什麽?」父親皺起眉。「這樣不太好吧?」   「我和他……都只有跟彼此……」   「還是要小心一點。」父親重重歎了口氣。「我信不過的是他,擔心的是你啊!」   做夢也沒想到,會和父親討論這樣的話題。也許父親並沒有他所想像的,那樣不接受同性之間的關係,只是不知該如何表達出口罷了。   「在想什麽?」   幾滴水落在手背上,方柏樵回神轉頭,對毫無聲響就出現在身後的男人已是見怪不怪了。只見他上身赤裸,發間猶沾著水珠,這兩年間他不再染發,他才知道他原來的發色其實是相當漂亮的銀灰色。   他搖頭。「怎麽不擦乾頭髮再出來?」   「我又不是你,不會這樣就感冒。」裴烱程在他對面坐下,看了眼他放在面前的沙拉,皺起眉:「你只吃這樣?」   「再加上牛奶,夠了。」   「我這份分你一半吧。」   「不用了,我吃不太慣漢堡類的東西。」   「你平常不都會多煮一些東西的嗎?例如稀飯饅頭什麽的。」裴烱程說著,不由分說將自己的盤子推向他。「你吃一半再給我。」   「今天時間來不及了。」方柏樵意有所指的瞪他一眼。「你不會忘了等會兒要去看展覽的事吧?」   「怎麽可能忘記。」裴烱程見他不動食物,乾脆直接整塊拿起湊在他下唇,強迫他咬一口後,放回自己嘴邊再咬了一口。   「這可是你第一次邀我去看籃球賽以外的東西。」雖然展覽什麽的,聽起來似乎又是無聊玩意。「又不是非要準時進場,趕什麽?」   「我中午還有事。」是醫療服務隊的籌備會議。今年他們首度跨出亞洲,遠赴非洲的難民區,事務更加龐大繁瑣。   「你這傢夥,沒事找那麽多麻煩事上身,存心要惹我發火嗎?」裴烱程擰眉啐道,將手中食物又塞向他:「快吃!吃完我們就出門,行了吧?」   3   因爲裴要於看完展覽後順道送他去學校,所以方柏樵不願他開「太招搖的車」。雖說如此,但方柏樵對車子的品牌同樣毫無研究,頂多會辨認雙B的mark而已,所以當裴烱程駛出這台外型稍嫌怪異、車尾有著「turbo」字樣的雙門跑車,神色平淡的道「價格忘了,反正是買來玩玩的便宜小車」時,他也就不疑有他的相信了。   「什麽便宜小車……」過了幾分鐘,原本高速行駛的跑車在紅燈前瞬間煞住,連一絲顛簸都無。方柏樵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定義不同罷了,我可沒存心唬你。」   「明明就有。」感覺周遭川流人群投來的注目禮,他歎口氣重復說過不下數百次的話:「開慢一點吧,別在這種地方試你車子的性能。」   「夠慢了。你以爲在全世界交通最差的城市,我能開多快?」裴烱程瞥了眼猶剩下七十幾秒的綠燈號志哼道。   「交通再亂,對你有任何差別嗎?」   臺北道路擁塞,而裴開車向來習慣跟車跟得很緊,通常不超過半公尺,一有機會就超車。別人要開半小時才能到的地方,他往往只需十多分鐘。屢勸不聽下,方柏樵也放棄多說了,就算他距離總能算得極准而從不出錯,但連坐在車上的他都覺得危險萬分,更何況那些被緊咬住的駕駛……恐怕都被嚇壞了吧。   偏偏若換做是他開車,裴就會訂下一大堆規矩。完全的雙重標準。   突然,望向窗外的臉被攫住下顎的大掌扳過。方柏樵措手不及,唇已被用力堵住。   太過突然及濃烈的吻約奪去他五秒鐘的思考能力,隨即被一群談笑走過窗旁的年輕男女徹底喚回。上半身越過中央手煞車親吻他的男人不顧他驟起的劇烈掙扎,舌頭探得更深,又在覺察他回咬意圖後機敏退出,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放心……他們什麽都看不到的。乖點,讓我親。」   車窗玻璃早已換成只能由內看向外的設計。爲防偷拍,裴家的每一台車皆是如此。   「……」   方柏樵略微遲疑的閉上眼,感覺重新覆上唇的溫熱力道放輕許多,綿密舔舐過口腔每個角落,挑弄著無處閃避的舌引誘他回吻。他著魔般,稍嫌笨拙的也吮住了對方的舌。   心臟跳得好快,一下一下沈重的鼓動著。窗外的人潮車潮依舊不斷來去,那隱約嘈雜的聲音彷佛就近在耳邊,和著急促心搏聲刺激脆弱的耳膜。   在心臟即將躍出喉間的刹那,一道尖銳喇叭聲忽地響起——   ……?   方柏樵腦中仍一片空白時,唇上壓力已消失,下巴的箝制也被鬆開。他睜開眼,綠色號志晃入眼簾。高溫立即襲上他雙頰。   「你……」背後噪音更響了,他避視後照鏡,垂首扯了猶好整以暇的男人襯衫一下。「……還不快開!」   「刺激吧?下個紅燈繼續。」裴烱程道,無視掃來的瞪視。「這裏紅燈時間長得離譜,不找些事做,都要睡著了。我瞧你明明也投入得很啊。」   「歪理!」方柏樵咬著微腫的唇別開眼,直視前方不再理會他。   車子又行駛了會,裴烱程像是終於想到似的,懶懶問道:「喂,到底是要看什麽鬼展覽?」   「我沒說過嗎?」方柏樵有點驚訝,似乎裴一直沒問,他也就沒提了。「是人體展。」   「『人體展』?」裴烱程復述一遍,擰起了眉頭。半晌,才緩緩道:「你居然邀我看這種東西?……男的還是女的?」   「什麽?」方柏樵怔住。雖一時不明白他話中何意,仍照實回答:「男的占大多數……也有女的。聽說還會有懷孕婦女。」   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漫長沈寂。   「……看來我們在某些認知上出了差異。」裴烱程一個俐落右彎,將車子停在路旁,盯著他問道:「你所謂的人體展,難道不是指一群人光著身體任人看嗎?」   4   4月3日 AM 9:00 「人體世界」巡迴展會場   「咦?小唐?」   唐瑩聞聲回頭,被眼前大批女生的陣仗嚇了一跳。爲首的女孩還掩著口一臉懊惱,像是後悔出聲喊她。   「……小恩?」她吃驚的大叫。「還有嘉琪、婷婷……不會吧!你們也來參觀人體展啊?怎麽沒聽你們說過?」而且她記得小恩明明很討厭大體課的不是?   「這……說來話長。」小恩露出尷尬笑容。她是知道唐瑩會來,只是沒想到也選在這日。支唔半天,平時臉皮奇厚的她終於緋著雙頰吐實:   「上回趁你那組輪到操刀,我偷翻了一下『他』留在座位的記事手冊,他今天也會來看展覽。……先聲明,我不跟你說是有原因的,可不是故意排擠你喔!」   偷翻「他」的東西?唐瑩難以置信瞪著小恩不甚自在的表情,無法想像她也會做這麽青澀的事。胸口有股酸酸熱流湧上……原來大家都是一樣的啊!   「什麽原因?」她故意環臂輕哼:「說了再考慮要不要原諒你。」   「因爲……我怕你會傷心嘛!」小恩嚷道:「『他』夾在手冊的票不是只有一張,也不是很多張,而是兩、張喔!我也問遍同屆其他男生了,他們都說不知道。…你不覺得很可疑嗎??」   「你是說……」唐瑩不著痕迹深吸口氣,儘量讓自己聲音不要發顫。「他也許是和,女朋友一起去?」   「也許,who knows?所以才要親眼做個確認啊!要不我才不想來這裏咧。就算真的有,能看看那幸運兒究竟長啥樣,我也甘心了。」話雖如此,她那咬牙切齒的表情可完全和甘心兩字扯不上邊。   再仔細想想,哪有情侶約會是去看人體展的啊?未免太沒情調了吧!   「老實說我快速翻過整本,包括以前的記錄,實在看不出任何他有『家室』的端倪。不過,就是覺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她突然一頓,睜大雙眼直視前方。「喂喂,你們看!真的來了……」她喃聲道,「謝天謝地,佛祖有保佑,不是女朋友!」   唐瑩背脊微震,回首望去。   那人正好走進會場。今天的「他」穿得比較休,簡單的白T恤加淡藍牛仔褲,她覺得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樣的穿著了。走在他身邊的,不是玲瓏女子,而是足足高了他近一個頭,有著奇異發色的昂然男人。   他擡起頭似乎對那男人說了些什麽,男人卻全不搭理,線條深遂的臉上明顯怖滿不悅。   「老姐,這次你的眼光終於有長進了,簡直一日千里啊!這個男生,我評他AA級……不,是A乘以n級。」妹妹也湊過來拍她一記,豎起大拇指以示稱許。   不知爲何,身邊的好友一片歡天喜地,她勉強扯扯嘴角,卻發現自己連笑都笑不出來。   @   @  @   「咦?唐瑩。」   方柏樵有些意外的停下腳步,對其他叫得出名字卻並不相熟的女生,也點頭招呼了下。   「真巧,在這裏遇見,我早就在猜想你一定也會來。」平常油嘴滑舌的小恩突然變啞巴了,反倒是唐瑩,也許因爲已經有過多次合作操刀的經驗,她神色如常的指著自家妹妹向方柏樵介紹:「我妹。怪女生一個,我弟聽說我要來人體展就反胃,她反而興致勃勃的硬要跟。」   「……這我可以理解。」漂亮的眼瞳微微上揚,若有似無掃了身旁繃著臉不語的男人一下。唐瑩看在眼裏,露出微笑道:「這位是?」   「他是……我朋友。」方柏樵話方落,男人突然冷冷掃來一眼,一群女生除唐瑩外全極有默契的同時調開偷偷打量的目光。他哼了聲,垂首在方柏樵耳邊丟下一句「限你一分鐘內結束對話」,便頭也不回朝外走去。   5   「咦……程……?」   過了三秒,裴烱程才揚眉轉頭。眼前是一張薄施淡妝的年輕女性臉龐。   他對任何事物皆有著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惟獨女人例外。有的甚至連上床過與否都毫無印象。不過這女人雖改變甚鉅,他倒還稍微記得,因爲女人的凡事依順,他和她來往算維持久的了。   純粹床伴的關係,一直持續到他轉入協揚後。   「好久……不見了。」女人忍住欲跨上前的步伐,保持一段距離凝視在記憶中始終鮮明的臉。「……你怎麽會來這裏?」   「這句話該是我問你才對吧?」裴烱程不願回答,只微諷的撇撇唇角反問。   「我……我陪我男友來,他是醫生。」女人望瞭望遠處的停車場。「他去開車了,我在等他。」   「醫生?」裴烱程聽到這詞就皺眉,瞥眼女人和從前相比堪稱樸素的打扮。「哼……你的『胃口』倒是變小不少。」   女人聽了也不生氣,垂下眼淡淡一笑。「我們交往一年多了,下個月就要訂婚。」   「所以?」裴烱程的視線漫不經心越過女人望向門內,又轉了回來,讀不出情緒的淡眸定定看著她。「那很好啊,恭喜你。」   「……」   女人掩不住驚愕的回視他,那表情像是見到多麽不可思議的事一般。櫻唇艱澀的蠕動了下,「你……怎麽……」   「幹嘛?」   女人呆然半晌,咽下了到嘴邊的問話。她突然低頭打開皮包,翻找一陣,拿出一隻手機。   「那時候你在j-club給我的,我一直帶在身上,想說哪天遇到可以還你……」vertu的訂制手機,出自最優秀設計師及工匠之手,白金制的外殼,藍寶石水晶螢幕和紅寶石按鍵,只服務有能力擁有它的頂級顧客。……他送給她又能如何呢?   「不用。」裴烱程莫名其妙皺眉,覺得女人腦袋似乎有問題。「幾年前的舊機,早可以丟了。」   「我丟不了。」別說它除了通話外的價值……她發現自己既無法賣掉它,也無法將它送給別人。「可是,我也不想再留著它了。拜託你……收回去吧。」   裴烱程沈默了會,自她手上接過手機。   「那……再見了。」男友的車頭已依稀可見,女人悄悄再看他一眼,垂首快步離去。   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她慨歎著,和一個清瘦的年輕男人擦身而過。   男子有著平日的她絕對會看到傻掉的容顔。她不知道,素昧平生的「他」,就是她想得到的答案。   那個改變你的人……是誰??   「等、等等……不會吧?『他』就這樣走掉了?根本還進來不到十分鐘嘛!」   呆然目送方柏樵遠去的背影,一票女生皆是問號滿天飛。   「是不是因爲那高個兒的關係?我瞧他臉色好難看,眼神好凶,一副想把這裏夷爲平地的模樣。」   「哈……你形容得真貼切!」   「好意外啊!我之前猜想過n回,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會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們真的是朋友啊?完全無法想像。」   「『無法想像』,總比『心碎』好吧!該慶倖了啦,至少咱們的王子不是和某個天殺女人甜蜜蜜的連袂出現。」   「看那體格,應該是一起打籃球的球友吧,除了有點可怕外,感覺其實也很優呢!我喜歡這型的。」   「是喔?換作是我,一定敬而遠之。」   「……喂!小唐,你幹嘛一直不說話?剛才明明還談笑風生的。」小恩突然撞了下唐瑩的手臂,有點吃味。「我覺得你在『他』面前會變成另一個人耶!平常的糊塗呆樣完全一掃而空,戀愛的力量果然偉大啊。」   「……們……」始終半垂著臉的唐瑩突然喃喃自語。   「嗯?你說啥?」   「…我說,」唐瑩猛擡起頭,瞪著一干好友道:「我們別看展覽了,去喝酒吧!」   「啊!?」大家還在傻眼,唐瑩已連拉帶扯的將她們一個個朝外推去。   「好端端的,幹嘛突然……你好歹也解釋一下,喂!」   「我失戀了!」她叫道:「有義氣的,就陪我去喝酒!」   「什麽?不會吧!你『失戀』的話不就代表……他明明沒帶女友來啊!」   唐瑩不想多說,只道:「你們應該知道我的第六感向來很准吧?」   「是啊。」簡直可以媲美動物了。   「那我的直覺就明白的告訴我,我、失、戀、了!失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別再說了,一句話!陪不陪?」   「呃……」這樣的唐瑩有點恐怖,但她們都看見她眼裏悄悄凝聚的水光了。「問題是,一大早的上哪喝酒啊?pub、酒吧根本都還沒開……」   「我知道有一家24小時的快炒店,咱們就喝台啤吧!」   「咦~~~~~不要啦!那很難喝說!!」   也許是因爲太過喜歡,所以一眼就看穿了。   原來那個人,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啊。   原來打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她介入的餘地。   6   「……你中午幾點開會?」   裴烱程隨意將手機放入口袋,瞥著慢慢走近的方柏樵問道。   「一點。」   「那好,你還有三小時的贖錯時間。上車吧!我帶你去瞧瞧正常人約會該去的地方。」   對以自然口吻說出「正常人」三字的裴,方柏樵意外的沒多表示什麽,只默默坐進副駕駛座。裴烱程也不再說話,車子在嫺熟操控下很快遠離市區,高速朝北駛去,兩人一路上無言。   道路越來越窄,人車也逐漸稀少,身旁的男人沒有半絲猶疑的繞著連在臺北長大的方柏樵都不知道的偏遠小徑,反覆的彎彎曲曲彷佛沒有盡頭。終於在過了個大彎後眼前忽地豁然開朗,空曠的水泥地上,遠處一片高聳鐵絲網牆矗立著,牆外便是沙灘,更遠處,海水和著泥沙的味道混在微涼風中拂來,襲入拉下一些的車窗裏。   「到了。」男人低沈的聲音在耳邊說道。方柏樵怔了一陣,側眸看他,他已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也跟著下車,走向鐵絲網牆。海風比想像中強勁,將他的發吹亂了,略鹹的氣味卻意外乾爽。還在想門在哪里,不意裴烱程居然手一攀,幾下俐落動作,轉眼間便翻過鐵網,一躍而下。   「裴!」方柏樵驚愕的瞪著網內那人。難怪這樣海天一色景致,居然沒被大批遊客佔據,原來是禁區……他到底怎麽知道這裏的?   裴轉過身,嘴開闔著似乎在說些什麽,但風聲太大了,讓他聽不真切。   「什麽?」他傾身湊近鐵絲網。   「……」   還是聽不到。他又貼近了些,臉觸上冰冷的金屬線網。隨即他的唇被吻了一下。   「你也進來吧。這點小障礙,應該難不倒你。」隔一層鐵網,男人貼著他額際低低說道。明明是再平淡不過的點水之吻,卻讓他胸口一緊,熱潮湧上雙頰。   直覺看向四周,觸目所及皆無人蹤。