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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歸雲BY香品紫狐

Ip address : 61.223.8.164 , Browser : MS Explorer 6 , OS : Windows XP 鳳歸雲BY香品紫狐 鳳歸雲 楔子 銀白色蒼冷的月光透過厚重的雲層,投射在漆黑的山巒上。樹木在夜風中搖擺,林間不時傳來一聲讓人驚心的鳥叫,一股陰森的氣氛籠罩住整個山頭。 啪嗒啪嗒啪嗒…… 有規律的馬蹄聲在幽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響亮,一匹背負著兩人的高大駿馬正快速穿越過丫枝橫生的樹林。 前方出現一座陡峭的山壁,馬兒不得不停下了。 「嗯……」 坐在後方的男子痛苦地呻吟著,握著韁繩的手忽然鬆開,他搖晃了幾下,撲通一聲摔到地上。 另一個人趕緊下馬,彎月從雲朵後面鑽出來,月光照射著他瘦小的身影。他費勁地將倒在地上的人攙扶起來,對方比他大上一倍的身軀將他壓得喘不過氣,只見他白皙光潔的臉蛋正辛苦地皺成一團。 他吃力地將男子扶到大石頭上,讓他坐下。 「呃……啊……」男子微微地痛吟起來,他的嘴唇發黑,臉色卻異常慘白,似乎得了什麼重病。仔細一看,一道半根筷子長的刀口橫過了他的右胸口,而且從傷口滲出來的血竟是黑色的! 這道傷口正是讓他痛苦不堪的元兇。 「這是……什麼毒?」受傷的男子艱難地開口問,那名攙扶他的少年借月光仔細審視了他的傷口一番,接著一聲不響地趴到他胸前——用嘴將傷口的毒血吸出來。 「不要亂來!」男子慌忙喝止道,「不要害你自己也中毒了!」 他抓著少年纖細的肩膀要把他推開,對方卻固執地抱著他的腰身,將吸出來的血吐掉,然後又繼續吸——不斷重複。 男子虛弱得推不開他,只得懊惱地閉上眼。 少年口裡嘗到正常血液應有的腥味之後,終於離開了男子的胸前。 他擦掉嘴邊的血跡,起身跑開。男子癱在石頭上喘氣,過不了多久,少年回來了。他再度將男子扶起來,男子腳步踉蹌地跟著他走,他們的坐騎很有靈性地跟在他們後面。 兩人繞到山壁後面,這裡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 少年把男子安置好,又跑了出去。他弄得全身髒兮兮地回來,手上還捧著一堆乾柴。 男子躺在地上,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冷汗佈滿他的額頭。不過他的意識還是很清醒,他無力地開口: 「火鐮在我腰袋裡,還有一些乾糧……」 少年聽話地從他身上拿出火鐮,啪滋一下將乾柴點燃。他將柴火放到離男子靠近的地方,讓他感覺溫暖一點。 完成這些工作後,他轉身又要往外跑。 「你還要去哪裡?!」男子再也禁不住地大聲問道。 少年被他質問的語氣嚇了一跳,驚慌地轉身。 就算他沒回答,男子似乎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聲音輕了下來: 「我的毒不要緊的,休息一晚就會好了。」 少年不贊同地站在洞口搖頭。 「不許出去!給我乖乖待在這裡!」男子不滿於少年的忤逆態度,口氣也凶了起來,他雖然中毒了,可霸道的氣勢還是不減。 體內的毒素突然蹦跳了一下,他又痛吟一聲。少年擔憂地想要走回他身旁,但是又猶豫起來。男子轉頭瞪著他,下了最後通牒: 「給我回來!不然我將你丟回去給師公!」 少年還是搖頭,他望了一下對方的傷口,最後一咬牙,猛然轉身跑了出去。 「你回來!回來……」 男子憤怒的咆哮從山洞裡傳出來,少年把這令他惶恐的聲音拋諸腦後,他在樹林裡拔足狂奔。 他往野草叢生的地方跑去,然後在草叢裡尋找著什麼。四周的光線很微弱,他只能依靠觸覺跟嗅覺分辨野草的種類。 他找了很久都發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不死心的走向更加茂密的草叢。 忽然,一陣雜亂的人聲從後面傳來,一名高舉火把的大漢衝了過來。 「發現了!他在那邊!」 少年一驚,慌忙跑開。 「臭小子!站住!」 大漢吆喝著追過去,他的背後,幾名騎著馬的黑衣人也趕了上來。 「圍住他!」 「別讓他跑了!」 少年拚命往反方向逃,他跑到馬匹難以行走的崎嶇山路上。 「抓住他!抓住他!」 眼看他要翻過一個小山丘了,男人們心急地吼叫著,一名弓箭手拉弓瞄準少年瘦弱的背影—— 「不要下毒。」 他旁邊的男人叮囑道,弓箭手點頭,拉滿了弓——噌地一聲!箭破空而出! 「啊!」銳利的箭頭劃過少年的後背,他感到一陣麻痺,猛地向前傾去。 他失去重心地滾落下山的另一邊。追捕者們也大驚失色。 「他摔下去了!」 「快去看看!」 …… 第一章 傲劍山莊 鏹鏹的撞擊聲在開闊的庭院裡迴響,一對年輕男女正演練著一套全新劍法。 身穿鵝黃色衣裳的女子面如芙蓉映雪,好不嬌艷,她大概十七歲左右,手上拿著一把精工打造的長劍。 她扭動著腰身,劍柄輕彈,點向對手面門。與她對練的男子早有準備地微微側身,提劍一隔,把她擋開了。 男子的年紀比她大上幾歲,他劍眉星目,鼻挺唇薄,面容非常俊美。一頭漆黑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而飄揚,看上去相當瀟灑。從他頭上的白玉髮簪跟他的衣著看來,該男子應是出自富貴之家的翩翩公子。 他們比劃了幾個回合,劍法從削、刺、挑不斷轉換,不時加上旋踢跟躍身,他們的速度很快,且姿勢非常優美,宛如兩隻飛舞嬉戲的彩蝶。 「好!」 一聲悅耳的喝彩聲伴隨著鼓掌聲從場外響起。 年輕男女停下了動作,一名俊秀的貴婦在幾名侍女的簇擁下款款走來。 「娘。」少女收了劍,乖巧地跑到婦人身旁。 「趙夫人。」男子有禮地向婦人作揖。 趙夫人向來嚴肅的面容,在面對男子時也柔和不少。她點頭,微笑道: 「韶磊,到現在還叫趙夫人,是不是有點見外了?」 雲韶磊淡淡一笑,趙靈兒則馬上羞紅了臉,不依地在母親耳邊低嗔一句:「娘,不要亂說!」 趙夫人寵溺地順著愛女的頭髮,對雲韶磊道: 「剛才這套『瑞木劍法』,你跟靈兒是練得越來越純熟了。」 「不敢當,是靈兒天資聰穎。」雲韶磊望著趙靈兒的目光也是充滿溺愛的,趙靈兒在情郎的注視下再度害羞地垂下頭去。 他們雖隔了一段距離,但兩人之間甜蜜的羈絆也絲毫不減。 趙夫人滿意地看著這對璧人,心想他們真是天作之合。趙夫人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女俠,雖然丈夫在數年前持逝,但傲劍山莊在她的管理下依舊能夠保持「武林三大山莊之一」的地位。她的獨生女兒「趙靈兒」是江湖上公認的大美女,豐厚的身家加上美貌,使得趙靈兒及笄後,前來求親的世家子弟就從未間斷過。