視線轉回正前方,那雙淡眸仍盯著不放。方柏樵歎口氣,只得也跟著越過網牆。   在下頭守著的男人有力的雙臂伸展開來,擁住了他。明知附近無人,他還是不自在的掙動著,順利推開對方的手掌卻在下一瞬被反握住,再也掙不開。   「過去那邊。」   腳深陷在沙中,男人寬厚的掌牽著他的,一步一步緩慢走向海岸。就算不是同性情侶,他和他也都不是會在公開場所做親密動作的個性,但現在……   原本呈被動姿態垂著的手輕輕一掙,反握住對方的,滑動、收攏,不知不覺間成了十指交纏。他垂下眼,避去隨之投來的目光,感覺指間被扣得更緊,幾乎泛疼了。   幾年前曾在報章上閱讀過的零星字句,此時突然自記憶深處湧回。   就算不相愛……還是可以接吻…可以擁抱…可以發生性關係……但是,不會牽手。   ……曾經,他們的關係就是這樣。   現在這般光景……大概是那時的他絕對想像不到的吧。   「這種時間來視野最好。」在岸邊席地坐下,裴烱程依舊沒有將手鬆開。他以另一手指著海岸線道:   「不過淩晨來更棒。等天轉亮,短短半小時內就會變化幾十種顔色。下次再帶你來,絕對比那噁心東西好看百倍。」   對於男人無禮的詆毀話語,方柏樵出乎意外的也沒說什麽,只是微眯起眼。接近正午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流動著深淺不一的白金色,燦耀奪目。   「從沒聽你提過這裏。」   「我也很久沒來了,早忘了還有這塊地方。上次來,是認識你之前的事了。」   方柏樵點了點頭。   「是……」他突然開口,吐出一字後又頓住。半晌,才緩緩道:「……和別人一起來的嗎?」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快聽不見。   「別人?」裴烱程扭頭看他,扯起嘴角。「例如?你指誰?」   「……例如,」方柏樵抿緊唇,迎上他的視線。「剛才那個拿東西給你的女人。」   「如果我說是呢?」   話方落,裴烱程旋即左臂使勁,將轉開頭欲起身的方柏樵一把扯回,緊箍在懷中。意料之中的掙動,也在他的手滑入那單薄T恤後,化爲緊繃的僵直。   「裴……!」方柏樵咬牙,半眯的眼責備的斜嗔身後男人,眉峰輕蹙。最敏感的那點已被精准箝住,肆意撚揉。他不知道他忍耐的神情看在對方眼裏,比指上的動作更煽情百倍。   「還是這麽禁不起玩笑。我是交過不少女人,不過沒一個踏入過我的公寓。你說她們會來過這裏嗎?」   一端的乳首已經完全充血挺立了,他轉戰另一方,空著的那掌自口袋掏出手機。「這東西是我以前給她的,她還給我罷了。既然你看了不高興,丟掉也無妨。」   語畢,振臂一抛,金屬殼制的物體劃出一道深長弧線,墜入海中。方柏樵看得怔了,隨即又被遊走全身的粗魯力道喚回注意力。   7   「不保證以後不會再出現。不過來幾個,就扔幾個。可以了吧?」   「你到底和多少…………」方柏樵輕顫了下,感覺海風直接撲在裸露的胸膛上,他的T恤已被卷至肩膀處。「……算了。」   「覺得不甘心嗎?我以前玩得很凶,你卻連半個女人都沒碰過。」裴烱程稍嫌用力的啃噬皮薄的心口處,溫熱的齒觸感受著底下愈見急促的搏動。「嗯?很不甘心吧?是不是後悔了?你應該也想嚐嚐看女人的味道吧?」   「混蛋……誰像你……」烈日照射下,方柏樵上大學後逐漸褪白的膚色添了些許紅潤。「什麽不甘心,我從來沒想過……」也沒有機會讓他去想。十八歲前的他腦裏容納不下除了籃球和課業以外的事物。   也許到了某個年紀,他會自然而然開始意識到那些事,但那一天還來不及到來,他的人生便已被某人硬生生闖入,攪和得全變了樣。   「我承認我雙重標準。不過如果你真沾了哪個女人……我也許會克制不住自己。就算是以前的事也一樣。我會殺了她。」   「……自私的男人。」方柏樵的臉白了,然後又紅了。心底深處,真的微鬆口氣,因爲他知道男人說到做到;同時,又有一股他絕不承認的感覺,悄悄化開。   「雙重標準,蠻不講理。不可理喻。」   「我就是這樣。有意見嗎?」   「有……啊……!不要……」他驚愕的抽息,伸手去推逐漸滑下腹部的頭顱,沒想到反卻弄巧成拙。後背的肌膚熨上溫燙綿密的細沙,整個陷了進去。   牛仔褲的鈕扣不知何時松脫了,金屬鍊帶滑動的聲音讓他全身漫過一陣顫慄,竟毫無預兆的起了反應。他難堪的緊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男人究竟是用什麽拉開他的拉鍊……   「裴……不要……」   他擡起左手掩住臉,即使如此,正午熾日依舊刺痛了他的眼睛,清澈的液體一滴一滴緩緩泌出,沿著頰滑落沙裏,吸收不見。   阻止不了男人。   「不要、不要……別鬧了……別在這裏……不要這樣…!」   掙動的腳被壓制住,分得更開了。豔陽下,愈顯溫熱的鼻息,吹拂在……   「到底是『不要』,還是『不要在這裏』?你明明也勃起了,少騙我。」大掌滑入最後一層遮蔽裏,挑逗撫過,加上露骨話語,存心引起對方更大反應。「又擡起一些了……很痛苦吧?」   「嗚……啊……」   方柏樵劇烈喘息著,視線模糊間瞧見男人伏下身欲再埋入他腿間,他真的駭住,這男人……到底還有沒有禁忌?就算這裏無人……想合攏起雙腿未果後,他胡亂拍打他的頭臉,試圖掩住他的嘴。   「去……去車上……」趕在男人發作前,他艱難的斷續道。但那處仍被惡意掐了一下,讓他呼吸幾乎斷絕。   「車裏很窄。」裴烱程皺眉,因壓抑而帶著焦躁的吻粗魯落在細緻的唇上眉間。「不舒服就算了。你的話,可能會很痛。」尤其他倆都是長身男人,911 turbo跑車空間也不大。   「……我不要在這裏,不要。」方柏樵執拗搖頭。在車上已是他的底限了。「你……別動……動得那麽大力……不就行了……」光說出這幾字,就彷佛掏盡他身上所有的羞恥心。   「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裴烱程依他意的抱他起身,朝海的反方向走去。「就算我刻意放慢放輕,到時就一定會有人不滿,緊夾住我的腰拼命扭動,呻吟著要我再用力一點……」   「你!」方柏樵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你亂說什麽?」   根本都是這男人不知節制,他每每被弄到連張眼都沒力氣,還哪來什麽……扭動、呻吟的??   「是不是亂說,等會兒試試不就知道了。」   方柏樵擡頭瞪他,望入了一雙近在咫尺的淡眸裏。背光中,依舊赤裸鮮明的欲望,和頂在他腿側的相互呼應。   他不甚自在的別開眼,突覺口乾舌燥起來。   8   「現在……幾點了?」   沒有回答。   發問者不是沒戴手錶,但此刻他連轉動脖子、擡起手腕的能力都暫時喪失了,只有喉間尚能勉強出聲。   「裴……」再喊了遍。   「十二點四十。」裴烱程面露不耐回道,擡手抹了抹他綴滿額際的汗珠,取來自己的襯衫給他披著。想把空調調冷些,但懷裏的傢夥可能會感冒,便作罷。   「這麽晚了?」   「幹嘛?別告訴我你還要去開那鬼會。」   「不能不去……」   「是『不可能去』吧。除非我背你,不然你以爲你走得進學校?」   寂靜半晌,車內響起一聲歎息。他真的不該小看的……那些喜好以車爲床的族群,經過這回,他對他們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那……」又過一會,方柏樵感覺氣力恢復了些許,說道:「幫我拿一下手機,我打個電話——」   「說你不去了?」   「說我可能會遲到一下。」他瞪去一眼。   裴烱程哼了聲,遞過手機給他。卻在方柏樵按下通話鍵說出「喂」後,又一舉奪回,在他的愕然以對下冷冷道:「很抱歉,方柏樵身體不適,沒辦法去開會了。請自便。」   「…啊?什麽?喂喂……」   是女聲……有點耳熟。裴烱程擰起眉,直接「啪」一聲就闔上手機,扔到一旁。   「裴…!」   此時的方柏樵,已經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結果,事實證明,就算裴烱程沒強制替他「請假」,喪失一整天行動能力的他果然還是去不了隊務會議。   從此他對車上情事,敬謝不敏。   @  @  @   4月3日(最後一篇……)   也許,該給自己一個死心的理由。而這,是夠充分了吧!   沒想到「他」今天真的也來看展覽了,也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麽快。他的身邊……果然是有人伴著的。我的暗戀日記也自此宣告終止,成了失戀日記了。   聽說天下的好男人本來就少,而且要不早就死會了,要不就是同性戀。我只能說……我看上的那人,果然是好男人中的好男人啊。我一直無法想像能匹配他的女子究竟是什麽樣,到了今天,我終於恍然大悟了。   乍見時,真的嚇了一跳,完全沒半點相通之處的兩個人……很好奇,不知當初是怎麽碰在一塊的。雖然如此,但那時兩人並肩走來的畫面,卻是異常協調。   峭崖上的高嶺之花,人人引頸而不可得。要摘得下的人,不比一般人強上許多是不行的……我可以理解了,雖然胸口處,還是會痛。   一把刀插進胸膛,也不過如此,痛一下,就解脫。可是我這份痛,卻是綿延無期,酒精也拿它沒辦法……唉!   不過,如果對方是女的,恐怕在胸中蔓延的就不只是痛而已了。所以……是男的,也好啦!打擊小了那麽一點……?   中午,意識有些不清的去開會,理所當然被海削一頓。然後又在替忙得焦頭爛額的學長接了通手機後,完全清醒過來。   看著學長跳腳不已的樣子,我只想能讓重然諾的「他」爽約的那個男人,實在是……太厲害了。   幸運兒!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一定要幸福喔。 50問   小記者按:   千拜託萬拜託,下跪+泣求+利誘,裴老兄終於肯勉強配合,和方一起接受訪問(感謝方方天使犧牲自己相助一臂之力~~),前提是他可以選擇性的回答問題,不爽答的就不答……   淚……請大家勿見怪,小的真的已經盡力了……Orz   1.請問您的名字?年齡?性別?   方:方柏樵。十八。男。   裴:裴程。一樣。   2.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方:比較嚴肅、拘謹。   裴:跟他相反。   3.對方的性格?   方:強勢,傲慢,暴躁,自我中心……但其實又很細膩,心思深沈。   裴:(狠瞪方一眼) 老古板,愛逞強、裝老成,跟臭石頭沒兩樣。   4.兩個人是什麽時候相遇的?在哪里?   方:高三的冬天。家附近的籃球場。   裴:沒錯。   5.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方:籃球打得很好。   裴:我跟他說過了,你可以叫他回答啊。三個英文單字…(不懷好意的笑)   方:……(死都不開口)   6.喜歡對方哪一點呢?討厭對方哪一點?   方:很欣賞他的運動能力。目中無人的性格。   裴:懶得講。   7.您怎麽稱呼對方?   方:裴。   裴:「喂」居多。   8.您希望怎樣被對方稱呼?   方:喊姓名就可以了。   裴:都沒差。   9.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配性好嗎?   方:相配性…?(思考這個詞的意思許久)嗯……應該不是很好吧。   裴:(又瞪去一眼)沒意義的問題,不答。   10.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方:獅子或老虎吧。   裴:石頭。   (小記者斗膽插嘴「那不是動物……」,遭到一記狠瞪)   11.對對方有哪里不滿嗎?一般是什麽事情?   方:霸道,愛抽菸,還有……(忽然頓住)……沒事。(進一步逼問,才又低聲說了句「喜歡勉強別人」)   裴:體力太差。   方:……(輕捶裴手臂一下)   12.您的毛病是?   方:固執,有時候會顧慮太多。無趣,過於嚴肅等等……很多。   裴:不答。   13.對方的毛病是?   方:脾氣不好,容易得罪人。   裴:(不耐)類似的問題之前問過很多遍了吧?發問前不會先用腦袋想過嗎?   小記者:(瑟縮)是、是……   14.對方做什麽樣的事情會讓您不快?   方:抽菸,使用暴力、特權。   裴:有事瞞我。   15.您做的什麽事情會讓對方不快?   方:如他所說,隱瞞或欺騙吧。   裴:(不耐煩)他不都答了?   16.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里?   方:約會…?(又思考許久)花蓮小木屋那回旅行勉強算是吧。   裴:他說是就是。   17.那時候倆人的氣氛怎樣?   方:像一條緊繃的線。   裴:沒怎樣啊。   18.那時進展到何種程度?   方:他把那條線弄斷了。   裴:(皺眉)說禪啊你?   19.你們現在的關係到達何種程度了?   方:就是……交往中。   裴:(看了方低垂的臉一眼)……該做的都做了。   20.經常去的約會地點?   方:郊外。   裴:床上。   方:(揉眉心)裴……拜託你……   21.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方:他吧。   裴:當然是我。他?等到死吧。   22.您有多喜歡對方?   方:這個……(僵持半天才吐了一句「就是喜歡」……)   裴:(翻白眼)不答。   23.那麽,您愛對方嗎?   方:……(無論如何逼問就是不開口)   裴:關你屁事?   24.對方說什麽會讓你覺得沒輒?   方:很多……一時也舉不完。他個性獨斷,嘴巴比我厲害太多,又擅長看穿別人心思,我沒一次說得贏他。   裴:不答。   25.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你會怎麽做?   方:……沒想過。   裴:(冷笑)你說呢?   26.可以原諒對方變心嗎?   方:沒想過這個……如果真的發生了,也無所謂原諒不原諒。   裴:(笑得更冷)你說呢?廢話就少問了行不行?   27.您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一部分?   方:手。   裴:不想講。   28.對方性感的表情?   方:(苦思良久)專注的表情吧…   裴:爲什麽我要告訴你?   29.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讓你覺得心跳加速的時候?   方:他無意間展現和個性不相符的體貼之處時。即使只是很小的地方……   裴:不答。   30.做什麽事情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方:牽手的時候(不好意思又堅定的說)。   裴:……不答。   --------以下問題爲18禁-------   31.請問您是攻方,還是受方?   方:啊?什麽意思?   小記者:呃……類似零號和一號的意思。所以你是「受」,裴就是「攻」。   方:……   32.爲什麽會如此決定呢?   方:……不是我決定的。   裴:哦,意思是如果你能決定的話,你想壓我?   方:(臉瞬間漲紅)我沒那樣說……   33.您對現在的狀況滿意嗎?   方:嗯……還好……(一副想走又礙於禮貌不能走的爲難樣)   裴:差強人意。   34.初次H的地點?   (小記者補充說明:H就是#$%.....)   方:(尷尬點頭)那個……學校體育館裏的淋浴間。   