趙夫人愛女心切,非要給她挑一個家世樣貌武功全部一流的丈夫,而符合以上全部條件的,就是眼前的——雲韶磊。 雲韶磊是這幾年來武林裡迅速崛起的新一代少俠的代表,他拜師於當今的武林盟主——「賀景齊」。年饉十九歲的他,一出師就名列「十大高手」,相貌更被列為「武林之冠」。雖然有點過於誇大,不過雲韶磊確實是難得一見的集武功與才智於一身的美男子。這還沒有計算他的家世,雲韶磊的父親是「賀景齊」的結拜兄弟,他淡出江湖已久,但是憑藉著自己的精明頭腦,不肖兩年雲家便成為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 不管怎麼看,雲韶磊都是趙靈兒最佳的夫婿人選。兩個年輕人在去年的一次武林聚會裡相遇了,馬上一見鍾情。後來在趙夫人的牽線下又陸續見了幾次面,現在的感情已經相當穩定,只要雲韶磊的父親一聲應允,他們便能馬上喜結良緣。 趙夫人相信,以「傲劍山莊」的名聲,雲老爺一定會樂於結這個親的。 「韶磊,你父親的四十大壽快到了吧?」趙夫人別有深意地問。 「是的,謝謝您關心,下個月初十就是。」雲韶磊道。 趙夫人點頭。 「那你打算何時回去給雲老爺賀壽?」 「這兩天我就要回去了。」 趙靈兒聽到他很快要走,漂亮的小臉馬上黯了下去。趙夫人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認定這個是叫雲韶磊提親的好機會,心裡琢磨著待會要暗示他才行。 「既然那樣,我要叫人打點一下了。」趙夫人道,順便挽著女兒回房,「韶磊,你休息一下就過來用膳吧。」 「好的,謝謝你。」雲韶磊目送著她們離開。 他走回庭院中央,準備把剛才的劍法再複習一次。 一道聲音毫無預警地響起—— 「雲韶磊師兄嗎?」 他一瞇眼,快速轉身望向聲源——聲音是從旁邊的大樹上傳來的。 「何人?」 他剛問完,一抹白色的身影從樹上躍下。雲韶磊定睛一看——是一名十六歲上下的美少年。 少年的臉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樣,透著冰雪的寒意。 既然對方稱自己為「師兄」,也就是說他跟雲韶磊的師傅有關,但是,雲韶磊怎麼也想不起他是誰。 「請問你是……」雲韶磊來不及說完,對方已早他一步自我介紹: 「我叫苗雪卿,是「申屠派」門下的三弟子。」 申屠派是一個名氣較小的幫派,它的掌門卻是武林盟主的師弟——申屠柏儒。 「這麼說,你是申屠師叔的弟子?」雲韶磊馬上弄明白了兩人的關係,熱絡地問。 「是的。」少年說話的語氣依舊是冷冰冰的,跟雲韶磊的熱情截然不同。 「申屠師叔最近可好?」雲韶磊不受他的態度影響,友善地問。 「師傅他很好,雲師兄,我是來給你送信的。」苗雪卿不再廢話,直接說明來意。 「信?」 苗雪卿從懷裡掏出一封紙箋,交與雲韶磊。 「這是師公給你的信。」 「師公?」雲韶磊嚇了一跳,連忙打開來看。 「我的任務已完成了,告辭。」苗雪卿不等他反映過來,雙腿一點,跳離地面,沿著屋頂離開了。 雲韶磊瞪大眼看著信的一橫字—— 吾徒孫韶磊,限你三日內趕往「鸞萸山」見我,有要事。 就這麼簡單? 雲韶磊不可置信地合上信。 但是,師公親自要見他,肯定不是簡單的事。 「到底是什麼事……」雲韶磊不自覺地歎息著,看來他平靜的生活要起波瀾了。 正午灼熱的陽光穿過樹梢,在小路上形成一團團光影。 淙淙流水沿著山坡宛然而下,路邊的翠竹在清風中搖曳,道路由於人跡罕至,路面上稀稀疏疏地長出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這裡是有「仙外之境」之稱的「鸞萸山」。 一身青衣的雲韶磊牽著自己的坐騎,穿過崎嶇的山路往綠樹環繞的山腰走去。他快馬加鞭,花了兩天半的時間,終於如期趕到了。 既然已經到達目的地,他也就放下了緊張的心情,悠然地漫步在山野間。 掐指一算,自己已經有十年時間沒有踏足這裡,這裡的景致卻依舊沒有變化。表面看來平靜的林間小路,內裡卻暗藏著玄機。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經過精心的設計,按照北斗七星的運轉來佈局。行人一個不留神就會走進陷阱裡,一直在原地打轉而無法前進。 雲韶磊憑著記憶,越過一堆巨石,走向左邊的岔口。 能夠通過精密計算來設計道路,使草木生長十年也不會破壞佈局的,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做到。他就是雲韶磊的師公——隱士「安長鈞」。 安長鈞——武林盟主的師傅,雲韶磊的師公。他是個神秘而傳奇的人物,世上見過他的人不出十個,他從來沒有在江湖公開露面過,但涉足江湖的人沒有一個不認識他。其中一個原因,是由於他的徒弟們都是武林裡舉足輕重人物。除此之外,還跟他擁有神人般的能力有關。 他武藝超群,這從他的弟子們身上可見一斑,聽說他的武功比身為盟主的賀景齊還要高。他精通卜掛算術,一些想要一窺他真貌的人曾結黨闖入他居住的「鸞萸山」,可是還沒走到山腳下就被他設下的陷阱關住了。最叫人吃驚的是,當時那批惡黨共有十五人,鎖住他們的絲網也剛剛好是十五個——彷彿早有預見一般,沒有一個人逃得掉。 不僅如此,安長鈞的醫術也是絕頂高明的。賀景齊剛成為武林盟主的那年,有個窺視盟主之位的惡徒找到一種異常劇烈的西域毒藥暗算他。當時的天下第一神醫都沒辦法解開這種毒,最後,奄奄一息的賀景齊被師弟們送到「鸞萸山」,兩天之後就痊癒下山了。 關於安長鈞的傳說五花八門,有人說他是異域來的高人,也有人說他就是「鸞萸山」的山神——因為他這輩子都沒離開過那裡。 事實到底如何?只有安長鈞本人跟他的徒弟徒孫們清楚了。 雲韶磊身為「見過安長鈞的少數幾個人之一」,當然對他相當瞭解。外界的傳說都是有點誇大甚至歪曲的,雲韶磊認識的「安長鈞」,也不過是一個武功高強的普通老人而已——當然,這不會影響他對他的敬佩之情。因為安長鈞不僅是他的師公,還是他父親的大恩人。雲韶磊的父親年輕時因墮馬受了重傷,也是被賀景齊送來這裡救活的。 多層關係之下,使得安長鈞的形象在雲韶磊面前越加的光芒萬丈了。 想著想著,雲韶磊已經走過了「北斗七星」局,來到一條普通小道上,小道的盡頭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雲韶磊撥開茂密的竹葉,前方是一片草地。再望過去,草地十米以外是一條淺溪,一條小木橋橫臥在溪面上,對岸就是安長鈞的住所——一座兩層高的竹樓。 「嘎嘎嘎嘎……」 一群通體雪白的鴨子撲到小溪裡暢遊,幾隻母雞也正在對面的小籬笆外覓食,籬笆裡面長滿綠油油的青菜——好一派祥和的田園景象。 雲韶磊放鬆心情,拉著馬兒走上小木橋。 潺潺流水在橋底下淌過,雲韶磊不經意地低頭,一團粉藍色的身影正蹲在對岸的溪邊。 雲韶磊邊走邊打量著對方—— 那是一名正在洗菜的小童,他頭上還頂著兩團小圓髻,看年紀不出十三歲。 