裴:……(哼了一聲)   35.當時的感覺?   方:很不好。   裴:(別開臉)……不答。   36.當時對方的樣子?   方:記不太得了……很粗暴野蠻吧。   裴:(神色不佳)忘了。   (小記者小小聲的說「騙人……」,身上差點被燒出兩個窟窿來)   37.每星期H的次數?   方:不一定,都是看他……有時候一個晚上就……(話尾消失,逼問不成)   裴:沒記。   38.覺得最理想的情況下,每周幾次?   方:我覺得最理想?(想了很久)嗯……兩……兩三次?   裴:(嗤之以鼻)他說的乘以一百。   39.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方:耳朵下面。   裴:不答。   40.對方最敏感的地方?   方:腹……腹部附近吧。   裴:耳朵下沒錯。   41.用一句話形容H時的對方?   方:嗯……很像野獸……(說完臉一片通紅)   裴:笨手笨腳。   42.坦白的說,您喜歡H嗎?   方:拜託,可不可以pass?還有……請問這種話題還要持續多久?   小記者:呃……再幾題就結束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裴:哼!   43.一晚H的次數是?   方:(苦思)這個……要看他……有時候我也弄不清楚……   裴:要看你才對吧!動不動就昏過去的遜咖。   44.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   方:(歎氣)……房間床上。   裴:後悔了吧?早叫你不要答應這種無聊事。   45.您想嘗試的H地點?   方:……想不出來……(臉紅的小聲加了句”想得到的都已經……”)   裴:沒有觀衆的都行。   46.您會在H前覺得不好意思嗎?或是之後?   方:都會。   裴: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   47.您覺得自己很擅長H嗎?   方:不……   裴:你說呢?你覺得自己很擅長問一些蠢問題嗎?   48.在H時您希望對方說的話是?   方:不要是故意戲弄我的都好。   裴:「我還要」、「還不夠」、「再來再來」……好像都不錯?(被方瞪)   49.對您而言H是?   方:很難啓齒的事……(意有所指的看來一眼)   裴:沒必要跟不相干人等講的事。   小記者:啊哈哈……(覺得能平安無事撐到這裏已經粉神奇了……||||||)   50.最後,請對戀人說一句話。   方:希望能平順的一起走下去。   裴:說過的話別忘了。(-->雙重暗示) Alcohol   方柏樵從不碰酒。   理由不是他酒量或酒品不好,而是單純的因爲喝酒會傷身。   更正確來說,因爲從不碰酒,在這世上,包括他自己,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身體對酒精的反應究竟爲何……   @   @  @   「學長,這杯……你一定要乾!不、不可以說不……」   「抱歉,我不喝酒。」方柏樵搖頭,不著痕的往沙發旁挪了些,委婉推卻同科女醫師端來的一杯淺黃液體。   喝酒很少如此豪爽的她已有些醉態,過度貼近的微張雙唇間一股醺然氣味襲來,光是聞到,就讓他感覺不太舒服。   今天是他卸下科總醫師職務的日子,同時也是他揮別這間服務多年的醫院,邁向人生另一趟未知旅程的開始。同事們起哄著要幫他辦歡送會,他於情於理都很難推掉,只好被他們拉來這間位於某五星級飯店內,以結合Lounge Bar、Disco Pub於一身爲特色的知名餐廳。   一份調酒就要數百元,大家卻一杯接一杯的猛點,最後甚至直接開瓶暢飲,看得他忍不住皺眉,有一種隱隱的不好預感。   「我用這個代替吧。徐醫師你也別喝太多了。」他拿起桌上另一隻玻璃杯,裏面同樣盛著淡黃的液體,但成分其實只是普通的麥茶。   「不行!學長每次都這樣說!」徐醫師不依大叫,抓住了他手,硬要把酒杯湊上去。藉著幾分醉意和一股無處宣泄的情緒,她的言語舉動也較平日大膽許多。   「以前都依你,只有這次不行!」   不管是醫院尾牙、科內餐敘或醫師私下的聚會,不論一群人喝得多high,方柏樵都能堅持到最後,滴酒不沾的全身而退。   無與倫比的堅強意志力是原因之一,另一主因還是因爲大家都有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默契」,不敢對他有太過僭越之舉,甚至包括主任、教授。   她戀慕這位同科學長多年,和其他多如繁星的傻女人一樣,她也很清楚——這場單戀就像凍住的花苞,注定沒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證據就是……學長無名指上的那樣小物。   只是,今天之前至少還可以天天在醫院看到他,一起工作一起開會一起討論病例……而過了今晚之後呢?   他就要離開了。展開羽翼,飛往另一個遙遠的國家……   「學長,不喝就不放你走喔!」她紅著眼嬌嗔:「既然都要跟大家說再見了,你就稍微抛棄一下原則會怎樣?」   「對啊!學弟,」在場最資深的李姓學長也加入說服行列。「這場歡送會是特地爲你辦的,大家都爽快乾了你卻不乾,說不過去啦!只是幾杯小酒而已,無傷大雅的嘛!」   「你們可以把這個當成酒。」方柏樵無奈指指麥茶,被輪番轟炸的有些疲倦。   「不行不行!要是真的才有意義!」   「我等一下還得開車。」   「我們有司機可以送你回家,保證平安無事,不怕酒測。」李醫師指指另一個學弟。他因爲體質過敏緣故,不能喝酒精性飲料。   「不用了……我自己開就好。」方柏樵歎了口氣。   猶豫半晌,他終於妥協的接過學長塞來的酒杯。周遭立刻響起如雷的鼓掌叫好聲。   「……只能一杯。」   「好!就一杯。」李醫師豪爽答應。「既然這樣,就不能用普通等級的酒。」   他取來另一隻剛開的酒瓶,精准倒出近全滿的液體於方柏樵杯中。   「喝這個,Grappa di Rubizzo,義大利渣釀白蘭地。」他眉飛色舞的介紹:   「如果說法國的幹邑白蘭地像優雅的貴婦,這個就是火熱奔放的辣妹了。喝起來絕對過癮。」   「酒精濃度多少?」方柏樵皺眉瞪著那近乎透明的晶瑩色澤。看似像白開水,但不用湊至鼻邊,一股濃烈氣息便已撲面而來。他覺得太陽穴開始在隱隱作痛了。   「那不重要,反正一小杯而已,醉不了人了啦!」李醫師大笑,也替自己和其他人都倒了一杯。   「來,大家乾吧!祝咱們科最優秀的方柏樵大夫一路順風!」   「加油啊學長!」   「你一定沒問題的!」   「……謝謝你們。」方柏樵點頭,舉杯和環繞的同事們逐一輕輕碰撞了下,心知這杯酒看來是避不掉了。   赴美繼續求學是許久之前就計畫好的事,但一直到某人點頭,並主動將自己外調到美國分公司,才終於能付諸實行。   「在那裏拿到學位後,一定要再回來喔!」徐醫師含著淚說。   「嗯……」方柏樵輕輕搖動酒杯,低聲應道。   然後,他暗自屏息,舉杯仰首,將杯中透明瓊液一口氣全喝了下去。   耳邊似乎又響起一片歡呼聲……   @  @  @   深夜十一點。   銀色SLK55AMG疾駛而來,嘎然停住。   裴烱程臉色陰沈的跨下車,筆直走進臺北喜來登飯店大門。   (2)   飯店二樓,無國界餐廳,燈光昏暗的Lounge Bar一角。   「怎……怎麽會這樣?方醫師他……」   一群人橫七豎八的倒了大半,少數幾個還沒陣亡的,圍著沙發中央正沈睡不醒的俊美男子面面相覷,臉上都是尷尬茫然表情。   「哪樣?就是酒醉了啊!」另一名男子嘟囔介面。「看這反應也不像是酒精中毒……學長,你說呢?」   「要我說啥?」被點名的始作俑者打了個酒嗝,一臉冤枉。「拜託……我哪知道柏樵的酒量原來這麽……」   「他喝了多少?」   沈冷聲音忽然插入,嚇了他一大跳。   「啊?請問你是……」李醫師擡起頭,有點抓不住焦距的醉眼,映出一道西裝筆挺的巍然身影。   大概是坐著仰視的關係吧,他覺得眼前這男人簡直高得不像話……   裴烱程淡眸在那張微泛紅澤的臉龐上停留片刻,又轉回到李醫師身上。「是你灌他酒的?」   「什麽?誤會啊!」李醫師忙嚷嚷:「才一杯而已,哪算是『灌』!」   只不過那酒烈了點罷了……他心虛的在肚裏補上一句。   一杯喝完,既不吐不鬧,也沒搖晃結巴,甚至還神色如常的和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誰知道他才轉頭叫服務生過來點東西,突然背後「碰」一聲巨響,回眸看去時,方醫師竟已整個人伏倒在桌上,怎麽叫都叫不醒。   「是你灌他酒的?」裴烱程重覆道,面無表情的朝他伸出手。「……初次見面,我是方柏樵的朋友。敝姓裴。」   「嗄?喔,喔……你好……」李醫師一呆,混沌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只下意識的也跟著伸出手,搖搖晃晃起身去與對方互握。   「偶姓李……是他醫院同事……嗚啊!」他忽然慘叫。   一股巨力緊鉗住他手,不斷收緊再收緊,像要把每塊掌骨指骨都捏碎似的執拗殘忍。他甚至聽見了筋骨綻開的喀茲聲。   李醫師痛到眼淚都掉出來,酒也一下子全醒了。   「你!你你你……」   好不容易可以擠出話來,男人已放開他手,走到沙發後方,直接從背後將昏睡不醒的方柏樵整個人托起。橫攬入懷的同時,他脫下西服外套覆在他頭臉之上,旋即轉身朝門口走去。   「喂!喂!等一下——」李醫師看得傻眼,連忙不顧手痛的踉蹌追上。「你想帶他去哪里!?你真的是他朋友……?」   「你說呢?」裴烱程冷睨他抓住自己襯衫的手指一眼,那手立刻識時務的松了開去。   對了,這種冰冷不耐的口吻……李醫師靈光乍現:「你是剛才柏樵手機裏的那位先生?」   來電鈴聲一直執拗的響個不停,當事人又昏睡不醒,他只好接起來,沒想到才講沒幾句就被對方挂掉。   原來是這男人打來的?那他動作還真快……   「算你好運。換作以前,我早剝掉你一層皮了。」裴烱程比比伏在懷裏的異常高溫軀體。「你最好祈禱他回去沒事,不然我就從你X眼灌一整瓶高粱進去,再叫你從嘴巴吐出來,李醫師。」   @  @  @   熱……   無處宣泄的熱度,烘烤著疼痛欲裂的腦袋。   所有細胞彷佛都蒸發了,不能思考,不能動彈,不能出聲,只剩下一片漩渦狀混亂的濁白。   爲什麽……他的身體會變成這樣……?   好痛苦……   從來沒這麽痛苦過。   拜託……誰……誰來……   「搞什麽啊你!?」   粗魯擦掉方柏樵殘留在嘴邊的唾液,裴烱程甩掉毛巾,很久沒有這麽想揍人的衝動。   「什麽一杯,那個姓李的其實灌了你十瓶酒吧!?」早知道就捏爛他的手,叫他一輩子別想握手術刀!   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意識,就開始一直吐,能嘔的東西都嘔出來了,但乾嘔情況仍一直持續著,連站都站不穩,遑論其他。   他沒有醉酒經驗,更不曾照顧過酒醉的傢夥。眼前的情況,教人……非常火大。   「又不是小孩,哪有快三十歲的男人像你這麽沒用的?不會喝還硬喝,醉死活該!」   嘴裏咒駡著,裴烱程手上動作卻沒停下。他先將雙眼緊閉、不斷劇烈顫抖的方柏樵抱離洗手台邊,脫去被弄髒的衣物,再謹慎放入蓄滿溫水的浴池裏,調整姿勢不讓他沈沒。   泡了一會兒,見他稍有平靜下來,裴烱程又打開第二瓶解酒液,湊到他唇邊硬灌了進去。   還以爲會像剛才一樣吐出來,沒想到這回他溫馴得多,只閉著眼乖巧的咽下。過沒多久他頭微微一歪,發出徐緩的呼吸聲,像是又睡著了。   「喂!先別昏,再喝點水吧。」聽說多喝水可以讓酒早點醒。裴烱程端來水杯,帶點懲罰意味的使勁捏他臉頰,逼他開口。   方柏樵吃痛,迷糊擡起眼皮,被動的把水一口口喝完。   長睫很快的又覆上。   「……」   裴烱程眯起眼,仔細端詳那張似乎過於安詳的睡顔。然後,他百分之百確定——   這傢夥根本還在爛醉狀態。   也許有嘔吐還反倒好些……藉此把在體內作怪的化學物質都排除出來。問題是三更半夜,上哪找吃的墊胃?附近只有便利商店,賣的食物根本不能吃。   趁水涼前撈起不醒人事的笨蛋,上上下下擦了乾淨,移到床上安置妥當。裴烱程繃著臉,上網迅速查了某些資料,咬牙面色難看的走向廚房。   3(end)   半小時後。   「媽的,人跑哪里去了?」   裴烱程重重放下剛煲好的解酒湯碗,不敢置信的瞪著空蕩蕩房間。這傢夥酒醒能走路了?怎麽可能!   隱約有水流聲響……在浴室?他循聲推開房裏另一扇門,臉上登時更冷。   「……你在,幹什麽?」他極力壓下怒氣,輕輕問道。   「啊……」浴池裏的方柏樵聞聲,緩慢轉過頭來。   他全身都浸泡在浴池水裏,僅露出頭肩部。如果那缸水是之前留下的沒有換過,那早該涼了。   儘管如此,水面上裸露的肌膚卻不是失溫的蒼白,而是呈現著不正常的漂亮粉色。   「你想感冒是不是?還不快出來!」他火大的走向他。   「可是……」彷佛完全沒感受到斗室裏洶湧的怒氣,方柏樵微微蹙眉,露出一種奇異的迷茫神情。   「我……很熱……」他緩慢又清晰的一字字說。   「熱?」裴烱程擰眉重復,探上他額頭,沾了一手濕漉。再仔細看,粉色的鼻尖唇上、弧度優美的頸背、鎖骨、肌理勻稱的胸膛……全都異常的沁滿汗珠。較大顆的承受不住重量,沿著赤裸肌膚滑下,一滴滴沒入水裏……   「嗯……好熱……不舒服……」方柏樵低喃著,忽然反握住探來的大掌,放在臉頰邊摩挲。「嗯……涼涼的……」   「好了,清醒點……快出來!」裴烱程深深吸了口氣,試圖抽回手,卻無法如願。以兩人懸殊的力道差距而言,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純粹是個人意志問題。   天曉得這傢夥酒醉的模樣,在他眼中看來,簡直像在全身寫滿「上我吧!」的字樣……   「爲什麽?這樣泡著很舒服啊……我才不要出去……」方柏樵皺皺鼻子說,又使勁去拉他手,順勢攀著精壯的身軀一路貼著向上,顫巍巍的自水裏站起。「你也一起進來嘛,我幫你脫衣服……」   「……」   裴烱程不說話了。也不再做任何徒勞虛僞的推拒動作了。   外頭有他第一次下海做的解酒湯,他該照原訂計畫,端進來給這個醉鬼喝的。   但此刻的他,一、點、也、不、想。   他靜靜站著,任由襯衫前排鈕扣被笨拙的一個個解開,然後是皮帶鎖扣、褲頭拉鍊,然後是……   在酒精催化下忙碌著的戀人,非常勤奮積極。很快的他就被拉入浴池裏,赤裸的肌膚緊靠上來,牢牢環住他腰背,每一寸的體溫都密密貼合。   裴烱程回摟住他,另一手無聲按下牆邊按鍵,讓水悄悄褪走。   「好舒服……」懷裏人兒毫不介懷,像冬日的貓咪找著了好依偎的暖爐,滿足的輕輕喵嗚著。不同的是,他的角色應該比較類似熱夏的冰袋。   「咦……什麽東西頂我……?」   忽然察覺怪異,方柏樵忍不住動了動大腿,那物事卻壓迫得更厲害了。他好奇的低頭看去,輕啊一聲。   「好大喔……」他驚異的左右仔細端詳,甚至用手去撥了幾下,頭頂上方登時傳來幾聲悶哼。他聞聲擡臉,湊上的唇正好被密實堵住,狠狠的輾轉蹂躪。   相貼的光裸肌膚,溫度開始直線竄升。   熱……   那熱意彷佛又蒸騰起來了,焚炙著他周身百骸,他的腦袋。   沒辦法思考,也無所謂顧忌,只能順應直覺,順應自己真正的想望,貪婪回吻著男人。甚至在相銜的另兩片唇欲退走之際,不滿的主動追上,繼續仍未饜足的交纏。   「好了好了……你想窒息是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裴烱程硬把他拉開。