雲韶磊越看越好奇,那小童的打扮似男又似女,叫人猜不出性別。他的皮膚晶瑩潔白,眼睛又大又烏亮,臉蛋透著可愛的粉紅,嘴唇更是像畫了胭脂般的鮮紅,配上一頭墨黑的髮絲,還有那粉嫩的手臂,怎麼看都像一尊手工精細的陶瓷娃娃。 專心洗菜的「瓷娃娃」忽然抬頭,當發現雲韶磊這個陌生人之後,他紅艷的小嘴吃驚地微微張開。 雲韶磊走到他跟前,「瓷娃娃」呆呆地放下手中的青菜,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跟他對望。雲韶磊只記得師公是跟師太(安長鈞的妻子)一起住的,這個可愛的小娃兒是什麼時候多出來的? 他壓下疑惑,輕柔地開口問: 「你好,我是來找安長鈞師公的,請問他在嗎?」 瓷娃娃眨了眨兩排長睫毛,挽著盛滿菜的竹筐站了起來。他嬌小極了,頭頂甚至還沒到雲韶磊的胸脯。 雲韶磊見他沒反應,又問了一次: 「請問安師公他在嗎?」 瓷娃娃傻乎乎地捧著竹筐,偏著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嘻嘻一笑跑進了屋內。 「怎麼了?」雲韶磊正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其妙,一名老嫗已經從竹屋裡走出來了,剛才的瓷娃娃正縮在她背後。 「師太。」 雲韶磊高興地喊,來者正是安長鈞的妻子。 「韶兒,你來啦?」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慈祥地笑著。 「師太,好久不見了,您身體可好?」雲韶磊一見面就噓寒問暖。 「好,很好。」安夫人樂呵呵地回答,她指著屋內道:「你師公師叔等你很久了,進去吧。」 「是的。勞煩您了。」雲韶磊點頭,安夫人接過他的韁繩,把馬拉到一邊,她轉頭對那瓷娃娃道: 「林兒,你菜還沒洗好呢,別顧著玩兒了,快去。」 瓷娃娃連忙點頭,挽著菜筐又跑到溪邊。雲韶磊不在意地看了一眼,便走進屋裡了。 光線明亮的屋子裡飄著陣陣花茶的清香,一老一少正蹲坐在木頭桌子旁埋頭對弈。 「弟子參見師公、師叔。」 雲韶磊一進門就單膝跪下,行了個禮。 白髮蒼蒼臉色紅潤的老者慢悠悠地轉頭,他撫了撫花白的鬍鬚,示意雲韶磊坐下。 雲韶磊安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跟老人對弈的青年就是自立門派的「申屠柏儒」——也就是雲韶磊的三師叔。 他和善地笑道: 「韶兒,麻煩你先等待了,讓我跟師傅下完這盤棋。」 申屠柏儒唇紅齒白,長得溫文儒雅,儼然一名風度翩翩的書生。他的外貌跟他內裡深厚的功力截然不同,要是你因為他溫和的相貌而看輕他,那你就要吃大虧了…… 「是。」雲韶磊乖乖地等他們下完。 雲韶磊悄悄地看著,十年不見了,安長鈞依舊沒什麼變化。他一直搞不清楚他的真實年齡,白頭髮白鬍子白眉毛,加上永遠不變的一身素白長袍,時間彷彿永遠停滯在安長鈞的身上。他身上的氣息永遠都是恬靜的,安詳的,他的動作跟語言總是比別人緩慢一拍,至今都沒有人能夠看到他失控激動的模樣。 有時候,雲韶磊也會懷疑——自己的師公說不定真的不是人類。 室內一片靜謐,只聽到三人均勻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安夫人沏茶進來,這盤棋也下完了。 申屠柏儒收拾著棋子,安長鈞移動身軀,坐到正座上。雲韶磊正襟危坐,等待著安長鈞要跟他商討的事。 安長鈞瞇縫著小眼,慢條理斯地拿起小茶杯輕啜一口。 「韶兒……」他緩緩地開口。 「在。」 「哦……對了……」安長鈞似乎想起什麼,他停了下了,吩咐申屠柏儒道:「柏儒,你叫『林兒』過來。」 「好的。」申屠柏儒出去了。 林兒? 雲韶磊記得方才師太就是稱呼那個「瓷娃娃」為「林兒」的。 難道師公要跟他商量的事是跟那「瓷娃娃」有關的? 正想著,可愛的瓷娃娃已經跟著申屠柏儒進來了。可能是因為陽光太猛烈的緣故,慈娃娃的臉蛋比剛才更紅了。 「林兒,過來……」安長鈞跟他招手,那林兒馬上小跑著來到他旁邊。 雲韶磊看著他頭頂上的兩個「小包」一抖一抖地,感覺逗趣極了,他不自覺地莞爾。林兒怔怔地望著他的笑臉,又發起呆來。 安長鈞蒼老的手握著林兒粉粉的小手,給雲韶磊介紹起來: 「他叫『鳳悠林』,再過兩天就滿十四歲了……」 十四歲?雲韶磊還以為這孩子只有十一、二歲。 「林兒,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他叫雲韶磊,是你景齊伯伯最得意的弟子。」安長鈞繼續道。 「林兒,你好。」雲韶磊禮貌地跟他打招呼,鳳悠林卻由始至終都沒吭過一聲,只是乖巧地點頭。 雲韶磊正感到奇怪,安長鈞已經給他解答了: 「韶兒,你也看到了……這孩子不會說話的……他是個啞巴。」 「啊?」雲韶磊吃了一驚。 「他小時侯受了刺激,從此就無法說話了……」安長鈞補充。 「真是遺憾啊……」雲韶磊也只能這麼說了,他望向鳳悠林,心想這麼討喜的孩子到底是受了什麼刺激,搞到不能說話。 這邊,安長鈞的話還在繼續。 「老夫這麼急著找你來,就是要拜託你一件事……」 「是的,師公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雲韶磊義無返顧。 「我要你……」安長鈞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雲韶磊屏住氣等他說完,好不容易,他薄薄的嘴唇終於逸出一句話: 「我要你跟林兒成親。」 「……」 雲韶磊瞠目結舌。 第二章 沒有絲竹,沒有笙蕭,沒有大排筵席,也沒有太多賓客。 簡單的一桌子菜餚,貼在窗戶門板上的幾個「喜喜」字,還有兩隻大紅蠟燭。 誰想得到,這就是江南富商兒子的婚宴? 可這就是雲韶磊的婚宴。 此刻的他,正穿著一身鮮紅的新郎禮服,一動不動站在神壇前面。他身旁的,是他的「妻子」,一個粉雕玉砌的小男孩。 你一定認為這是一場玩笑,實際上雲韶磊自己也寧可是這樣。 但這不是。 見證婚禮的人不多——安長鈞,武林裡的神人,雲韶磊的師公兼恩人;賀景齊,現任武林盟主,雲韶磊的師傅兼義父;申屠柏儒,申屠派長門,雲韶磊的師叔;還有安夫人,雲韶磊的師太,從小待他如親娘。 隨便一個都是足以叫雲韶磊去赴湯蹈火的人物,他們絕對有資格決定他的婚姻大事——例如叫他娶一個他不喜歡的妻子。 雲韶磊瞟了一眼跟自己同牽著大紅綢花的「妻子」,暗自歎氣。 申屠柏儒是主婚人,他走出來,給他們發號司令—— 「一拜天地……」 雲韶磊面對神壇鞠躬,風悠林愣愣地跟著做。 「二拜高堂……」 由於雲韶磊的雙親不在,安長鈞夫婦代替了這個位置。 「夫妻對拜……」 拜堂算是大致完成了,接下來就是給師公師傅敬茶。 「送進洞房——」 一對「新人」就這麼被送到了隔壁的新房。 一群人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們進了房,其中那位體魄健壯,長著一副北方男兒的粗獷面容的就是當今的武林盟主。他跟安長鈞寒暄了幾句後,道: 「師傅,我還有要事,在此告別了。」 「好的。」安長鈞知道他身為盟主的難處,「你回去吧,有空就來找為師下盤棋。」 「一定,師傅,師弟,告辭了。」 他向在場的人一一告別,便離去了。 安長鈞跟申屠柏儒坐到桌子旁打算小酎幾杯。這邊廂,安夫人已經為雲韶磊他們鋪好了新被。 「好好休息吧。」 她安夫人微笑著關上門,讓這對尷尬的「新婚夫妻」坐在床鋪上大眼看小眼。 風悠林扯著身上那套厚重的霞披,想脫又不敢。他彷彿在徵求意見一般,以求助的眼神看著雲韶磊。 雲韶磊沒理睬他,他頓時失去在長輩面前的武裝,無力地倒在被窩上。 「哎……」雲韶磊揉著發疼的額角,細想著自己不堪的遭遇…… 「我要你跟林兒成親。」 安長鈞此話一出,雲韶磊足足愣了半晌都反應不過來。等到他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他首先做的是轉頭望著風悠林,疑惑地問: 「林兒……是女孩兒嗎?」 誰知安長鈞更快地否定: 「林兒是男孩。」 「那……」雲韶磊一頭霧水,既然對方跟他同是男兒身,何來的成親之說? 安長鈞擺手,讓風悠林跟申屠柏儒出去。屋內剩下他跟雲韶磊之後,他神秘地問道: 「韶兒,『鳳』這個姓氏你應該不陌生吧?」 「當然……」 當今天下就是「鳳家」人所有的,鳳是皇族的姓,難道說,這風悠林跟皇族有關? 安長鈞給雲韶磊解答: 「林兒正是當今六王爺的嫡孫。」 「他?」雲韶磊著實吃驚。 安長鈞順著鬍鬚,絮絮說著: 「林兒還沒出生的時候,六王爺就率兵出征,直到林兒四歲的時候都沒跟自己爺爺見過面。十年前朝中發生的『三王政變』你應該有所耳聞吧?」 雲韶磊點頭,所謂的「三王政變」就是當今皇上的二弟、三弟、五弟聯合起來想要篡位的一次政變。他們趁幾位掌權的大將都出征了,惡意陷害他們的親屬,好讓跟皇帝交好的大臣叛變。而當時的皇上居然昏庸地相信了他們的讒言,濫殺了一批忠臣的親人——這其中就包括六王爺的家人。 安長鈞於是開始述說風悠林的身世: 「當年,林兒的家人被陷害裡通外敵,他們只好分批逃亡。四歲的林兒跟著父母逃到鸞萸山底下的小鎮,追兵們也趕到了。他們一家三口只得冒險上山,陷阱把他們跟追兵都困住了,那些追兵窮凶極惡,當場就把林兒的爹砍死……林兒嚇得放聲大哭,老夫當時剛好出外採藥,聽到哭聲就趕了過去……可惜為時已晚,林兒的母親為了保護他,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官兵們的刀砍,她負傷過重,老夫也回天乏術……」 安長鈞說到此處,掩不住滿腔的愧疚。 「林兒的母親把他托付給老夫之後就嚥氣了,林兒因為目睹雙親的慘死,幾天之內都嚇得睡不著覺,只是一味地哭,雖然後來平復了,可他從此就不再開口說話了……」 雲韶磊靜靜地聽著,心底也為風悠林感到唏噓。 「六王爺還有一個妾氏跟兒子,也差點喪命在政變之中。幸得六王爺收到親信的緊急通知,及時趕了回來,這才保回他們母子的命……」 安長鈞微微地轉頭,正色道: 「而這對母子……就是我要你跟林兒成親的最大原因……」 「原因……?」雲韶磊對他的意圖不得要領。 安長鈞還是從頭說起: 「六王爺一家後來平反了,他們向皇上證明他們的忠心,皇上為了表示歉意,對六王爺又是加官又是升爵,他們可謂因禍得福。但是他們一直不知道林兒逃過那場劫難,直到前段日子,一個當年參與追捕林兒的官兵說出了他可能還生存,六王爺於是派人明查暗訪,加上老夫特意放出消息,他們終於找到這裡來……上個月,兩個探子上來了鸞萸山,要接林兒回去。老夫一直視林兒如親生孫子,當然不會輕易答應,再說了,皇家的人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慣了,林兒這麼回去難免要受苦……」 雲韶磊點頭附和,心想師公他還真是一眼觀七。 「老夫先拖延著他們,接著便叫你師傅去調查六王爺的情況,我得知六王爺年事已高,有了傳位的打算,他要接林兒回去恐怕就是要讓林兒繼承爵位。可是,老夫剛才提到了,六王爺還有一個偏房的兒子,那兒子只比林兒大三歲。要按繼承權來看,他絕對是排在林兒後面的……問題就在這裡了……」 雲韶磊插嘴: 「師公您是怕那二王妃母子會對林兒不利?」 「正是……我就怕林兒還沒回到王府就被除掉了……」 「但是,既然是老王爺親自派人來接,應該不怕吧?」 「呵呵……」安長鈞搖頭笑道:「那兩個密探身上透著極寒氣息,老夫一眼就察覺到他們身上的殺氣了……」 「這……」雲韶磊想說是他多心了,不過師公的直覺無人能敵,他也不敢隨便質疑。 「老夫不是杞人憂天……」安長鈞說出了更有力的證據:「你師傅的消息向來靈通,他告訴我,二王妃從以前就跟林兒父母的關係不好,因為她嫁入王府不久,正王妃就死於非命。甚至有人猜測是被她下毒害死的……林兒的父親成家後就搬離了王府,跟她的關係勢同水火。如今要是林兒回去跟她兒子搶爵位……老夫可以想像她會如何做了……」 「那二王妃真有這麼狠毒?」 「你師傅查出來,她有『獨扇門』的背景。」 雲韶磊又是倒抽一口氣,「獨扇門」是江湖上有名的狠毒幫派,而且他們擅長用毒,武工再高的人也要栽在他們手上。「獨扇門」的名聲一貫不好,但是近年來他們似乎有了改邪歸正的打算,他們不但加入了武林聯盟,還頻頻向其他幫派示好,不過這也不能改變人們對他們的印象。 「您是說那二王妃是獨扇門的人?」雲韶磊實在難以想像,以六王爺的尊貴地位,怎麼會娶一個江湖女子——更何況這女子還有不良背景。不過別人夫妻的事也不是外人能夠理解的…… 「她本人不是弟子,不過她的父親是獨扇門的長老之一。既然她當年能隻身帶著兒子逃亡,就證明她絕不是尋常女子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雲韶磊也能明白師公的擔憂了。他回想起鳳悠林那雙不諧世事的純真眼眸,這樣天真的孩子怎能叫人安心地把他送回那滿是名利鬥爭的宮廷呢? 話雖這麼說…… 「師公……」雲韶磊還是不能接受安長鈞的要求,他建議道:「如果您是不放心讓林兒獨自回去王府,我可以一路上保護他。但是您讓我娶他……這實在……」 安長鈞示意他停下。 「老夫這麼做當然是有理由的……」 他說著說著又習慣性地停下。 「是什麼理由?」雲韶磊的心被提到半空。 「我不是說有兩個密探要來接林兒嗎?老夫看出他們就是二王妃手下的人,我惟恐林兒遭他們毒手,便謊稱林兒是女孩兒,現在老王爺也不知道林兒的真實性別……」 「什麼?這樣也能瞞得過去?」雲韶磊張大嘴巴。 安長鈞笑他的大驚小怪。 「你不知道,林兒一出生身體就不好,他從小就被父母當成女孩家來養。加上事隔多年,王爺他們也搞不清楚他是男是女。