見因失依而茫然的戀人睜著一雙迷蒙霧眼,無辜的回睇他,紅雙唇上儘是利齒淩虐痕迹,猶微張著細細喘息……   他閉目呻吟一聲,又低頭覆了上去。   「好像……更大了……」激纏間,方柏樵含糊說道。那東西好燙,抵得他怪不舒服。   「你搞的啊,你要負責把它變回原樣。」四唇終於分開,裴烱程仰起頭,任由對方啃噬吸吮自己的脖子,享受那奇異的新鮮感。   「方法有很多種,例如用手……」他低喘一聲。「……對,就是這樣。」   「還有……?」方柏樵又問,像個好學的認真孩子。   若不是眼前這一切情景全都太過詭異,他會懷疑他根本是清醒的。可是……   「吃它……不……不是用咬的,要像含著冰棒那樣,用舔的,吸的……對對,就是這樣。聰明,一點就……啊!」   被無預警用力一吸,登時全泄了出來。他霍然睜眼,與仰起頭的方柏樵四目相對,兩人都怔住了。   「變小了……」他指了指,口齒不清的道。接著喉間咕嚕一聲,把溢滿嘴裏的液體悉數咽下,裴烱程想阻止都不及。   「喂!你都吞下去了?你的胃沒我堅強吧。你……」他還想再說什麽,又頓住。忽然搖首,哈哈大笑起來。   「笑什麽……」方柏樵一臉莫名,秀致的薄唇邊猶沾著不可告人的穢亂濁液。   「沒事。看來你『酒瘋』還要發一段時間,我要去拿V8,把這些都拍起來。」他伸手箝住他下巴,舔了下那唇,惡劣輕笑。   「等某人酒醒,再把帶子拿給他看……看他以後還敢不敢碰酒!」   @  @  @   「惡……頭好痛……早知道就不要喝那麽多……」   結束和合作藥商的拼酒飯局,李醫師扶著牆,東倒西歪的走出餐廳。   正想去搭電梯,忽然迎面走來幾名西裝革履的男子。   不經意瞥了爲首最高大的那人一眼,他腳一軟,差點沒摔倒。   是……是「他」?   不會那麽巧吧……應該是酒醉看錯……因爲心靈創傷,把所有銀灰發色的魁梧男子全都當作是那個人了……一定是這樣……   他在心裏不斷安慰自己,雙手卻下意識顫抖著伸向後面,遮在臀部上。彎腰駝背,臉垂低得不能再低——   「李醫師,又喝酒了?」   擦肩而過時,好像有人隨口和他打了個招呼。   聲音很冷,語氣很淡漠,但還不至於無禮。   幻聽……?   「你扶李醫師下去,叫一輛計程車給他。」那聲音又吩咐。   幻……幻聽吧!?只是……也未免太真實了……   這男人怎麽回事?上次明明還那麽兇狠的撂威脅,害他做了好幾天內容難以啓齒的惡夢,這會兒居然會對他這麽「好」?這該不會是哪個電視臺的整人節目吧?   「李醫師,小心腳下。」看起來像秘書的男子走過來,攙扶他進入電梯。   「啊……好……謝謝你……」對方如此客氣,害他也不好意思多問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窮極李醫師一生,都無法參透到底男人態度轉變的原因是什麽。 年夜圍爐   “裴。”   “嗯?”   “今年除夕我會回家吃年夜飯。”   “……”鍵盤敲擊聲一頓。   “你家人不是習慣在國外過年?”   “我父母去年底都退休了,他們剛從歐洲旅行回來,不想又擠在年假出國。”   “是嗎……”答答聲複又響起。“那你去吧。”   方柏樵放下水果盤,看著電腦前男人寬闊的背脊。   “……你要不要也來?我媽在問。”   靜寂半晌,裴炯程轉過頭。   “什麽?”   “沒事。”方柏樵很快回道,退出了兩人共用的書房。“你繼續忙吧!桌上的水果記得吃。”   “喀”一聲微響,房門在淺色瞳眸深沈的注視中,輕輕帶上。   除夕夜,家家戶戶慶團圓。   今年的方宅特別熱鬧,連男主人的弟弟一家子,都帶著老祖母自瑞士回鄉過節,加上幾個同在今年退休的醫師好友,二十來個人將方家大廳擠得水泄不通,笑聲不斷。   方柏樵一整晚都待在父親旁邊,即將畢業的他始終是衆人話題圍繞的焦點,幾個“叔叔伯伯”都想推銷自家愛女給他,不是被一臉尷尬的的方父乾笑著擋下來,就是被鬼靈精的表妹姬娜從中作亂破壞掉。   “不好意思,我家柏樵已經有要好的‘朋友’啦!”   聽到父親這樣說,方柏樵心裏一時說不出是何滋味。   姬娜也在旁偷偷插嘴:“柏樵哥,這回你一定要讓我看看‘她’喔!想當年我也算是幫助你們複合的功臣之一耶!”   十八歲的她早有了男友,只是對自己的初戀物件,始終還是難以忘懷。方柏樵不搭腔,只伸指彈了她額頭一下。   酒沒了,火鍋料也見底,他拿了空盤起身走進廚房,打算再補些食物出來。   母親正在裏頭準備飯後水果,看了看他,忽道:“你跟炯程提過了嗎?他還是不能來呀?”   “嗯……他有事。”   雖然不是第一次,但聽到母親直接用名字稱呼那人,方柏樵還是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睫。   “……他應該也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怎麽這樣說呢?”方母微微一笑。“除夕夜還有工作要忙?真辛苦。”   “好象是有公司的尾牙選在今晚辦……”   話說到一半,門鈴便突然響了。   “奇怪,這時候還會有誰過來?”   “爸的同事吧。”   大門打開又闔上的聲音隱隱傳來,伴隨一陣騷動。方柏樵低頭繼續幫忙將火鍋料、水果裝盤,對外頭客廳的情狀沒多留心。   “哥─快出來!你朋友來了喔!”才國二就已經長到一百八十公分的弟弟探頭進來叫道,臉上溢滿興奮。   “我……‘朋友’?”他一怔,完全沒有料想到。   “就是和哥一起打球的那個白頭發大哥哥啊!好久沒看到他了。”   方母聞言“唉呀”一聲,覰了掩不住驚愕神情的兒子一眼,頗覺大開眼界的笑了笑。   神經大條的方小弟猶喜孜孜道:“自從你們拿到冠軍後我就一直很崇拜他,可惜他沒再打了。我也是打前鋒位置,等一下一定要跟他好好討教幾招……”   方柏樵出了廚房,在人群中一眼就見到那道巍然身影。“他”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和父親相鄰而坐,另一邊則是姬娜。   真的來了……   姬娜瞄到他,立刻往旁挪了挪,隔出一個空位,招手要他坐下。落坐時,他的視線和男人有一瞬的短暫交會,但兩人都沒交談。   “你朋友看起來好可怕,我不敢跟他坐一起啦!”   姬娜在方柏樵耳邊悄聲道,感覺那個在大過年卻繃著一張臉的男人似乎瞪了她一眼,她連忙閉上嘴,不敢再吭聲。   新客人帶來的禮物一六一年份的Chateau Petrus紅酒令衆人嘖嘖稱奇,方父雖一臉部豫,卻也抵擋不住誘惑的嘗了一口,立刻陷落。   話題的重心已然轉移。   方柏樵神色複雜的看著裴耐著性子,代替他成爲衆叔伯輪番轟炸的物件,連父親都邊咳嗽邊跟他討教起關於品酒的事。   若不是微微相貼的大腿外側隔著布料傳來熟悉的體溫,眼前的一切實在像夢一般,太不真切。   “既然來了就多吃點,不用客氣!”   酒過三巡後,方父開始猛給身邊客人們的碗裏夾菜,而自一進門看到那一大“盆”火鍋,臉色就始終不太好看的裴炯程,見眼前五顔六色的食物小山越堆越高,眉頭也越擰越緊。   光用看的他就快吐了,這老頭……八成是故意的。   “咦,你怎麽一直不動筷子呢?伯父給你夾的不合你口味嗎?”   “我吃飽才過來的,已經吃不下了。”他淡淡推辭。   “是喔?不過你長這麽高,食量應該很大吧!”方父若無其事的又丟了一大塊米血到他碗中。“你吃過這個嗎?沒吃過吧?吃看看,很好吃的!”   “爸。”   方柏樵在旁邊想插話,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的閉上口。   裴炯程也不囉唆,舉箸夾起那黑色不明物,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怎樣?怎樣?”方父竊笑,在旁邊一疊聲的嚷嚷:“不錯吃?”   “……是不錯。”裴炯程表情不變的放下筷子。“不過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語畢,他將那咬了一半的米血湊到方柏樵唇邊。   “給你吃。”   ……裴!   猝不提防,熱度一下子竄上雙頰,感覺衆目睽睽都集中到他雙唇來,方柏樵張口也不是,不張也不是,僵了半晌後,才低聲要那乖僻男人將食物投入他碗裏就好。   裴炯程也不客氣,連同整碗滿滿的食物都推到他面前,要他一併解決。   “果然是待過美國的,作風真直接!”   靜了一會兒,才有人哈哈笑著打破尷尬,其他人連忙附和。這似乎也是唯一可以“合理解釋”這詭異情景的說詞了……   姬娜睜大了眼睛,骨碌碌在兩人間轉來轉去,只覺得奇怪,卻一時瞧不出什麽端倪。   而方父整人不成反被將一軍,早已是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什麽話都不想再說。   “吃點東西。”   方柏樵用圍爐剩下的食材做了盤海鮮義大利面,端至裴炯程面前。   “你應該都還沒吃吧?”   鬧到大半夜,幾個中年伯伯移陣起居室裏的方桌再戰數回,習慣早睡的姬娜等一票小孩也體力不支躺下,在客房已滿的情況下,母親一句“留下來住吧”,裴便以理所當然之態住進他房間。   說是吃過了才過來,但一般公司尾牙宴會多是臺式料理,裴一定一口都未碰。寧可空腹整夜也絕不吃不合胃口的食物,這人的脾氣實在是……   “……怎麽會想到要來?也不先跟我說一聲。”   “大概是腦袋突然有根筋不對勁吧。”   裴炯程席地而坐,上身慵懶靠臥在床沿。“媽的,都快抓狂了,從踏進你家門的第一步就開始後悔。”   “又沒人要你來。”方柏樵瞪他一眼,將瓷盤推到他面前。“趁熱快吃。”   “違心之論。”裴炯程哼了聲。“一盤面就想抵帳?罰你親自喂我,不然不吃。”   “你肚子不餓嗎?”方柏樵輕歎口氣,猶豫了下,還是拿叉子卷了些麵條送去他唇邊。   “用嘴喂,不是用手。”   方柏樵皺眉,縮回了手。“不想吃的話,那我就收走了。”   “收啊,我改吃別的。”   裴炯程一把拉過他,壓在床沿親吻。   ……   壓抑的聲響逐漸平息。   方柏樵裹著條薄被蜷臥在地毯上,線條優美的裸背暴露在暖氣中,泛著淡紅色的濕潤水澤。   “……偏要拖到東西都冷了才吃。”   他半睜著眼看男人三兩下將整盤面解決掉,心想冷掉的食物怎麽可能入得了他的口,不過倒也沒聽見那張異常挑剔的嘴抱怨什麽。   “再冷都比剛才那鍋玩意能吃。你老頭真厲害,一眼就看出我討厭吃那種大雜燴,還故意夾一堆給我。”   “你想太多了。”   “哼!是嗎?”   “反正你後來不也……”   想起當時情景,他臉上仍是微熱。   “……拿你沒辦法。”   “哦?”   裴炯程有些納罕的挑眉,大掌按上橫亙眼前的美景,像撫弄貓咪背脊般來回摩娑。“真難得,你沒生氣?”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吧!你能來,我的確是很……但心臟也吊了一整晚,就怕你和爸起衝突。”   “放心,這點面子我還會給。換做是以前的我,可能就不一定了。”   “……”方柏樵搖了搖頭。   “以前”的裴……?   光是和家人同桌吃飯這點,他就完全無法想象。   “這房間我也好久沒來了。”裴炯程忽道,原本還算安分的手指突然往下,隔著薄毯朝某處一壓。   “喂!上次在這裏上你是什麽時候?”   “……”   方柏樵沒答腔,只是擡起眼嗔視出言無狀的男人,雙眉微蹙。   “打進冠軍賽那天,沒錯吧?別騙我說你忘了。”   “有人不請自來,像瘋了一樣強迫我一整晚……”他一字一字緩緩道:“……我當然還記得。”   “瘋了?或許吧。”裴炯程一扯嘴角。“我那天心情本來就不好。再加上看到你桌上那疊信,腦袋就好象……”   他隨意比個手勢。“……有什麽東西突然斷掉一樣。”   “爲了一點小事,就發那麽大脾氣,粗暴得不可理喻……”齊的從脖子覆到腳。“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男人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那你有想出來嗎?”   “……當時沒有。”   “現在呢?”   “不知道……還是問當事人吧。”   “少來。”裴炯程剝開毛毯,將微微掙扎的光裸軀體攔腰抱至床上,堵住了他的唇。   “……你明明知道。”   隔日。   “怪了,柏樵哥向來都很早起的,怎麽到現在都還沒看到人……他還在房間裏嗎?”   姬娜在緊閉的門扉前踱來踱去,正想擡手敲門,方母正好走上樓來。   “噓。”她忙拉住女孩,將食指放在唇上。“別打擾你哥,他應該還在睡覺。”   “大年初一,人家想跟哥道第一聲恭喜嘛!”姬娜嘟起嘴。“都九點了,他在瑞士都是七點不到就起床的啊!”   “今天例外。”方母微微一笑,推著女孩下樓。“你這句恭喜跟伯母講也是一樣的呀!喏,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先下去吃……”   門內。   聽覺敏銳的裴炯程睜開眼來,看了房門一眼。不變的單人床容不了兩副高大身軀,柔軟的黑髮散落在胸前,觸感有些微癢。   他用空著的那手撥了撥,露出底下沈睡的容顔。   “……”   沒有絲毫驚動,他複又閉上眼睛。   新年快樂。 天偉兄驚嚇的一日   (注:本短篇純屬虛構,與HBL系列之實際人物、團體、故事無關)   「抱歉,天偉……」   手機另一端傳來了較之平日,明顯變得喑啞許多的低煦男性嗓音。   或許是收訊上的干擾助長了那份氣若遊絲的感覺,明明是萬分熟悉的沈穩音質,此時聽來竟透著一股陌生無比的……性感慵懶……?   雷天偉連忙用力搖頭,甩去那四字莫名浮現腦際的不合宜形容詞。   「隊長?怎、怎麽了嗎?」即使已畢業各奔西東多年,他仍改不了長久以來慣用的稱呼。   那端靜了下。接著似有一聲沈沈的歎息,隱約蕩來。   「今天的協揚校友杯球賽,我可能沒辦法去打了……對不起,之前明明答應過你的……」   「咦?」隊長不能來了?   「……沒關係啦!隊長,你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那就在家好好休息,別出門了。」   「……不是感冒……」   「什麽?」大概是捷運駛到收訊較差的路段,隊長的聲音忽然變得好模糊,聽不清楚。   「……沒事。天偉,不好意思,關於球賽……我會另外找朋友代替我參加,彌補缺額。」   「啊?這個——」雷天偉有些爲難的搔搔頭。「可是校友杯比賽規定,同隊的必須都是同一屆的校友……」   「『他』是啊。」   「呃?」   「……」氣弱聲音意味不明的頓了半晌,才緩緩說道:「『那個人』你也認識的,就是曾經和我們籃球隊一起……啊!等一下……我還沒——」   隊長的聲音忽然消失在手機中。雷天偉愕然,男人不悅的低斥隨即貫穿他耳膜:「誰准你下床的?給我回去躺好!」   接著是:「哼!『天偉』?那個姓雷的傻大個對吧?你們感情還真好啊,嗯?」   然後,「嗶」一聲——通話宣告結束。   「……」   半分鐘過去,雷天偉握著手機的手仍放在耳邊,呆若木雞。   捷運廣播聲響起,要下的站到了。他茫然將手機收起,夾在人潮中慢吞吞遊上電梯,出了捷運站。   「……」   望望對街不遠處被一團團汽球花朵裝飾得花團錦簇的協揚高中大門,將近一米九的威武身軀呆立在二月街頭的寒風中,慢半拍的抖了幾抖。   奇怪……那個男人的聲音……怎麽……怎麽怪耳熟的啊……   「『那個人』你也認識的,就是曾經和我們籃球隊一起……」   不不不……不會吧~~~~   @     @     @   「喂!球過去了還發什麽呆!」   他悚然一驚,連忙回神,不過來不及了,一記力道強勁的傳球結結實實砸在他鼻梁上,小反彈回去,正好讓敵隊的主將抄走。   