如果林兒是女孩家,那旁人也對他的威脅也會減少了。」 「那您是打算……」 「我讓你跟林兒成親,你以丈夫的名義送他回去,等到確定了老王爺會保護他之後,你再揭穿他的男兒身……」 「這……」雲韶磊還是猶豫。 雖然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可是非要拿他的婚姻做代價嗎? 他鼓足勇氣道: 「師公,您的要求我不敢不從……可是,我已經有意中人了……」 「哦?」安長鈞似乎早就知道一般,也沒有太驚訝。 「我很樂意護送林兒回去,但是……我不想以丈夫的名義……」雲韶磊觀察著他平靜的臉色,繼續道: 「儘管是假的,但是我也不想欺瞞我愛的女子……況且……或許還有其他保護林兒途徑……希望師公您三思……」 安長鈞淺淺地笑著,他漫不經心地捋著自己長長的鬍子,輕道: 「上京路途遙遠,既然要保護林兒,你就必須跟他朝夕相處,如果他是女孩兒,那要『她』跟一個毫無關係的男子同枕同食,啟不是壞了『貞節』?」 雲韶磊語塞。 安長鈞再說: 「還有,當老夫告訴那密探林兒是女孩時,他們立即說『安大俠請放心,老王爺一定會給小姐(指林兒)找一門好親家,讓她過得更幸福的』,要是林兒回去之後馬上就要嫁給某位皇官貴族,那不是麻煩大了嗎?」 雲韶磊無話可說了。 「老夫當時心生一機,就告訴他們『很遺憾,林兒已經許配給我一個得意徒孫了』,而最讓我得意的徒孫當然非你莫屬。」 「謝謝師公……」雲韶磊言不由衷地回答,頭一次為自己身為安長鈞「最得意的徒孫」而懊惱。 「你不管是身家還是能力都跟林兒最為般配,老王爺當然不會拒絕這門親事。」 看來事情已經沒有迴環的餘地了,雲韶磊認命地想著,難道他真要娶一個自己完全不喜歡的妻子嗎——對方還跟他一樣是男兒! 安長鈞看出他的不情願,他安慰道: 「老夫當然不會要你拿一輩子的幸福做代價,等林兒平安到家,你就可以立即休妻,不過在這之前,你必須跟他保持夫妻關係,也不能對外人透露內情……」 「是……弟子明白……」嘴巴上這麼說,雲韶磊內心還是很不願意的。 安長鈞神秘一笑,低聲道: 「老夫不會要你白白幫這個忙的……」 「嗯?」雲韶磊不解地抬頭。 「老夫會給你謝禮的。」 「……?」 3 雲韶磊的思緒飄了回來,他仰頭望了望身旁的鳳悠林,對方正苦著一張小臉扶著頭上的鳳冠——累贅的鳳冠把他脖子都壓歪了。 雲韶磊輕歎,看來他不是娶妻子,而是「娶」了一個兒子回來。 他好心地起身,幫他把鳳冠卸下。 「睡吧。」 雲韶磊說完,逕自脫下外衣,躺到床上,鳳悠林也隨即聽話地躺到他身邊。 既然是假結婚,他們當然不會有平常夫妻之間的親暱了,更何況雲韶磊並無斷袖之好……兩人各自平躺著,鳳悠林很快就睡著了,雲韶磊心事重重,怎麼也無法入睡。 他索性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書籍——書皮上一片空白。翻開裡面,記載的卻是高深的內功心法,還有圖畫解構的人體穴道——這就是安長鈞給他的謝禮。 雲韶磊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這可是安長鈞生平學識的精華。他告訴雲韶磊,只要修煉了裡面的功夫他的功力至少能上升三倍! 這本氣功秘籍是安長鈞剛剛完成的,就連雲韶磊的師傅賀景齊也沒看過,如今師公算是把「獨門功夫」傳授與他了。 可是安長鈞並沒有給他的秘笈只是上冊,下冊在鳳悠林手中。 安長鈞精明得很,他要雲韶磊完成護送鳳悠林的任務再把下冊交給他。這麼說來,內功秘籍不就等於是風悠林的嫁妝了?雲韶磊失笑,不過當然了,就算沒有秘笈他也會努力完成任務的。 反正有時間,雲韶磊乾脆按照書上的方法練了起來,他仰臥在床上,練習著第一章上的「守一法」——雙目輕閉,耳不旁聽,屏除一切雜念,把意志集中於丹田…… 翌日,雲韶磊跟鳳悠林收拾好行裝,準備下山。 鳳悠林自四歲開始就沒離開過鸞萸山,安長鈞夫婦對他又是寵愛有加,他們拉著雲韶磊交代個不停: 「記住了,林兒不能吃酸的東西,還有太辣的也不行,不過他最喜歡吃甜的,你要注意不能讓他吃太多……」安夫人叮囑。 「我知道了。」雲韶磊點頭。 「對了,他總是搞不清楚該穿多少衣服,你要看天氣,不要讓他自己亂穿……」 「是……」 「還有還有,絕對不能讓他喝酒,一丁點都不行……」 「是……」雲韶磊聽得頭都快爆了,只得敷衍地回答著。 安夫人還在喳喳呼呼地說著,申屠柏儒已經幫雲韶磊上好馬鞍了。 「韶兒,隨時可以出發了。」他不著痕跡地解救了耳朵快生繭的雲韶磊。 「謝謝師叔。」雲韶磊如釋重擔,趕緊過去牽馬。 申屠柏儒的三弟子苗雪卿——那名給雲韶磊送信的少年,也走了過來,他昨天下山辦事,沒有趕上參加雲韶磊的婚禮。 「師傅,東西在這裡。」他把一個包裹交給申屠柏儒,後者接過後隨即轉送給雲韶磊。 「韶兒,這是一些用品,你帶上吧。」 「謝謝。」 一行人依依惜別,天色不早了,雲韶磊讓鳳悠林坐上他的馬。 「各位,告辭了。」 他代表鳳悠林道別。 「林兒,再見……」 安夫人眼泛淚光地看著他們走過小木橋,鳳悠林臉上也帶著離愁,他不斷回頭向他們揮手。 等到兩人一馬消失在竹林後面時,安夫人也泣不成聲了,安長鈞輕摟著她,安撫道: 「別難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話是這麼說……」安夫人還是捨不得,到底是自己養了十年的孩子,「林兒這一去,以後我都見不得他了……」 「呵呵……」安長鈞不置可否地笑了,他低聲道:「放心,林兒還會回來的……」 「什麼?」 「沒什麼……」 安長鈞意味深長地一笑,轉身走進屋內。 第三章 還有十天就是雲韶磊父親的四十歲生日,但是雲韶磊此刻卻不太願意回家去…… 他剛「成親」,本應帶著妻子回去拜見父母,可是這妻子是個「必然要休」的妻子,拜見不拜見也不重要了。 況且他身負著送他上京的任務,越快完成他越快解脫。 這麼計算下來,雲韶磊選擇了不回家為父親賀壽,他打算寫封信回去解釋一下就了事了,相信父親知道真相之後也不會責怪他的。 打定主義後,雲韶磊選了一條上京最快的路線,但這麼一來,又有一個問題…… 街道上熙熙攘攘,叫賣吆喝聲此起彼落,反觀在飯館裡就清靜了不少,特別是在二樓的雅座,不但沾染不到一絲塵囂,還瀰漫著一股脫俗的清雅。 頭上帶著紗帽的鳳悠林,正百無聊賴地趴在雕花窗稜上,透過薄薄的白紗望著底下來來往往的人流。 一杯冒著輕煙的香茗被放到他跟前,他轉頭望了望,雲韶磊隨意地把鳳悠林的茶杯擱下,又低頭研究手上的地圖。 他看著看著,兩道劍眉又擰在了一起。 鳳悠林把腦袋縮回來,他邊捧著熱茶輕呷,邊小心翼翼地望著雲韶磊的表情。 雲韶磊為難地看著地圖,不管怎麼算,只有一條路離京師最近,可偏偏這條路必須要途經「傲劍山莊」!也就是他的意中人趙靈兒的家! 