眼見這枚愚蠢失誤讓比自己小三屆的況小鬼輕鬆快攻上籃得分,有著一頭醒目發色的高大男人狠狠瞪了摀著鼻子瑟縮不敢擡頭的始作俑者一眼,忽然拉下拉煉脫掉罩在外頭的運動外套,一把扔向對方。   「你下去!去那邊的牆壁把頭撞一撞,撞醒了再回來打。」   「哇塞……好狠。」正好路過的另一名前鋒白嘉奇嘖嘖有聲的讚歎。   「天偉,怎麽這麽虛?昨天跟正妹約會到天亮?」在場下休息的中鋒李鈺青看老隊友垮著臉回來,落井下石的虧他幾句。   雷天偉不語,像小媳婦一樣的默默折好外套,整齊擺在一旁桌上。   「哈!好酸啊!原來是欲求不滿,難怪有人今天特別勇猛。」   「什麽?有種再說一次!白嘉奇!」   「喂喂,又沒說是你,你生個屁氣啊?是不是心虛啦!」   「你……」   通常這時,就是昔日副隊長雷天偉該出來說幾句勸解話的時候。只是幾秒鐘過去,像幼稚班小孩吵不停的兩人照樣吵得不亦樂乎,呆站在一旁的雷天偉卻不知在想什麽,一會兒皺眉苦思,一會兒望天歎氣,一會兒又露出驚恐神色,連白嘉奇和李鈺青都發覺到不對勁,停下了拌嘴,湊過來關心老隊友。   「沒……沒事啦……」雷天偉面對詢問,只是搖手乾笑著否認。當然沒人相信。   「咦?方隊長來了!」觀衆席忽然一陣騷動。   隊、隊長來了?雷天偉精神一振,連忙驚喜的東張西望,一時忘了苦惱他許久的心事。   「隊……」果然,球場另一邊,好久不見的隊長正緩步走來。隊長遠遠的就一眼看到他,還擡手向他打了個招呼。   隊長!真的好久不見了,好像又瘦了一點,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吃飯啊……雷天偉一陣熱淚盈眶,正想奔跑過去迎接,沒想到才跑到一半,隊長就被另一個身影攔了下來。   ……裴……   雷天偉嘴巴成金魚狀定格,揮到一半的手當場僵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那頭攔路虎顯然正在發火,而悶不吭聲挨駡的隊長只是不斷搖頭,臉上帶著一抹他從沒看過的倔強嗔惱表情。   這樣的隊長好陌生……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記。雷天偉愣愣轉過頭,看見小他一屆的學弟楊傑,正一臉嚴肅的對他搖頭擺手。   「學長,別過去了。就是這樣啦。」   就是這樣?……哪樣?   學弟,能不能請你再說明白一點……雷天偉蠕動著嘴唇,還來不及出聲,楊傑已經頭也不回的走了。   「天偉!快回來!該你上場了!」李鈺青在遠處跳腳大叫。隊長不能上場,姓裴的又突然擅離球場不打,他們人手極度短缺啊!   「喔……好!」不敢再多想,雷天偉連忙折回去,重新整頓心神投入比賽。   @   @   @   「那個……裴同學……可不可以請問你一件事……」   「有屁快放。」   「你跟隊長……到底是……呃……那個……我、我是說……我聽見你在隊長的手機裏……」   「你到底想說什麽?」口氣開始不耐了。   「對不起!我只是好奇……你和隊長好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怎麽,你很嫉妒?」   「啊?」   「別裝了,其實你也有這種癖好吧?」   「……啊?」   「看你可憐,我可以教教你啊,但『他』可不能讓給你。」男人笑著,拿出了一樣長型不明物。「褲子脫掉,把腿打開。」   「……啊啊?」   「別啊了,想叫等一下就讓你叫個爽。打開!」   「你……你想幹什麽!?不要啊!放開我!哇啊啊啊啊啊啊——」   ……   「……天偉?」   放大的清秀臉孔帶著不解,與他四目相望。   雷天偉愣了半晌,才慢半拍的嚇一大跳,差點整個人摔下椅子,跌個倒栽蔥。   「隊、隊長……」他慌亂的喊。   「先別動。」方柏樵攔住急欲起身的雷天偉。「你剛才被球打中失去意識,還流鼻血,再休息一下會比較好。」   「我被球……?」雷天偉指著自己猶塞著衛生紙的鼻子,滿臉黑線加不敢置信。「我、我怎麽都不記得……」   「受到這種衝擊,不記得很正常的。」   「哈哈……」他尷尬的擡手擦汗。「真糗……大概是我又不小心閃神……」   「不是你的錯。是那混……裴烱程傳球傳太大力了。」方柏樵低聲道,神情滿是歉意。   「裴烱程」三字立刻喚回所有夢中記憶,雷天偉臉瞬間爆成豬肝色。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那是什麽對話、什麽內容啊!?他怎麽會做……做出這種夢來!???   「隊長!我……我對不起你!」還有裴同學也是,一千一萬個對不起啊啊啊!!   雷天偉猛然翻身坐起,鼻血立刻衝破紙團流出來,不得已他只好又躺了回去,激動的不停喘氣。   「天偉?別亂來……」方柏樵被他嚇到,連忙拿面紙遞給他。想了想,又不解的問:「你幹嘛跟我說對不起?」   「呃……沒啦……」雷天偉深深吸氣又吐氣,神色終於逐漸緩霽下來。「那個隊長……我……我……」   他慢慢轉動眼珠,望著他一直最景仰的隊長。再越過他,投向那個不知何時環胸站在後方的男人。   「……我想問你一件事就好。」   「嗯?」   「你現在,過得幸福嗎?」   方柏樵一怔,眼波微微流轉,若有所思的抿唇凝視多年老友。   「……嗯。」他點了點頭。   「那就好。」雷天偉舒心一笑,「既然這樣,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   「?」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方柏樵沒有多問,只是暗想一陣子不見,怎麽天偉好像越來越難懂了……   @   @   @   「小傑學弟,別逃!到底是『哪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麽了?跟學長透露一些吧!」   「副隊長你很煩耶!別老是跟在我後面!」什麽小傑,噁心死了!   「賣阿捏啦小傑學弟,這次你一定要跟我說……」   事實證明,不管重不重要,好奇和八卦就是人的天性。 I Love This Game   他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那個少年。   看制服,還只是國中生。身高……目測應該有190公分以上,手長腳長,肌肉結實。彈性相當好,在籃下輕輕一躍就能勾到籃框上方;爆發力也很驚人,幾次在禁區的快速轉身過人躍起,動作流暢的像是不費吹灰之力,即使那其實是頗具難度的切入技巧。   可惜身材單薄了些,體重大概不到80公斤,若能再練壯點籃下的對抗性一定更好。還有他的動作,看來似乎是沒受過正規的籃球訓練,純粹打街頭籃球出身……   「刷!」少年立定原地,連跳都沒跳的投進一顆在正規賽應是三分球的遠距離。他的投籃姿勢很奇特,抛射線非常平,但球照進不誤,強勁的破網聲感覺充滿了力量。   他看他用這種方式進球已經至少有三記了,少年的投籃手感沒話說,那是與生俱來的天份。只是若想在正規籃球場上也能維持這種命中率,他的投籃姿勢還得再做調整才行。   一塊難得一見的璞玉。如果能好好加以琢磨……   「滴滴滴……」一陣音樂鈴聲突然打斷他的思緒。   方柏樵怔了下,才想起那是「他的」手機。不用看也知道來電者是誰,但他仍看著螢幕閃動了幾秒鐘,才按下通話鍵。   「喂!你在哪?」略帶不耐的語氣劈頭就問。   「還在練球,練完就過去。不是說好六點嗎?」   「剛打完比賽,你又跑去練?你頭殼壞去啊!」   「練投籃而已。」   「哼!愛自虐是你的事,等一下在床上不准裝死。」那端的男人毫不避諱道:   「還有,遲到一分鐘就再加做一次,我看你明天還能不能去練球!」說完啪一聲挂掉電話。   瞬間,方柏樵真的有想將手機丟掉的衝動。只可惜男人強塞給他掌握行蹤的用具,他並沒有拒絕的權利。   就像那人隨時有需求,只要一通電話,他就得順從一樣,更何況今天協揚才又在他的幫助下,打贏了一場比賽。   六點……現在是五點十分,剩不到一小時練球了。下午才劇烈跑動過兩小時的雙腿仍有些酸軟,練起來是有些勉強,但總比明天早上好。   他原本固定每天清晨起來練體能和投籃,不曾有斷,直到遇上……裴烱程。   如果前一晚在他公寓中度過,導致隔天早上沒辦法起來練習,他就會儘量想辦法找別的時間補練。   他沒有很好的天賦和體能,例如裴,例如少年。不足的部份,他靠不間歇的鍛鍊來彌補。   少年的條件或許也沒有裴好,但對籃球的態度絕對是遠遠勝之。光從一些細微的舉止動作,就可以感覺到他對籃球的熱情和偏愛,和傲慢的某人完全不同。   才想著,驚呼聲又揚了起來。   那少年真不簡單,一記籃下拉竿,硬是將球晃過防守者放進了籃框內,漂亮得分。   這種滯空動作裴也很擅長,尤其他體格夠扎實,常常在撞倒防守球員後球進算,對方還得吃上一記犯規——   方柏樵突然歎了口氣。   原來從頭至尾,他還是忍不住……拿少年來和那男人做比較。   @         @         @   九七……九八……九九……   「打架了打架了!」   方柏樵投籃的動作一頓。   就可以達成今天投進兩百個中距離的目標,但他想了想,還是將籃球收在手上,朝發出嘈雜聲的隔壁球場走去。   這座球場有四個籃框,因爲場地和燈光設備比較完善,從早到晚都有不少人聚集打三on三,其中又以北面那個框的實力最好。長久以來,也打出了一些小有名氣的常勝組合和”街頭球星”,據說個人單打能力不輸職業級球員。   可惜他來這裏練球近一個月,除了剛才那位天賦誘人的少年,還沒遇到過真正令他驚豔的好手。至於紛爭,倒是不少。   「再囂張啊!打死你!」   還沒進門,隔著鐵絲網就看見場上三個穿國中制服的男生,正被另外七八個穿便衣的圍著打,包括剛才那位少年。   出事的果然是北面那個籃框,也就是方才少年技壓對手的地方。   似乎有一人想趁隙逃走,對方卻不肯放過他,竟然拿了像是機車大鎖的東西追在後面打。那個人躲避不及,後腦被重敲一記,當場倒地。   鬥牛場上一言不合發生肢體衝突是常事,但這樣就太超過了……方柏樵雙眉緊皺,接近他們的同時腦裏也極力在思索解決的辦法。   得先停止這種仗多打少的無理行爲才行,但他畢竟不是某人,動起手來可以以一擋百……   突然,「碰」一聲非常驚人的巨響爆了開來,應聲倒地的居然是那個帶頭拿金屬球棒k人的男子。接著兩個,三個……被打倒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只剩少年獨自站立。   少年領帶扯開了,白襯衫長褲都沾滿塵土。他面罩寒霜,擡腳對準地上軀體正要再次踹下,手臂即被拉住。   「夠了,先去看看你同伴的傷勢吧。」方柏樵道。少年呆了下,順從的將腳收回,臉上的冷酷一瞬褪盡,露出懊惱無比的神色。   幸好,倒地的人傷勢都沒有什麽大礙,剛才後腦被擊中的國中男生也無太大不適。幾個因爲不甘輸給國中生而訴諸暴力的年輕人在能夠爬起身後,立刻一哄而散,連散落滿地的兇器都來不及拿走。   況寰安?方柏樵掃了眼繡在少年制服上的藍字,確定自己沒聽過這名字。三條藍線,代表是國中三年級,充滿無限未來性的十五歲。   「謝謝你。」少年走過來道了聲謝,雙頰通紅。「我剛才有點腦充血……」   「有沒有受傷?」方柏樵問,不知爲何對這少年就是充滿好感。   況寰安搖搖頭,眉宇間仍帶著些許沮喪,但又很快收起。   「你球打得不錯。有參加過籃球隊嗎?」   「沒有……不過我很喜歡籃球,所以常和人打鬥牛。我在學校參加的是跆拳道社。」他說著,突然睜大雙眼,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容貌氣質都很出衆的年輕男生。   「啊,你不就是協揚高中的籃球隊長,那個……方、方……」   「方柏樵。你有在看高中籃球比賽?」   「不只HBL,大學籃球、職籃、NBA……只要有空我都會看,不過我還是覺得HBL最熱血。」況寰安露齒而笑。「八強賽是二月打吧?加油,我很看好你們喔!」   @         @          @   意識不知在空氣中游離飄蕩了多久,終於又回到殘敗不堪的肉軀內。   寒冷的一月天,淋漓的汗佈滿每一處肌膚,脫去了體內維持恒定的水量。   好渴。   劇烈的渴意不斷侵襲大腦,唇舌乾燥到幾乎發疼。過度使用的喉嚨一片焚燒般的灼熱,反而感覺不到疼痛。   他想動,下床走幾步路去倒一杯水就好……很簡單的動作,但此時的他辦不到。   和少年意外投機的交談,讓向來守時的他遲赴了和裴的「約」。他道歉了,但不被接受,從一進門就被攫住摔到床上,展開漫長的罰懲。「遲到幾分鐘就加做幾次」,男人瘋狂的說到做到讓他幾乎死去。   浴室裏傳來的水聲持續響著。方柏樵擡了擡稍微恢復力氣的手臂,勉強支著上身坐起,艱難移動身軀至床邊。   隨著動作,某種液狀物從說不出口的地方緩緩淌出,沿著大腿滑落。腿間的黏膩感讓他皺緊了眉,厭惡的感覺揮之不去。像是故意一樣,禍首的男人無視他屢次的抗拒,總是在高潮時深埋入最深處一舉釋出,不管在那之後的清理有多麽困難。   「不喜歡射在裏面?好啊,那就改成『顔射』吧。」裴烱程看他一臉茫然不解,罕見的大笑起來。「沒打過手槍、沒看過A片,方柏樵,像你這種雄性動物可以去博物館當化石了。」   裴用電腦隨便抓了部日本片,放給他看。從此,他沒有再抗議過這件事。   「變態……」方柏樵垂下臉低語,試圖將那穢亂的畫面逐出腦裏。   幾回努力下,腳板終於貼上地面了,但他知道自己此刻還沒有力氣站起。男人猛烈近乎殘暴的撞擊幾乎癱瘓了他的腰和雙腿,他無奈坐在床邊,看著不遠處桌上的水杯發怔。   真的好渴。腦裏本能的想起一些事,以引開注意力……   「……你住在附近嗎?決定好要念哪家高中了沒?」   少年點頭又搖頭,有些迷惑的望著他。「現在決定太早了,基測都還沒考……」   「可以考慮一下協揚。籃球隊是獨立招生,不看基測或聯考成績。」   少年顯然是嚇了一跳,紅潤的臉色更紅了。「協揚……籃球隊……?」   他點頭。「你非常喜歡籃球吧?比跆拳道還喜歡。」   「我……」   「沒關係,我只是提提。時間還很長,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謝謝。」少年笑了笑。「其實,根本不用想的。只是我……」   「碰!」浴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甫沖完澡的裴烱程就這麽直接走出,精壯的身軀未著寸縷,上頭綴滿了細密水珠。   「幹嘛坐著發呆?」他斜瞥來一眼,逕自走入更衣間。   方柏樵沒有回話,沈默看著男人隨手抓件浴袍披上,轉身走出房門。   他又獨自坐了半晌,才扶著床頭緩慢站起,勉強走了一步。欲待跨第二步時,他腳一軟,險些跪倒。   「喂!不要亂來。」裴烱程剛好拿了瓶水回房,見狀皺眉走過來一把拉起他。「想喝水是不是?你是啞巴不會開口講啊?」   他拿起手中的礦泉水瓶仰頭喝了幾口,剩下的都灌進方柏樵的嘴裏。因爲動作太過粗魯,大半的水都自嘴邊溢出,滴落在赤裸滿是吻痕的胸前。   「謝謝。」儘管如此,方柏樵還是低聲道了聲謝。   裴烱程聞言看了他一眼。   「怎麽,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錯。遇到了什麽好事?」   「……沒有。」方柏樵暗暗壓下心中驚訝,搖頭否認。   「想騙我,麻煩先把說謊的技術練高竿一點。八成又是跟籃球有關吧?真無聊……」裴烱程冷笑,很快的套上外衣長褲。「我出去了。等能夠走路,你就自己回去吧!」   @      @     @   這個球場,是他自從認識裴烱程之後才開始來的,因爲離他的私人公寓近。他通常會先在這裏練完球,才順道過去找裴。   而今天,雖然和裴沒「約」,他還是在結束隊練後來到這裏。他答應要教況寰安一些基本的籃球動作,包括運球、投籃、防守等等。   這些若真要教起來,恐怕整整三天都說不完。況寰安運球傳球等動作都還可以,所以他今天先教他問題最大的投籃。   「手再舉高一點,手臂打直。運用膝蓋的力量,一氣呵成的投出去……」方柏樵邊說邊示範。   「有點不太習慣,不過投籃的感覺好像變流暢了。」況寰安照著他教導的姿勢試投了幾球,一開始都是籃外大空心,但很快的就抓回感覺,進入狀況。   「不習慣是正常的,多練就對了。就算你已經把這動作練得很純熟,在比賽中一緊張,還是會不自覺的使出以前的投籃習慣。」   方柏樵將他的手勢再略微調整一下,就站在一旁讓他自己練習,偶爾出聲稍作指正。   「我以後每天都會來投個五百球,趕快把這個動作練上手。」   「五百球?那得花很多時間。你不是還有跆拳道社的練習?」   「那個……」況寰安臉色微微一黯。「上次在這裏用跆拳道打架的事被我師父知道了,他很生氣,要我退社,也不准我再去道場。」   「你動手是基於自衛,也不完全是你的錯。」方柏樵皺眉,覺得他師父有些反應太過。   「其實我一開始還忍得住的,被打個幾下也不算什麽,但看到朋友被那樣K,我就失去理智了。和陌生人鬥牛本來就容易發生糾紛,我不聽師父的話偷偷跑去打球,他懲罰我,我沒話說。」   這一球出手稍嫌大力,球撞到籃框彈了開來,朝場邊的草地滾去,沒入圍牆外失去蹤影。況寰安沒有去撿球,只立在原地直直仰望著籃框。   「不聽話偷偷跑去打球?」方柏樵無法理解他的話。   「師父希望我能專一心志在練武上,可是……我做不到。我也喜歡跆拳道,但看到球,我就忍不住想去摸。我有時候會想,其實他把我趕出社並不是因爲生氣我和人打架,而是想放我自由去打球……」   「所以你不會回去了?」   「……不知道……」   「選擇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不用想太多。」方柏樵淡淡說道,回想起自己當初也曾不顧父親意願,執意要進籃球風氣盛、升學率卻不是很好的協揚高中就讀。   「繼續吧,保持這個姿勢再練個一百球。投完如果還有力氣,我們就來打一對一。」   「好啊!」況寰安有些受寵若驚的睜大眼,唇角展露笑意。他知道能和當屆HBL第一控衛單打,是相當難能可貴的經驗。   這是方柏樵第一次在街頭主動邀人單打。話一出口,他才發覺自己果然很偏袒這個天份突出、個性也好的小夥子。   他真的希望,未來協揚能將這塊璞玉納入麾下。   「等等,我去把球撿回來。」   況寰安繞到圍牆後方,看見球躺在數公尺外的草坪上。他正想過去撿,忽然有個人走來,先拿走了那顆球。   「對不起,那是我的。」他說,被對方的身長嚇了一跳。在這裏打了幾個月的街頭籃球,他還沒遇過比自己更高的人,何況這男子還高了不只五公分。   外國人?輪廓不像。不過眼珠和頭髮的顔色都好奇特……   那個人沒說話,單手抓著球朝他遞來。   「one on one,只要能從我這裏得一分,球就還你。」語畢,男子忽然把球抛向他身後。   「啪」一聲輕響,有人接住了那球。況寰安回頭望去,看見方柏樵正持球慢慢走近。   「你……怎麽在這?」他問,聲音很低。   「來看你的『新歡』啊。」男人懶懶一笑,但笑意並沒有傳至眼裏。「你口味換啦?這小子還是國中生吧,吃起來會不會太嫩了?」   「裴烱程!」方柏樵咬牙瞪他。   原來他們認識?況寰安驚訝的看著氣氛顯然不太好的兩人,對那高大男人的話半句不懂。   「怎樣?要不要打?」裴烱程不理眼前的怒顔,逕自朝況寰安問道。   「可是我和方大哥已經先約好要比一場……」   「放心,你的『方大哥』不會介意的。你說是不是啊,方大哥?」   方柏樵抿緊唇別開臉,沒有回話。況寰安想了想,點頭道:「好,那我打。」   「不要理他!」聽見這小夥子居然爽快應允,方柏樵忍不住皺眉。「跟這個人打一對一不會有好事。他實力好,但性格很差。」   「方柏樵,你說什麽?」裴烱程聞言眯起眼。   「沒關係。我知道他很強,比我厲害很多……所以我更想打。」見方欲言又止,況寰安朝他露出一個微笑。「真的,我光想就很興奮了。」   「怪小子!」裴烱程輕啐,脫下外套逕自朝籃下走去。況寰安拿了球,毫無懼色的舉步跟上。   Nike有句廣告詞他一直都很喜歡。   “I Love This Game”,不論贏還是輸。   因爲,他就是這麽喜歡籃球。   @      @    @   「你最後那一球……是讓他的吧?」   「怎麽可能?我討厭那小子,沒整死他就不錯了。」   「……是嗎?」   「你想說什麽?」   「沒事。」   「……等一下來我公寓。」   「爲什麽?」   「我碰了整整一小時的球。你說呢?」   「是你自己找人單挑……」   「你要負責。」   「……你不要太過分。」   「我性格差勁啊,你最清楚的不是?」   「……」 在那之後   七月。考試院國家考場。   盛夏的豔陽持續在北臺灣上空散播著威力,蒸騰的熱氣在地狹人稠的盆地間積聚成災,無情焚炙著路面上每一位行人的皮膚。   最後一堂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宣告今年度醫師資格考試的落幕。   整整兩天的征戰,將七年來所學得的知識一下子從腦裏傾倒而出,許多學子受不了冗長的考程和窒不通風的悶熱場地,紛紛像泄了氣的皮球般倒在桌上,連慶祝脫離苦海的力氣都消耗殆盡。   方柏樵靜靜坐在位置上等待監考人員前來收答案卡,目光卻不由自主移向窗外。   前來陪考的弟弟在跟他報備過後,便一溜煙的跑去和朋友打球了。他不知道他這樣一直凝視著考場外頭來來回回穿梭的人影,究竟是想搜尋些什麽。   「好。」監考人員清點完答案卡數目,確定無誤後,露出笑容道:「恭喜各位,大家可以自行離開了。」   安靜的大教室一下子騷動起來,方柏樵收拾好背包,和幾位在同一考場考試的同學打過招呼後,便打算直接回家。   「嘿!方大夫,好久不見了!」   有些熟悉的呼喚聲在身後響起,他回眸看去,見果然是之前曾在同一家醫院實習的同事黃銘安。他咧著笑臉,邊揮手邊往這兒走來。   他看起來清瘦了不少,也許是去年發生那場意外的緣故吧。方柏樵有些歉疚的想著,朝他點了點頭:「這裏不是醫院,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哎,習慣了嘛!」黃銘安笑笑的聳肩。「如何?考得應該還不錯吧?」   「要等放榜才知道。」   「別謙虛啦!對了,聽說你考上預官了?你要去服兵役?真的假的?」他擠眉弄眼,露出誇張的不敢置信表情。   「真的。」方柏樵幾不可察的皺皺眉,又補了句:「……沒意外的話。」   黃銘安當場跌了一下。   「爲……爲什麽?」就算是當醫官,也要在軍中待上將近兩年啊!   「爲什麽?」方柏樵重復他的問句。「臺灣現在改成募兵制了嗎?」   「啊?當然還沒……」法案大概還躺在立法院裏吧!據說西元2010年後會改,誰知道是不是空包彈。   「那當兵是義務吧,我身體也沒什麽問題。」   「唉,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你應該也知道的,這年頭醫學系畢業的男生,誰不想盡辦法逃兵?看是要增肥、減肥、散瞳、放血、氣胸……再說你不是有腳踝舊傷的毛病嗎?只要叫你的醫生老爸或他同事幫你開張證明——」   方柏樵搖搖頭打斷他。   「那個傷對我當兵應該構不成什麽影響。而且並不是人人都逃兵,我有一些同學也跟我一樣會去服兵役。當然,用法子讓自己驗退的也是有,那都是他們個人的想法和自由。」   「你真是個怪人。」黃銘安聞言忍不住慨歎,「有沒有當兩年兵差很多呢,在大醫院想升官比的就是年資,尤其X大、X總……」   「我不見得會在大醫院一直待下去。」方柏樵仍是搖頭。   「嘖,你說這話是來刺激人的嗎,聽說連一年只收一位住院醫師的X大神經外科都在跟你招手,感染科主任跟整形外科主任更是杠上了,搶著要當你『岳父』……」   「胡說八道什麽?」方柏樵沈下臉瞪他,眉頭緊緊皺起。「這些都是謠言,不要再亂傳了!」   「好好好,」黃銘安連忙在嘴上比個叉叉。「我不說,不說……」   「沒關係,你繼續說啊,聽起來還滿有趣的。」   一道突兀的聲音忽然毫無預警插入。黃銘安愣了下,然後就在方柏樵的撲克臉上看到了頭一次見著的奇景——   「……」   雙唇輕閉了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漂亮的眼睜得老大,長睫眨了眨,隨即又露出一股微微的惱意,朝旁邊別了開去。   「怎麽,不介紹一下?」那人又說。   誰、誰啊?   黃銘安才想轉頭,說話的那人已越過他,走至方柏樵身邊,大掌很自然的放在相形之下單薄許多的肩頭上。   一看清他的樣貌,黃銘安的心臟差點沒停擺。   好好好……好高好壯的男人……卷至肩膀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臂,大概有他這只醫學院出品白斬雞的雙倍粗吧。色淡的眼眸和短髮有股天生的乖戾氣息,是屬於走在路上遇見,他絕對不敢再多看第二眼的那類人種。   「這傢夥在醫院也這麽受歡迎?有主任女兒倒追是嗎?真是厲害的女人緣啊。」   雖然心裏毛毛的,但還是改不掉愛哈啦八卦的天性,黃銘安一聽男人這麽說,忍不住跟著回道:「不不,死纏著不放的不只女人喔,整形外科主任那個就是兒子,長得很『娘』,八成是零號……」   「黃銘安!」   方柏樵出聲喝止,張大的眼裏除了驚怒,還有一點隱約的什麽,讓他與男人溫度相貼的背脊微微發起顫。   他背對著牆,鮮明感受到肩膀上的五指在一攏之後,開始隔著薄衣緊緊貼附住肌膚,沿著肩胛骨、背肌、腰椎……一路緩慢下移。當其中不知名的一指狠狠掐入溝壑裏的刹那,方柏樵幾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才勉強忍住沒被當場逼出叫聲來。   「唉喲,說說笑而已,別生氣啦……」   黃銘安被這麽一嚇,尷尬的摸摸鼻子,也沒發現眼前兩人間的異樣,胡亂聊了幾句後便揮手道別離去。   臨走前,他忍不住又多嘴一下:「把你那個交往七年多的女朋友公開不就得了?保證蒼蠅蜜蜂馬上消失大半。」   方柏樵瞪了他半晌,才慢慢道:「我會考慮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一瞬間躍上方大夫雙頰的……是紅暈嗎?   想太多了,一定是錯覺吧……   「喂,你什麽時候有『交往七年多的女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待黃銘安離開後,裴烱程嘴唇若有似無拂過那發熱的耳垂,低聲輕問。   「……我也不知道。」方柏樵推開他,重新去提背包,卻被手長的男人搶先一步拿起。   「先去吃飯吧。」他的手很自然的又搭上那輕顫著的肩。「……辛苦了。」   「……」方柏樵未置一詞的垂下眼。   兩人並肩穿梭過嘈雜人群,離開考試會場。他沒有再把放在身上的那只手推開,反而朝那溫熱的身軀稍稍靠緊了些,以一種不著痕迹的方式。   ————————   就在考試前一周的時候,他和裴因爲兵役以及其他一些問題,發生了一點口角。   不算吵架,但在那之後兩人又同時陷入忙碌狀態,裴出了趟國,他則天天待在圖書館潛心念書。等他驚覺,竟已和那人有近十天沒說過話。   像是在冷戰似的。   直到前天,裴人都還在國外。昨天他考完第一天試回來,晚上也是早早就入睡,連身旁什麽時候多個人睡都不曉得。   今天早上起來,相鄰空著的床鋪還微微帶著熱度,他起身到房外一瞧,見男人偉岸的背影已坐在書房內,正用著電腦處理事情。   他端上水果和美式三明治拼盤,並將裴身旁空著的水杯重新倒滿,拿走那瓶已經喝了一半的Volvic礦泉水。   因爲喝太多礦泉水對腎不好,他逼著挑剔的裴一同試用過各廠牌的過濾飲水機,終於買了一台「勉強能接受」的,從此開始控管他的礦泉水飲量。   「三明治趁熱快吃,我出門了。」他說,沒告訴男人任何關於考試的細節,包括地點時間和座位號碼。   所以,他不以爲他會出現。但,他忘了那人擁有聽或看過一次就不會忘的驚人記憶力。   在最後的鐘聲響起時,他來了,像是沒事一般,將他接出了考場。   其實乍然看到裴時,他有一瞬間的恍惚感。   彷佛……時序又回到七年前,一模一樣的盛夏,他從大學聯考考場走出來,看見裴就靠在走廊柱子旁抽著煙等他。當時裴槍傷剛復原不久,因動腦部手術而修短的頭髮,也還沒長長。   他很驚訝,因爲照理來說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直到沒什麽表情的男人淡淡丟來一句「老頭想見你」,他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和裴的大哥說完話後,他照原定計畫和家人在餐廳共進晚餐,回家後打開電視,就看到那個男人已經過世的新聞。   雖早已確定是癌症末期,但距離發病也不過匆匆數月,對整個裴氏家族而言,這樣的結果……仍是來得太早了些。   當晚蜂湧而至的媒體SNG車淹沒了醫院停車場,但記者們卻全被森嚴的戒護給擋在了門外。向來不喜曝光的裴家對當家過世的事仍是堅持低調處理,不惜派出多名隨扈與一衆兇狠媒體對峙。   對外發佈消息,也只經由專任的發言人。裴家其他成員,幾乎全隱身幕後,媒體想見上一面都難如登天。   那晚,他很早就關了反覆播報同樣新聞的電視,上床睡覺。   半夜一點,翻來覆去之際,只有一人會打來的手機裏忽然多了一條訊息。他很快看完,下床換了衣服,趁父母熟睡,無聲開門走了出去。   那輛車子就停在家門口附近的巷子內。他坐進去,簡單問答幾句後,男人突然湊近臉稍嫌粗暴的吻他。他用微微發抖的手指插入男人發間回應,腦裏隱約有無論那人想要怎樣他都不會拒絕的想法閃過。   但一吻過後,那人卻也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安靜的攬著他。他就這樣聽著那一下一下沈沈的心跳聲,直到天微亮。   ……一直到過世前,裴的大哥都堅持不插管,所以那天和他說話,病房裏是只有他們兩人在的。他沒有告訴裴到底他們談了些什麽,裴也從來不問。   他想,只要裴大哥臨終前一刻他是待在他身邊的,這樣應該就足夠了吧……   「發什麽呆?」   臉頰突然被擰了下,方柏樵一震,從冥想中回到了現實來。   「沒什麽……大概是累了。」腦海突然浮起很多以前的事。   「真的累了?」裴烱程將車鑰匙收起,拉著他一同朝餐廳走去。「好吧!那今晚三次就好。」   察覺掌中的手臂開始掙動,他掀掀眉又補了句:「開玩笑的。」   見不掙扎了,他再補一句:「三次怎麽夠?」   這下真的惹怒身旁的人兒,裴烱程低低一笑,硬是用壓倒對方的力量將不斷抗拒的那手一把扯向自己,低頭吻住朝他撞來的秀美唇瓣。   「……」   過了數秒,膠著的兩雙唇稍稍分開。方柏樵擡起眼看著神色自若的男人,忽然歎了口氣。   「你不怕這附近就有記者?」   隨著裴家由老三接班的態勢越來越明顯,「裴烱程」這三字在財經工商界的知名度也越來越高。「梟雄」總是比「英雄」更容易引人注目,裴種種充滿爭議性的行事風格,加上異常的年輕,讓他的話題性總是遠高過商場上的其他企業家們。   連體育版,都看得他的新聞。先前剛大手筆買下一支職業籃球隊,最近又頻頻砸下重金挖角,把看上的球員教練全挖來自己隊裏,爲向來一隊獨大的臺灣籃球圈投下一枚不知是福是禍的震撼彈。