想起這個他就窩心,原本他跟趙靈兒兩情相悅,兩人只差父母點頭就能結為夫妻了,誰想到會殺出一個鳳悠林來…… 雖然不斷告訴自己,這段婚姻是假的,可是每次看到鳳悠林他就感到不忿——為什麼自己要為了這個毫無關係的小毛孩犧牲一段美好良緣? 雖然鳳悠林跟他也不是毫無關係的…… 雲韶磊現在只盼望著趕快送鳳悠林回去,然後可以跟他撇清關係,希望到時候他還能夠跟趙靈兒再續前緣吧…… 小二很快奉上了他們點的菜,鳳悠林拿著筷子,不敢有動作。雲韶磊瞟他一眼,冷淡地開口: 「吃吧,待會還要趕路。」 鳳悠林得到應允後馬上開心地大口扒飯,雲韶磊食慾不振地隨便吃了幾口。他漫不經心地吃著,忽然,天生的警覺性讓他感到被注視的目光…… 雲韶磊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向樓梯口,兩道鬼祟的身影馬上縮了下去。他裝作沒發現,繼續低頭吃飯,躲在扶手背後的兩名男子又悄悄地冒出頭來。 對方在遠距離觀察了一會,然後不動聲色地離開了。 雲韶磊想不到他們才剛下山就被盯上了,他思索著對方的身份——是二王妃的人嗎?還是另外一些他不知道的敵人? 看來這次的任務一點都不簡單。 兩人用過午膳,沒有作任何逗留就出發了。他們離開了市鎮,走到偏僻的山道上。 正午的陽光灼熱而刺眼,雲韶磊也不得不帶上紗帽。他一手牽馬一手握著配劍,時刻保持警惕。 為了保持馬兒的體力,這兩天雲韶磊都是讓鳳悠林獨自騎馬,而自己則是充當守護者,牽著馬兒前進。 走了一段路,馬背上的人忽然一陣搖晃,要不是雲韶磊眼明手快把他撈住他早就摔下來了。 「你怎麼了?」雲韶磊問。 鳳悠林揉了揉懵松的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老天……」雲韶磊歎氣,「你該不會有午睡的習慣吧?」 鳳悠林不好意思地點頭。 「果然還是小孩兒……」雲韶磊低咒著將他放回馬背上,叮囑:「打起精神來,我們現在要趕路,沒時間讓你午睡的。」 鳳悠林連忙使勁地點頭,雲韶磊拉著韁繩繼續走。 走著走著,鳳悠林再度打起瞌睡來,好幾次險些掉下馬背,雲韶磊在連續撈了他三次之後,終於耐不住了。 「給我坐好。」他命令道,隨即翻身上馬。他展開雙臂拉著韁繩,順勢將鳳悠林護在懷裡。 「要睡就睡吧。」他無奈地說,接著一踢馬肚子,馬兒小跑著前進了。 現在馬背上顛簸不已,瞌睡蟲反倒離開了鳳悠林,他睜著大眼,靠在雲韶磊暖烘烘的懷抱裡。 馬兒跑進樹木稀疏的小樹林裡,雲韶磊馬上察覺氣氛不對。他用力一蹬,讓馬跑得更快一點。 果不其然,後面有四匹來歷不明的馬跟了上來。 雲韶磊回頭一看,其中兩匹馬上的就是剛才在飯館監視他們的人。雲韶磊不打算跟他們糾纏,他讓坐騎再加速。他這匹是北方名駒,速度可不是一般的馬跟得上的。 雖然負著兩個人,但馬兒沒有讓雲韶磊失望,他們很快就把跟蹤者甩在了後面。 眼看快到樹林的出口了,忽然,幾道騎著馬的人影出現在前方。 雲韶磊本打算直接越過他們,可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之後—— 「停——!!」 他將馬兒拉停了,鳳悠林困惑地轉頭,卻看到雲韶磊目瞪口呆的表情。 這時,後面的追兵也上來了,前方的人向他們靠近。 一名少女下了馬,抬著含怨的美眸跟雲韶磊對望。後者脫下紗帽,也下了馬。 「靈兒……」 他開口叫那少女,來者正是雲韶磊的「舊愛」——趙靈兒,還有她的母親——只見一名中年美婦也下來了。看來剛才的跟蹤者就是她們山莊的人,他們掌握了他的行蹤,特意來圍堵他的。 雲韶磊苦惱地閉上眼,他想不到這麼快就要面對她們母女,但是——既來之則安之吧…… 「雲韶磊!你這負心漢!」趙夫人一開口就是責罵,「我家靈兒敬你佩你,如今你竟然這樣對待她!」 「趙夫人……」雲韶磊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了。 趙靈兒瞪了他一眼,再看了看馬背上的鳳悠林,就算隔著紗布,風悠林也能感覺到她不善的陽光。 看身材,對方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想到自己居然敗在這樣一個黃毛丫頭手上,趙靈兒憤恨地別開了眼。雲韶磊對她的感情一直沒有改變,如今看到她難堪的樣子,心中更是愧恨交加。 「靈兒,我欠你一個解釋……我真的很對不起……」他誠心地道歉。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最激動的是趙夫人,她青年時就喪夫,「傲劍山莊」跟女兒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這輩子最容不得被人輕視了。 「要不是你師傅親口召告天下,我還不相信你會做出這樣不知羞恥的事來!你是把靈兒當成什麼了?我家靈兒是你可以隨意玩弄的女子嗎?」 「趙夫人,我從來沒有玩弄過靈兒……」 「那『她』是怎麼回事?」趙夫人指著鳳悠林,「你跟她認識多久了?你就為了這個賤人拋棄我家靈兒?」 身為「受害者」的趙靈兒一聲不響,任由母親做主。雲韶磊深情地望了她一眼,歎氣道: 「趙夫人,婚姻大事乃師祖之命……我作不了主……」 「什麼師祖之命?」趙夫人嗤之以鼻,「你跟靈兒有情在先,難道你要做一個不忠不義的負心人嗎?」 他也不是自願做「負心人」的啊!雲韶磊滿肚子委屈——他真是左右做人難。 風悠林自小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他呆呆地看著眾人。 趙夫人見他不吭聲,氣焰更加囂張地罵道: 「你說話啊!到底我家靈兒哪裡配不起你了?」 「趙夫人!」雲韶磊的火氣也上來了,他口不擇言地反駁:「我跟靈兒並無任何婚約,我也沒有對她承諾過什麼,請您明白!」 他這一說等於是火上加油,趙靈兒跟趙夫人都氣得憋紅了臉。 一直保持沉默的趙靈兒也爆發了—— 「你竟然說出這樣無賴的話來!」她尖聲道,雲韶磊此話不就是暗指她們母女無理取鬧嗎? 「我……」雲韶磊驚覺自己失言,但為時已晚,趙夫人拔出寶劍吼道: 「對你這種不要臉的流氓沒什麼好說的了!」 趙夫人一劍指向雲韶磊胸口,幾個隨護也拔劍,跟著女主人殺將過來。 雲韶磊內力一震,劍飛出鞘,只是劍鞘就將幾個護衛震倒。趙夫人使出一招「青蛇探路」,劍鋒宛如蛇行般抖動。 「趙夫人!請住手!」雲韶磊一邊閃躲一邊喊,要是真打起來,趙夫人絕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又怎能傷害自己心上人的母親? 「廢話少說!我今天就殺了你這負心人!」趙夫人步步逼近,劍法越加凌厲。 雲韶磊從她頭頂躍過,剛才被打倒的護衛也衝上來了,幾個人同時圍攻著雲韶磊。 風悠林看得也很為他擔心,但是自己毫無武術根基,只能在一邊乾瞪眼而已。 趙靈兒沒有參戰,一來眾人已經擺開了陣勢,她此時也插不進去;二來,她對雲韶磊舊情難忘,無法恨下心來攻擊他。 