褒貶都有,但終究還是譽多於毀。   「要拍就拍,反正也不是沒人拿這個要脅我過。」裴烱程冷笑。「有哪家電視臺敢播,我就抽那台的廣告。有哪家報紙敢登,我剁了他們的命脈。」   「……流氓。」   「有些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用紳士態度對他,他拿你當凱子耍,不得已只好粗魯一點了。」   「那,如果哪天真的成了八卦頭條呢?」如果他再這樣肆無忌憚下去的話。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裴彷佛就不再識得顧忌兩字,行爲舉止愈發我行我素。雖然他承認,他也是「共犯」……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是他家的事。」裴烱程看他。「你在乎?」   方柏樵搖搖頭。他只在乎家人看法,而如今,連最固執的父親都已經默許了。   「……只是,這個世界上的有心人士和無聊人士實在太多。」他輕輕道。   「沒錯。尤其你們醫院又比較保守,所以我一直在忍。」   忍?他有些懷疑的瞄了男人一眼。   「不然我早就去揍人了。媽的,叫他們知道隨便打別人老婆主意的下場是什麽。」裴烱程哼了聲。「剛才那傢夥說的什麽零號,是幹嘛的?」   「那個……」方柏樵有些不自在的別開臉。「是一個整形外科的學長,開刀技術很好,只是人有一點奇怪……」   「叫什麽名字?」   「裴……」   「總有一天把你關起來,當我一個人的專屬醫生就好。」越想越火大,裴烱程擰緊了眉,扳起那張愈經歲月催煉,愈發引人發狂的臉瞪視了會,一字一頓道:「連公的蒼蠅都出現了,你覺得我有可能會放任你到軍隊裏面去嗎?」   又陷入之前的僵局裏了。   裴帶他來的這家洋風華食餐廳有著多間獨立包廂,隱密性佳,菜色味道也好。但和一個從頭至尾皆繃著臉的男人一道吃飯,再美味的食物,也會變得有些食不下咽起來。   「我又沒病沒痛,有什麽理由不去服兵役?況且當醫官,屬於自己的時間和自由都會比較多。」   ……說不定還比你空閒。方柏樵咬了下唇,沒讓這句話出口。   「你沒病沒痛,我照樣有辦法讓你不用去軍隊報到。」   「裴,我不喜歡特權。」他低歎口氣。   「所以你也不喜歡我羅?」裴烱程面無表情的看他。「我就是愛搞特權。」   「……」方柏樵氣息微微一窒,一時無言。承受不住男人目光的垂下眼,臉上無法控制的浮起熱潮。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叩叩!」   這時敲門聲響起,一位侍者端了盤子進來,渾然不覺包廂內的暗潮洶湧。   「打擾了,爲您送上餐後甜點,水果鮮奶油蛋糕。」   方柏樵聞言一怔。「……抱歉,請問是不是送錯了?」   他們兩人都不吃甜,不可能點這個。   「咦?」服務生也楞住,臉上浮起尷尬,還有一些慌張。他早已被上頭告知過這桌貴客的重要性,尤其是那位身量驚人,此時臉色似乎也不甚好看的銀髮男人。   「這個……對不起,我再回去確認一下……」他連忙道歉,伸手打算把已端上的蛋糕再重新收走。   「沒關係,放著就好,我們就吃這個。」裴烱程忽然道,無視方柏樵錯愕,掃了服務生一眼。「餐點都送齊了?」   「啊?是的……」   「那你出去,沒有我允許誰都不准進來。」   揮手打發了閒雜人等走,裴烱程雙手環胸,身軀向後慵懶靠上椅背,好整以暇的睨著一臉不解的方柏樵。   「要我答應,其實也不是不可以。這就要看你的『誠意』了。」   「……誠意?」沒想到男人竟會鬆口,但此時方柏樵卻沒半點高興或釋然的感覺。像感知到什麽般,他背脊一顫,泛起一股毫針輕紮似的酸麻感。   「什麽意思?」   「你說呢?」裴烱程輕哼,朝他伸出一手。「過來。」   「做什麽?你別忘了這裏是餐廳……」   「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展示,才叫『誠意』。過來。」   方柏樵在座位上僵了一會兒,才有些遲疑的站起,繞過桌子慢慢走向他。   才稍一靠近,立刻被探來的手臂用力扯過去,他忍住驚呼,跌坐在堅韌結實的雙腿上,背貼著男人胸膛。   堅硬的下顎抵在右肩,吐息就拂在頰測,毫不掩飾那高溫的欲念。   「裴……」他不安的輕輕扭動,下一秒,探向腰部的大掌已粗魯扯起整齊紮進長褲的襯衫衣襬,另一手深入其中,稍嫌殘忍的用力擰緊尚未堅挺起來的柔嫩粉點。   「啊……!」   他忍不住弓起上身,臀部更深入男人的腿間。   明顯感覺緊緊相抵的某物正一點一點急速脹大,像是用那無法啓齒的地方去親自描繪似的,他拼命忍下想掙扎的欲望,因爲再清楚不過那只會使情況更糟而已。   明明還隔著好幾層布料,但他已有種男人隨時會狠頂進來的戰慄錯覺。   「你在發什麽抖?嗯?」惡意的低笑貼著髮鬢響起,男人的心情彷佛大好,舌尖輕輕舔弄紅透的耳垂。「放心,我什麽都不會做。」   說完,他將臉移開,蹂躪著兩點紅櫻的長指也從襯衫裏退出。   「我要你自己來。」   「……?」   悸動已被挑起,但身後那人卻反常的迅速抽離。方柏樵睜大了一雙已經起霧的眼,側過頭不明所以的怔怔看他。   「懂嗎?自己脫衣服,自己坐上來,自己動。直到我滿意爲止。」裴烱程嘴角輕扯,擡起手來回撫摸戀人柔滑的臉頰。   「我就看看你的『誠意』有多少,再考慮要不要答應你的要求。」   —————————————   「嗚……」   幽微的抽息低嚀,碎不成聲的流淌在安靜包廂內。   桌上的蛋糕依然置於原處,只有奶油被挖走了一角。   一套衣服孤單的躺在地板上,在沒有轉圜餘地的要求下,略顯清瘦的軀體被迫未著寸縷,依坐在另一副衣著完整的精壯軀體上。   赤裸的那人雙腿打開,低垂的不能再低的臉龐上雙目緊閉,一手伸入了腿間,顫巍巍的不知在弄些什麽。   「我看不到,轉過來面向我。」衣著完好的男人說話了,沈沈的聲音微帶暗啞。   「……」動作停滯了好半晌,方柏樵終於扶著桌面小心站起,一言不發轉過身。   「坐在桌沿就好,這樣我看得比較清楚。」男人命令著。「……腳打開,繼續弄。」   「裴……」臉紅得彷佛就要滴出血來,方柏樵忍不住開口低喚,極度的羞窘交迫讓暫時緊緊合起的大腿不斷發顫。   但男人卻完全不爲所動。   「現在還是只能放進去一根手指而已吧?你想痛死嗎?」他毫不留情低斥。「你動作再不快點,等一下餐廳就要打烊了。」   方柏樵身軀震動了下,下唇幾乎要被咬出血來。   在那雙淡眸瞬也不瞬的深沈注視中,美麗纖直的大腿又緩緩的往左右分開,已經微微擡起的欲望下,隱蔽的秘孔被迫朝著男人暴露出來,不明的白色乳狀物襯得那色澤越發鮮豔。   「再沾一點奶油吧。」裴炯程清清喉嚨,不著痕迹的換了個坐姿。「這次塞兩個指頭進去試試。」   平常耐心其差的男人,這會兒倒是耐性十足。方柏樵沒法子,只得直下心抛開所有的羞恥感,又挖了塊奶油充當潤滑劑,自個兒胡亂折騰了好半天,終於從兩根增爲三根。   「不行,起碼要四根以上,你的手指比我細多了。」   「……裴……」他幾乎昏去,「拜託……」   「撒嬌也沒用。如果真要我幫你,兵役的事你就得乖乖聽我安排。」   「……」方柏樵不語了。   他咬緊牙,硬是又放了一隻進去,渾身抖得厲害,細汗也不斷涔涔泌出。   「很好,我看你倔強到什麽地步。」裴炯程見狀,狠狠眯起了眼。「下來!接下來該怎麽做,你自己知道。」   方柏樵默默抽出手指,依言下了桌子,虛軟的兩腿險些軟倒,勉強撐著桌沿才站得住。   他遲疑了下,伸出一手搭住了男人肩頭,謹慎的靠了過去,還算順利的跨坐到男人腿上。   繃緊得不能再繃,仿佛隨時就要綻裂布料的驚人隆起。連指尖都紅透的修長十指在男人褲襠處亂無掌法的摸索半天,總算拉開了所有文明掩覆。   倒抽一口涼氣,方柏樵難以置信的呆望男人腿間,等一下據說他必須要「坐下去」的東西。   怎麽會……這麽……比以前見過的都……   「幹嘛?」見他又沒了動作,裴炯程冷哼,指指那異常張狂的怪物。「這個也一樣,自己來。」   「……太……太過分了……」   抗議無效。   方柏樵咬著唇咽口唾沫,耳膜隆隆作響,聽見了自己極速搏動的心跳聲。   但,他卻沒看見男人平整的襯衫下,一根根浮起猙獰的青筋。不知道他根本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緊貼住男人輕輕的蹭動幾下,馬上就會被壓倒在地,遭到激烈瘋狂的侵犯。   「嗯……嗚……」   一點一點的,他額頭抵在男人肩上,岔開的腿間對準了,極緩極緩的朝前推進。   被弄松的甬道勉強納入賁張的前端,滲出的稠液混著殘餘油脂成了潤滑的媒介,他緊咬牙根努力又吞進了些,全身的肌肉緊繃到極限,劇顫不止。   相連的那處也是。震顫傳到了內壁,以細微的波幅來回摩擦著只埋入一半的性器,引人發狂。   全神貫注於結合那一點上的方柏樵並未留心,只驚懼的察覺體內辛苦銜著的巨物竟又持續脹大,卻渾然不知他才是造成刺激的元兇。   ……不知從何處,隱隱傳來了苦悶的歎息。   「快點,別磨了……」   裴炯程連額上都冒起青筋,平日不易流汗的人,此刻卻汗流浹背。   他暴躁的挪了下久未動彈的軀體,不意在上頭的方柏樵卻因此霎時失去重心,差點整個人從旁邊跌下,幸而被及時拉回。   但同時,卡在穴口處不上不下的巨刃也深深沒了進去,一下子直撞進最柔韌的底部——   「啊——」遭撕裂的劇痛,擦過內壁上某一點的酥麻,猝然勃起迸射的快感,交織成意味不明的抽喊。   其間隱隱夾雜一聲悶哼,壓抑中帶著無限苦悶。   「別以爲這樣就是最後了。」裴炯程徐徐吐息,說話也一樣低緩,沙啞得幾乎快聽不見。「接下來?」   在猶不放過他的男人催促下,方柏樵下意識掩住鮮紅的臉,彷佛這樣就可以減輕一點羞恥感的開始晃動起自己的腰,生澀而吃力的試圖取悅體內那貪婪苛求的餓獸。   「快點,再快點……」不耐那龜速的節奏,裴炯程不斷低聲催促,忽然狠狠擰了柔膩的雙丘一把。方柏樵猝不及防,股間猛一收緊,兩人都是一聲低喊。   「搞什麽……明明技術遜到不能再遜……」裴炯程仰起臉,擡手覆住額,意義不明的喃喃抱怨。   「快點啊!怎麽又停了?」他瞪著整張臉埋進他臂裏簌簌顫抖的人兒。   滿溢的焦躁……煩悶……自我厭惡……   「……」   「喂!」   「可是……真的動不了了……」   一聲破碎嗚咽,淚水終於湧出,滴滴答答掉落在男人早被冷汗浸濕的襯衫上。   體內的蟄伏還在膨脹,光這樣坐著就幾乎要去他的命,這個過分至極的男人……他到底還想怎樣?   「……媽的,玩過頭了嗎?」   與粗魯言辭不合的低歎,在啜泣聲中挫敗響起。   也不知道自己在固執什麽的裴炯程終於投降,扳起那張好久沒被欺負成這般慘況的濕漉小臉,乾燥的舌用力撬開緊咬的唇齒,索取混雜著鹹味的潤澤。   「我一定是瘋了,明明是要整你,結果根本是整到我自己……好了……別哭了……」   裴炯程用另一手不斷抹去那一大片一大片重復幾句大水漬,企圖在另一波泛濫來臨前,降低一點災情。   他維持下身相連的姿態抱起不斷哽咽的戀人,將桌上杯盤一把揮開,輕輕將他放了上去,然後抓起兩條浮軟如泥的腿,架到自己肩上。   「抓穩一點,我等一下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他慢慢說道,較一般常人白皙的皮膚,此時竟泛著異常的赤紅,那雙淡眸也是。   從未見過此景的方柏樵,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怔怔的望著在水氣中神態分外陌生的男人,竟隱約有種頭皮發麻的不好預感升起。   裴炯程擡眼搜尋了下,一時找不到合適物品。沒多餘時間蘑菇了,乾脆用自己的前臂充當咬布,塞入那微張的小嘴裏。   「……等一下如果真的受不了,就用力咬緊這個。」他依舊是慢慢的說。   方柏樵含著他的手愕然瞧他,驀地下身一陣劇痛,已被狠狠插入。   裴炯程用力掐著他瘦實的臀壓向自己,同時狠戾前頂,直頂到最極限。迅速的淺淺抽回後,立刻又更粗暴的頂進去。   三下、四下……來回次數急速累積,深埋入甬道的男人連一點喘息餘裕都不給予的,猛力往前不斷衝撞起來。   「嗯、嗯!嗯嗯——」   相較於剛才的自己擺動,男人的力量完全是壓倒性的恐怖。方柏樵被撞得幾乎整個人都翻了過去,不過才插個幾下,就覺得下半身已經快被弄壞。   壓在身上的野獸像發狂了一樣,毫不知節制的殘暴強索著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如此兇猛攻擊的淚水洶湧而出,所有叫喊全化作了男人手臂上的鮮血。   儘管那處被折磨得厲害,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臨近因不久前剛射精過而頹靡的欲望,還是在沒有任何撫觸的情況下,不可思議的充血脹立起來。   幾下加大加深的抽送過後,濡濕的頂端已瀕臨迸發邊緣,隨著肉體劇烈搖晃前前後後搖擺。不過被男人腹部輕輕掃過,就盡數飛濺而出。   「嗯……嗚……」   體內的高潮造成那處的猛烈痙攣收縮,而這只會更刺激那個徹底失控的男人而已。他不想這樣,可是情勢已非他能控制……   忽然,喉間發出低咆的男人直起了身,抽回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臂,拿下肩上的雙腿用力朝兩邊扳開,無視髖關節發出的哀鳴,用不可思議的最大極限角度牢牢將自己釘在桌上,一挺身,再次長驅直入,橫衝直撞。   「……」   就算這包廂的隔音設備不佳也無妨,因爲實在被戳刺得太厲害,癱在桌上任男人擺晃的方柏樵渾身發軟,已陷入半昏迷狀態,連嗚咽都吐不出來。   獸性經催化後,只會越發狂蠻,不可理喻。   儘管如此,當男人俯下頭粗暴堵住他的唇,熟悉的氣息與血腥味混雜著灌入他口鼻時,他還是不由自主的伸長手攬住男人的頭和頸項,迷亂的回應。   就像多年來在床笫之間,他早已習慣如此的動作一樣。   —————————   當初會挑上這幢臨近戀人工作醫院的大廈,就是看在它門禁管制森嚴,因格局大,戶數也少,刻意強調的隱秘性,讓一隻閒雜蒼蠅都很難飛得進來。   但,凡事總有例外的時候。   「Surprise!」   盛裝貴婦手上挂著大包小包,笑眯眯的站在門口優雅揮手。一身華麗的蕾絲洋裝,只差沒再撐把小洋傘,戴頂大寬帽來做更完美的襯托。   「碰!」一聲巨響,大門隨即在笑顔前幾公分的地方重重摔上。   「死小子!」美婦登時變臉,開始狂按門鈴,按了幾秒後發現電源被切斷,又轉而拍打門扉,攪了半天,臉色難看的男人終於又來開門。   「吵死了!」   「幹嘛?火氣這麽大?」   一踏進屋內,美婦的氣質笑容又瞬間恢復,邊細聲抱怨「重死我了」,邊把手裏七、八個袋子一股腦兒往男人身上賽去,然後自行在沙發上落坐。   「好渴,給我一杯水。臺灣的天氣真夠熱的。」   「裴胤心,我現在沒空陪你玩,鬧完了就快滾!」   美婦斜斜睨去一眼,也不奢望自小就不知「家事」兩字怎麽寫的麽弟能沏茶、倒水、送點心侍奉她,索性自己去開冰箱,翻出一瓶飲料解渴。   「隔了這麽久才又來開門,我是不是打斷了什麽『好事』?你跟你家那只正在恩愛嗎?」裴胤心掩嘴笑了一聲。   「恩你媽個頭。」裴炯程狠狠瞪她:「我打電話下去,罵那個放瘋女人進來的管理員一頓。」   「哼!房客的大姐來找,他哪有不放人的道理?這座樓又不是監獄。」裴胤心不悅的揉揉手臂道:「那管理員夠盡責了,我的人全給擋在了樓下,害我得一個人提著所有的東西上來,你還有什麽不滿?」   她碎碎念著,忽然環顧起屋內四周:「奇怪,都進來一段時間了,怎麽一直沒有看見柏樵?他真的不在啊?」   裴炯程面部青筋一跳。