但是當她的目光接觸到一旁的風悠林,嫉妒加著怨恨的火焰頓時在她胸口燒起——憑什麼這個「女人」可以裝作沒事一樣在旁邊看熱鬧?「她」才是最可恨的人!還戴著紗帽裝清高!越看越不順眼! 趙靈兒雙眼冒火,縱身飛到風悠林的馬上。 「賤女人!我倒要看看你長什麼樣!」她凶狠地扯住風悠林的紗帽。 「啊!!」風悠林被撞得前撲後仰,兩人搖晃著幾乎摔下馬背。 這邊的雲韶磊聽到叫聲,慌忙將擋住他視線的對手揮開。 「靈兒!住手!」他直衝過去,可是趙夫人不肯放過他,依舊不死心地攔住他的去路。 「呀!」 風悠林跟趙靈兒最後還是摔了下來,帽子跌落在塵土上,趙靈兒瞪著對方——雖然還顯得稚氣,但是風悠林的脫俗容貌卻是一般女子難以比擬的,那光潔的肌膚跟精緻的五官更是勝過趙靈兒好幾分。 這狐狸精肯定就是靠這張臉騙走她的情郎的! 趙靈兒的妒火燒得更旺盛了,她失去理智地揚起手就要賞他一巴掌—— 「不要!」雲韶磊情急之下奮力打去一掌,掌風不但把圍困他的人逼開,還準確無誤地擊中十米以外的趙靈兒。 「啊——」趙靈兒慘叫,身子飛了出去, 「靈兒!」 「靈兒!」 雲韶磊跟趙夫人同時喊叫出聲。 風悠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呆滯地撲在地上。 「老天!」趙夫人連撲帶爬地奔過去扶起愛女,趙靈兒臉色發青地靠在母親懷。雲韶磊只使出了六分功力,她並沒有受傷,只是有點驚嚇過度。 但是趙夫人不這麼想—— 「你這畜生!竟傷我女兒!」她紅著眼又要殺過去。雲韶磊內疚地站在原地,彷彿就算趙夫人砍下他的腦袋他也不在乎的樣子。 「算了!」趙靈兒帶著哭腔地拉住母親的袖擺。 「靈兒?」趙夫人轉身。 趙靈兒哀戚地跟雲韶磊對望,她心碎的眼神讓後者呼吸困難。趙靈兒又望了望風悠林,接著扯出一個淒涼的微笑。 「我明白了……」趙靈兒搖晃著站起來,「我明白你的選擇了……」 「靈兒……」雲韶磊欲言又止。 趙靈兒萬念俱灰地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拉著母親轉身。 「走吧……」 「靈兒!你打算就這麼放過他?」趙夫人不肯善罷甘休。 趙靈兒淚汪汪地點頭。 「我不想再見到他……我們回去好不好……?」 趙夫人看到她的眼淚馬上心軟,她回頭橫了雲韶磊一眼。 「算你們走狗運!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們……我就把你跟那賤人碎屍萬段!」 她恐嚇完之後,領著眾人離開了。 雲韶磊望著趙靈兒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風悠林敏感地覺察到他身上頹然的氣息,他站在他背後,不敢靠近。 涼風捲起沙塵,樹叢發出陣陣沙沙聲,雲韶磊擦了一下眼睛,轉身上馬。 「上來……要出發了。」 他沉聲說道,風悠林爬上馬背。 兩人騎著馬離開了這個哀傷的地方。 4 皎潔的明月懸掛在空中,庭院裡的蟋蟀高鳴著歌曲,旅館的彩色幌子輕輕搖擺著。 廂房裡面黑漆漆地,但是靜躺在床上的兩人都沒有睡著。 雲韶磊在盯著陰暗床頂,千頭百緒浮上心口。這幾天他都失眠,今天更是嚴重。 說的也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他還怎能安心入睡? 想起白天,趙靈兒離開時那絕望的眼眸,他的胸口就像被刀剜般疼痛。他竟然傷了他真心喜歡的女子……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他都徹底地傷害了她…… 鬧成這樣,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破鏡重圓的一天。 他越想越愧疚,連練功的心思也沒有了。 雲韶磊就這樣輾轉反側,一直到了天快亮時才淺淺地睡著了。只是他不知道,躺在他身旁的鳳悠林也是一夜難眠…… 尖銳的雞啼聲預示著新一天的來臨,雲韶磊不甘不願地睜開眼。他掀開被子正要下床,忽然被旁邊空空的床位嚇一跳——鳳悠林不見了! 「林兒!」雲韶磊嚇得心臟提到喉嚨去了,他慌張地披上外衣,衝出去尋找他,「林兒!林兒!該死的!跑哪去了!」 一名捧著臉盤的小二經過,雲韶磊一把揪住他。 「你看到跟我一起的那個男孩了嗎?」 「男孩?」小二愣在當頭。 「就是個那個瘦瘦小小,皮膚很白的孩子!」雲韶磊說出鳳悠林的特徵。 這時,旁邊一名掃地的大娘插嘴了: 「你說那個一直帶著紗帽的小傢伙嗎?(雲韶磊吩咐鳳悠林要時刻戴著紗帽隱藏相貌)我剛才看見他跑到後院去了。」 「後院?」雲韶磊放開小二,「謝謝你!」 他拔腿奔向後院,心裡咒罵著鳳悠林——只會給他添麻煩! 雲韶磊還沒跑出屋外,頭戴紗帽的鳳悠林已經迎面走來了,他看到雲韶磊也嚇了一跳。 「你跑去後院幹什麼?!」雲韶磊劈頭就問。 鳳悠林連忙搖頭,他悄悄地把一包東西藏在背後。 雲韶磊失眠加上心情煩躁,再也沒有耐心對他和顏悅色,他狠狠地說道: 「以後不准你再擅自外出!要是你不聽話,就算會被師公罵我也要把你丟回去!」 自從跟他搭上關係之後,雲韶磊就沒有一天過得安穩,現在他什麼師命責任都顧不上了! 鳳悠林看他說得凶狠,忙不迭點頭。對方如此順從,雲韶磊的火氣稍稍減弱了點,他吁了一口氣,命令道: 「現在,馬上給我回房去,吃了早膳我們就出發。」 鳳悠林點過頭後趕緊越過他跑回房間,雲韶磊按著發疼的太陽穴跟在他後面。 鳳悠林騎著馬,由雲韶磊牽著離開客棧。街道上的小販門已經擺好了攤檔,開始一天的營生。 雲韶磊拉著馬穿越人群,鳳悠林忽然輕扯他衣領。 「又怎麼了?」雲韶磊沒好氣地回頭。 鳳悠林指著旁邊的小攤——賣布料跟針線的。 「你要那個?」雲韶磊狐疑地問。 「嗯。」 「那是女人家的東西。」雲韶磊提醒。 鳳悠林見對方不太樂意,他縮起肩膀,絞著青蔥的指頭。雲韶磊彷彿隔著紗布看到他怯生生的表情,他輕歎,走過去買了一包針線。 鳳悠林高興地接過,露出感激的笑容,可惜雲韶磊沒有留意,他直接轉過身去,繼續牽馬前進。 出了城之後,雲韶磊上馬,他們快馬加鞭地趕了半天路,猛烈的太陽上到中天——已經是午時了。 附近沒有市鎮,雲韶磊只好尋找路邊的茶寮稍作休息。在前不及村後不濟店的山野奔跑了很久,前方終於出現一間簡陋的茶館。 門口破舊的幌子寫著:老丁茶館——看來老闆是姓丁的。 茶館裡稀稀疏疏坐了五六個人,都是一些江湖人打扮的粗漢。茶館裡招待客人的是一對年邁的老夫妻,最特別的是,他們兩個都是駝子,夫妻倆佝僂著身軀震巍巍地給客人倒茶上菜。 做妻子的一看到雲韶磊跟鳳悠林,趕緊迎了上去。 「客館,吃飯啊?」 「是的。」雲韶磊跟鳳悠林下馬,老婦人接過他的韁繩,將馬拉到一邊。 雲韶磊領著鳳悠林進去,一跨入門內,鳳悠林立即打了幾個噴嚏—— 「啊嚏啊嚏啊嚏——!」 「怎麼?」