「媽的,『柏樵』兩個字是你可以擅自叫的嗎?」   厚臉皮的老女人!她敢喊,他都不敢聽。   「是是,只有你可以叫,行了吧?」裴胤心翻翻白眼。「其實我來也想見見他,他真的不在?」   「……他還在睡。」   「咦?還在睡?怎麽可能?現在都快中午了呢,他應該是早起的人吧!」裴胤心一臉狐疑的道,忽然曖昧笑了起來。「呵,該不會是你又『做』了什麽,才害他睡到現在?」   「幹你屁事。」裴炯程用力一拳敲在桌上,決定他的忍耐,到此爲止。「高興了沒?哈啦夠了就快走,不送。」語畢便轉身徑自上樓。   「喂!等等。」裴胤心喊住他,指指她帶來的那些禮物。「這是我送你們兩個的,每一樣都要拆開來看喔!保證驚喜不斷。」   「……看起來就不像是正經玩意。」色彩鮮豔的紙袋上印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圖騰,虧她有臉拎著上來。   「我剛去了英國,在一家很有名的情趣用品店買的,很多名人都在那家店一敗就數十萬呢!感情再好的夫妻在一起久了難免也會膩,要有點變化來增加情趣,我瞧你們不也七、八年了?就算你那方面功夫再厲害……」   「滾!」裴炯程忍無可忍的吼,乾脆親自提起大姐的荷葉邊衣領往門口拖去。   「對了,還有,」被推出門縫的前刻,裴胤心像想著什麽似的又道:「有個白色的小袋子,得要你自己來拆,知道嗎?」   「啊?」   「我先走了。」裴胤心抿嘴一笑,擺擺手娉然離去。   「……弄什麽玄虛。」   看來,這應該才是老女人來的真正目的吧。   裴炯程皺起眉,目光投向那堆袋子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   「大哥過世前,在蘇黎世銀行替我留了個保險櫃,我前一陣子才親自去看過,在裏頭發現這個盒子。這是他在你母親去世後就一直珍藏的,他送給我和我老公,算是默認了我的婚姻。現在,我把它轉送給你們……」   隱約的異響傳入敏銳的耳裏。裴炯程擡起頭朝聲源處望去,將紙條和東西隨意往口袋一塞,立即舉步上樓。   「先別下來。」他走進房,將床上的人又按回去,豎起枕頭讓他靠著。「你是被吵醒的吧?」   「還好……都這麽晚了,我早該起來了。」方柏樵咳了一聲,面容仍有些蒼白。「我好像聽到你姐姐的聲音……」   「是她沒錯。」裴炯程倒來一杯溫水,伸手探探他的額頭。   「怎麽了?我又沒生病。」方柏樵拿下他的手,隨即被反握住,掌心交疊擱於床上。   「昨晚有發一些燒。」裴炯程頓了下,低聲道:「你那裏一直在流血。我差點就要call老二過來了。」   「別……」方柏樵一驚,直覺收緊交握的手,蒼白的肌膚有了些血色。「你沒真的讓你二哥過來吧……」   這樣的話,他以後都不敢見裴醫師了。   「真有狀況的話,叫他總比叫別的醫生好。雖然那傢夥都四十幾歲了還是光棍一個,也挺可疑的就是。」   「可疑什麽?」莫名其妙撇去一眼,方柏樵將話題又轉回家裏的房客上。「你大姐呢?」   他該下去招呼的,自上次墓園一別,就不曾再和她見過面。   「早滾了。不然你以爲這屋子能這麽安靜。」裴炯程將他的手提起,端在掌心裏細細審視。   這是一隻不多肉的手,纖長的五指略帶骨感,比女孩子粗不了多少。他記得老二曾說過,這樣的手通常很巧,天生就是當外科醫生的料。   「裴?」   「……沒事。」他將手輕輕放下,忽道:「我昨天那樣對你,你不生氣?」   「那個……別再提了。」方柏樵垂下眼睫,一想起昨晚的荒唐,手就微微發軟,差點握不住杯子。   「沒什麽好生氣的……被你嚇到倒是真的……我還以爲你想要殺了我。」說到最後,還是有些怨懟。   裴炯程低笑一聲,擰擰他臉頰。   「除非我想自殺,才會連你也一起殺了。」見懷裏人聞言,臉色立即微白的睜大眼瞪來,他頗感有趣的一揚嘴角。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自殺是閒人才有的權利,他沒那種美國時間。   「那……」方柏樵有些吃力的咽下最後一口水。「所以……你答應我了?」   他都做到這種難堪地步了,「誠意」……總該夠了吧?   「答應什麽?」   不冷不熱打個太極回去,將空了的水杯拿走,裴炯程又取來藥膏,不由分說一把掀開棉被,露出底下的光裸身子。   「還是會痛吧?腳打開,我再幫你塗些藥。」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方柏樵猝不及防,下意識收緊了腿微微掙動起來。   「喂,有人要親自服侍你你還不要?舔都已經舔過了,別跟我說你還會害臊這個。」   「裴炯程……」方柏樵一陣無力,真的被男人那張嘴打敗。雙腿不爭氣的一軟,立即被輕易扳開。   粗魯的挖了一大團藥膏,伸指進去塗抹的動作倒是意外輕柔,耐心的一點點前進,反覆兜轉、按摩。   「行……行了吧……」就那麽一小點地方,哪需要攪上這麽久?   「還沒。」裴炯程故意在他早已熟知的某一點上多揉壓幾下,才緩緩退出。「可以了。」   全身緊繃的神經登時鬆弛下來,方柏樵急於將腿合攏,卻被動作更快的男人探手向上,一把鉗住了早已賁起的某處。   「不過,好像換你這裏『不行』了?」輕彈了下,裴炯程用另一手摩挲著那顫抖的窄腰,示意他放鬆。   「不用緊張……好好享受。」   「嗯……嗚……」   壓抑的低喘中,濕潤水澤聲隱隱響起,逐漸加入間斷的悶吟。掌握主導權的男人刻意將過程延長,方柏樵掩住臉,弓著腰無力靠坐在床頭不斷細細顫抖,有種彷佛快要融化在男人口中的奇異幻覺。   水到渠成的輕輕一吸後,裴炯程等待那陣僵直、痙攣、抽搐皆歸爲平靜,才將疲軟的性器自唇間輕吐而出。   「這是補償昨天的安眠藥。」他拉下他化爲泥灘的軟綿身子,重新覆上棉被。   「……再睡一下。」   —————————   再次睜眼時,四周皆被濃重黑幕籠罩著,霓虹燈與車燈交織,閃閃爍爍。   微眯的眼默然看著窗外不斷急甩向後的街景。過了數秒,霍地睜大。   「怎麽回事……」   方柏樵驚愕的轉頭,瞪向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悠閒開車的男人。   熟悉的車座、熟悉的駕駛者,外頭的道路他也認得……問題是,他怎麽會在這裏?   「看你睡那麽熟,就沒叫你,直接帶你上車。」架車的男人淡淡丟來幾句解釋。   「你……」   這算什麽?再一次對這個男人的任意妄爲無言,方柏樵認命的將視線投向前方,早已在反覆的訓練中學得如何快速接受事實。   「這樣比較節省時間。在車上你也可以繼續睡,儲蓄體力。」男人毫無愧意的繼續說。   「……我真的睡那麽熟?」居然連被人搬來搬去都沒感覺,他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這個方向……是要去機場嗎?」   「趁你考完,出國晃幾天。我護照都帶了,衣物用品在當地買就可以。」眼角瞥到身旁人在一愣過後,眉頭微微皺起,裴炯程道:「怎麽,你有安排事情?」   「沒有……你呢?不用上班?」……怎麽可能?   「不然你以爲我之前是在勤勞什麽?該解決的都解決了,公司裏那群老頭還不怕死的囉嗦沒完,直到我抓老二回去才肯閉嘴。」   「……原來如此……」難怪他這些天忙成這樣……   幾天兩人都有空的假期,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如此難能可貴。   「我已經在佈局接班人了。日後這個家族集團會走上讓賢不讓子的路,讓鬼叫都沒用。」一席會讓企業界砸碎無數鏡片的話,裴炯程說來仍是平淡似在說天氣。   「過個幾年,誰有本事,就會浮出臺面。所以……你再忍耐一下。」   「嗯……」模糊應了聲,方柏樵別開臉去,讓夜幕悄悄掩去自己被看穿後,無防備的表情。   車子沈默的繼續飛馳,等心不在焉的他終於察覺不對勁,窗外的風景不知何時,已由車水馬龍變成一塊被鐵絲網圍起的靜謐小籃球場。   「還記得這裏吧?」   「當然……這裏是我家附近,從小到大不知道來過幾回了。」也是他第一次遇到某人的地方……   不甚明白裴將車子開來這裏的用意爲何,方柏樵有些赧然的別開臉,咽下爲出口的話。   上身微探向前,他隔著車窗,遠眺隱隱掩映在樹影間的籃框架,忽地有股極懷念的感觸湧上喉頭。   從四歲,第一次拿著比自己的頭大上三倍的籃球,試圖在父親的摟抱下將球放進那圓框;到十八歲,第一次在這裏瞧見某人使用超乎尋常的力量,在他面前重重把球灌了進去,幾乎連整座籃球架都要爲之傾倒……   許許多多回憶,不知不覺都被壓縮了起來,埋藏在那小小圓圓的框子裏。   「可以自己走下車嗎?」   「沒……沒問題。」他婉拒男人環來的手,小心翼翼跨下車來,緩步走至鐵網架旁。   隔著菱網,可見裏頭約莫有三兩個著制服的小學生,正圍著籃框玩投籃,偶有喧嘩呼喝聲傳來。   這裏……也是滿載著幽微回憶的地方。   明明是充滿難堪震驚的苦澀回憶,如今想起,卻帶著點不可思議的淡淡矛盾甜意。他的初——   「碰!」   籃球砸地聲突然直貫入耳膜,也斷了他的冥想。方柏樵微吃一驚,半斂的眼倏地睜開來,正好瞧見一名小朋友正奔過來拾球。   視線無意間與那雙清澈單純的大眼對上,他竟無法自抑的雙頰竄起高溫。不必照鏡也自知臉龐想必是赤紅如火,幸好燈光幽暗,應該看不太分明……   「幹嗎,又在發呆?」溫熱的男性氣息忽然自耳後襲來,帶點不懷好意的戲狹。   「在回味那個吻嗎?」   「你!你少……」   心思被當場揭穿,大片潮紅霎時嘩啦啦直湧上耳根,連言語都碎不成句。方柏樵忍不住將臉埋入了肩窩,這下真的就算周遭再暗,都無法掩飾他的困窘了……   「都過了這麽多年,怎麽你的心思還是一樣好猜?遜斃了你。」男人歎息。   微濕的觸感滑過耳廓、臉頰,停駐在唇上輕輕吮磨,連同自背後緊實包縛住自己的懷抱,如大海般,深遠而遼闊,沈重卻溫暖,不留一絲縫隙的密密將他圍繞。   言語一時成了多餘,球場人聲仿佛也不復存在。直到球場內最後一個孩子也被母親喚了回家,他們都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沒有變過。   「……怎麽會忽然想來這裏?」方柏樵低聲打破寂靜。   「直覺。再說也想不到其他地方了。」   「什麽?」   「沒事……對了。」裴炯程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隨意從口袋裏掏出一樣物事,塞到他手裏。   「給你。」   「裴?這是……」方柏樵愣看那小小的東西一會兒,又轉頭怔怔看他。   「一個小禮物。打開袋子看看,裏面有附一把鑰匙,可以打開盒子。」   「喔……嗯。」他腦袋有些空白,一時不太能思考,只好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照辦。   拆開布囊,裏頭是一隻精致的金屬制方形小盒。小歸小,重量倒沈。微僵的手捏著鑰匙費了番功夫才打開來,只見內面裹著質地細軟的黑色絨布,一對款式相同,只大小有區別的指戒靜靜嵌於其中。   「……這個……」半晌,他勉強收起百般情緒,清清喉嚨道:「應該不是你買的吧?」   雖保存完好,但看得出已有一段歲月痕迹。   「家傳的……」   「家傳的?」他更驚訝了。   「……開玩笑的,其實也不算。」裴炯程聳聳肩,語氣模棱兩可,似乎不太想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正那不重要。我本來就想要一對這玩意了,現在有現成的,更好。」   他將懷裏人翻轉過來,伸出手,從盒子裏拈出較小的那枚戒指。   「你手指比較細長,應該可以戴得下。左手給我。」   「嗯……」   方柏樵依言伸手過去,安靜由男人握住他無名指,沒太多阻礙便將那小環很快推了進去。   他還看著那銀白的光暈微微出神,忽然另一隻手伸來,覆於其上。他擡眼看了看不發一語的男人,默默低下頭去,也將另一枚指環取出,戴在與他相同的那一指上。   十指忽然變得笨拙起來,試了兩、三次才順利套上。他難爲情的垂下眼。   越想要自己鎮定,身體就越不聽使喚。他的手顫抖得如此厲害,那人一定也察覺到了……   「戴了就不要再拿下來。」似乎是相當滿意,裴炯程執起成對的圖騰眯眼端詳了一會兒,忽然湊近嘴邊,輕吻了下。   「這太醒目了……」會害他被衆人的問號淹沒的。方柏樵考慮過後,決定日後還是將它用繩子串起,挂在脖子上好方便隨身佩戴。   「就是要顯眼才好。以後再遇到蒼蠅,連話都不用跟他們多說一句。」   套在指上的環,是約束,也是身心皆有所屬的證明。   「……」   再也忍不住胸中翻騰多時的某種情緒,他微墊腳跟,湊在高了近二十公分的戀人耳邊,用輕顫的唇低語了句。   「什麽?你剛才有說話嗎?」   過了一晌,男人低沈的輕笑響起,惹來他著惱的嗔視。   「……沒聽見就算了。」   「可以再說一次。」   「你的聽力不是很好?」   「好是好……老是這麽小聲,你是說給螞蟻聽啊?」   喃喃抱怨著,裴炯程張開雙臂,將比平時更加熱燙的柔韌身軀深擁入懷。   「我也是,永遠……」   尾聲   「對了,那我去服役,應該也沒問題了吧?」腦子清明下來後,方柏樵再次憶起此事。正架車駛在高速公路上的裴炯程聞言,掉過頭來瞪他一眼。「你是從哪里得到這個結論?」   「咦?可是昨晚你明明說……」   「我說過什麽?我不記得了。」   「……裴?」方柏樵不敢置信的睜大眼。「你怎麽……」   「我怎樣?」裴炯程朝窗外一瞟。「機場要到了,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那個待會再談。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明明說好……」   「這個比較重要。講英、法、德、意、日、韓或西班牙文的國家都行,要去哪個由你決定,快想一個出來。」   「……」方柏樵閉上口,一陣氣結。「……我決定?」   想當然爾,這男人一定是拿了護照、皮夾就出門,別說行李沒帶半樣,連要去哪里都是到了機場再決定。   雖然裴說有讓他二哥回來幫忙顧著工作崗位,但他還是有種公司上下將會一片雞飛狗跳的預感。   裴炯程慷慨點頭。「你說個地方,有簽證、語言能通的都行。」   「好吧……那我想去布基納法索。」   車內沈默了一陣。   「那是什麽鬼?」他皺眉問道。   「西非的一個國家,講法語,也可以辦落地簽證。我有一個學長在那邊義診一年多了,看他來信,似乎是過得相當充實愉快……我一直想去看看他。」   「姓蘇的傢夥對不對?」一有線索,記憶便很快的被喚起。   「別開玩笑了,那種五百隻蚊子裏就有一隻瘧蚊,五個人就有一個愛滋病患的地方,你想都別想。再說不是還得兩個禮拜前先接受防疫注射,才准入境?」嘖,什麽鬼地方?   「你記得真清楚。」方柏樵有些驚訝。「你看過我放在桌上的那本雜誌?封面是學長的那個。」   「……隨便翻翻罷了。」他還想這小白臉怎麽有點眼熟。「哼,這麽急著想見他?學長學長,喊得倒親熱。」   「不然我要怎麽喊?」方柏樵愕然的張了張嘴,不知這男人是在吃哪門子醋。「……而且我跟學長怎麽可能會有什麽?你應該也知道他……」   「好了!閉嘴,睡你的覺。」   「機場不是快到了,還睡什麽?」他沒留心男人投來的狠瞪,想了想又道:「聽說政府今年推出一個方案,服非洲外交替代役三個月,可以抵兵役一年。裴,你覺得……」   「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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