雲韶磊條件反射地停下來問。 鳳悠林揉著紅紅的小鼻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雲韶磊沒想那麼多,依舊拉著他進去。兩人在長木凳上坐下,鳳悠林緊接著又是幾個大噴嚏。 「你幹嘛?生病了?」雲韶磊禁不住問。 鳳悠林無措地搖頭。 這時,駝背男老闆提著茶壺過來了,他笑呵呵地說: 「可能是著涼了吧?喝口熱茶就好了。」 他一邊為他們倒茶,一邊打量著鳳悠林紗帽下的容貌。 雖然鳳悠林穿的衣物很中性,乍一看覺得是男孩,但是他皮膚白皙骨架勻稱,細看之下又有幾分像女孩家。 「呵呵……這孩子長得很俊啊,是小姐還是少爺?」老人熱絡地問。 雲韶磊警惕地瞟了他一眼,接著輕輕一笑,沒有回答。 老人也沒有在意,倒完茶就離開了。 鳳悠林捧起茶杯,鼻子剛吸進茶水的熱氣,他再次打起噴嚏來。 「啊嚏啊嚏啊嚏!!啊嚏啊嚏 ——!」 而且這次連續打了近十個都停不了,他無奈,只好把杯子放下。聞不到熱氣之後,噴嚏又奇跡般地止住了。 雲韶磊疑惑地盯了他很久,接著把視線放到茶水上。他拿起杯子,放到唇邊輕點了一下,然後很快地放下了。 「丁老闆!」 他喊。 那對夫婦似乎沒聽到,繼續埋首招呼其他客人。 「丁老闆!丁老闆?」 雲韶磊喊了好幾聲,那老人這才轉過頭來。 「對不起對不起,人老了耳朵不太靈光。」他趕緊走過來,「客館有何吩咐?」 雲韶磊點了幾道簡單的菜,老人記錄完畢之後便走了。 「你不喝茶?」雲韶磊問對面的鳳悠林。 鳳悠林為難地望了他一眼,拿起茶杯,才一湊近他的鼻子又發起酸來,他趕忙放開。 「不能喝就算了,等一下喝水壺裡的水吧。」雲韶磊擺手,他拿起茶水一灌下口。 周圍客人的飯菜陸續送上,鳳悠林無聊地拿著筷子,等著他們的菜。忽然,砰地一聲!坐在他們背後的一名男子猛地載在桌面上。 客人們紛紛站起來。 「喂,怎麼了? 「他怎麼了?」 大家還搞不清狀況,緊接著另外幾個男人也雙眼一翻倒下去了。 鳳悠林吃驚地看著茶館裡的客人全部暈倒,他求救地望向雲韶磊,對方竟然也搖晃著摔倒了! 「啊!」鳳悠林慌忙衝過去扶著他。 雲韶磊頭一歪,失去意識了。 「啊!啊!」鳳悠林發出擔憂的喊聲,他拚命地搖著他,希望把他搖醒。 「傻孩子,別搖了,他不會醒的。」 一道陰沉狡詐的聲音傳來,只見剛才那對老態龍鐘的駝背夫妻正露出陰森的笑容向他走來,鳳悠林忙抱著雲韶磊縮在地上。 那老婦咧著嘴,露出一口稀疏的黃牙。 「苯孩子啊,你乖乖喝下茶水不就好了?暈過去的話,你就不用感受任何痛苦了……」 鳳悠林驚恐地護著昏睡的雲韶磊後退,那老頭子從背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彎刀,向他逼近。 「你放心,我這把新月鋼刀利得很,一刀就能割下你的腦袋,你不會覺得痛的。」他邪惡地笑著。 鳳悠林手無搏雞之力,更何況雲韶磊昏迷了,他絕不能拋下他獨自逃走。他緊抱著懷裡的雲韶磊,閉上眼準備受死。 「對了對了……閉上眼吧……我會給你痛快的……」老頭撒旦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高舉著彎刀,看準鳳悠林粉嫩的脖子—— 鳳悠林懷裡的雲韶磊猛然睜開眼,他奮力向上擊出猛烈的一掌—— 「啊——!!!」 駝背老頭胸口中掌,掌力之大使他整個人翻滾著飛了上去,嘩啦一陣聲響,屋頂也被他撞穿了! 老頭被震飛上半空,再狠狠地摔到地上——這次雲韶磊使出了十成功力,老頭的五臟六腑全被震碎,他吐出一口血,當場斷了氣。 老婦目睹自己丈夫被殺,她抽出跟老頭一樣的彎刀,嘶喊著向雲韶磊撲過去。 雲韶磊將鳳悠林推開,他使出一招空手入白刃——單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了刀鋒。他用力一擰,彎刀應聲折斷。狠毒的老婦人瞪著血紅的眼珠,她丟下斷刀,發狂似的向著雲韶磊拳腳齊飛。 雲韶磊身型一閃,扭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壓,電光火石之間,老婦已經被摁倒在地上。 雲韶磊看著她的駝背,輕笑道: 「北駱雙駝,久仰了。」 老婦暗吃一驚。 「你知道我們?」 「當然了,你們可是江湖上聞名的歹毒夫妻,專門喜歡先下毒再乘人之危,成名絕技是『蝴蝶刀』。」雲韶磊在父親跟師傅的教導下,對江湖上的正邪名人可謂料如此掌。 老婦咬牙切齒。 「要是我們夫妻兩一起上,你這臭小子絕對不是對手!」 「那真是謝謝前輩手下留情了。」雲韶磊嗤笑,「你們要是有十足把握打倒我,又何須事先下毒?」 老婦不服氣地問: 「我用的可是獨門暗藥,你是怎麼發現的?」 雲韶磊含笑地望了望驚魂未定的鳳悠林。 「那你就要謝謝這位小少爺了……他似乎對毒藥的味道特別敏感,你們那杯『好茶』他是怎麼也喝不下去。再加上……」雲韶磊頓了頓,道:「這裡明明叫『老丁茶館』,可是你丈夫對『丁老闆』這個稱呼的反應卻這麼遲鈍,要我不懷疑都難啊……」 「哈哈哈哈……好啊,武林盟主的徒弟,果然不簡單……」老婦仰天長笑。 「好了,老前輩……」雲韶磊壓著她的手臂加力,「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現在就輪到你來回答我……你們為何要襲擊我們?」 駝背老婦不吱聲,雲韶磊一陣用力,她哀號起來。 「快說……不然我讓你死得更痛苦。」對付作惡多端的人云韶磊可是一點都不留情的。 鳳悠林頭一次看到他如此凶狠的表情,嚇得呆在角落裡。 老婦終於交代了: 「我們是想要安長鈞的『內功秘籍』!」 「什麼?」這個答案讓雲韶磊頗為吃驚。 秘籍的事竟然傳出去了?! 按理說,知道秘籍存在的人世界上只有三個——安長鈞;鳳悠林;還有他。但是,除了他自己,另兩個人都不可能洩密的! 「你從哪聽說的?」雲韶磊按著她問。 「是秘函!」 「秘函?」 「三天前我們收到一封秘函,說安長鈞把他畢生的武學精華寫成了書,那本書就在你身上!於是我們查到你的去向,我們知道你會經過這裡,昨天我們就幹掉了茶館的老闆,埋伏在這裡……」老婦詳細交代。 三天前的秘函…… 雲韶磊思索著,那不就是他跟鳳悠林下山的那天嗎?當時安長鈞才剛把秘籍交給他,有誰可以這麼靈通?此人不但知道秘籍的事,還能神通廣大地給別人發秘函? 雲韶磊想著可疑的人——安長鈞師公?不可能……師太?不會的……師傅?更加不可能!難道是申屠師叔?還是師叔那個姓苗的弟子? 不管怎麼想,這些人都是最值得懷疑的,但是雲韶磊怎麼都無法相信這些人會出賣他…… 雲韶磊臉色凝重地放開她,但是同時點了她的穴位,讓她動彈不得。 既然『北駱雙駝』收到秘函,那就不能排除其他邪惡之徒也收到了。這一路上還有多少人想要暗算他們?事態不容樂觀…… 如果真的是雲韶磊師門的人出賣他,那他就不能找人商量了…… 必須馬上送鳳悠林到家! 「林兒!走吧!」雲韶磊拉起一臉呆滯的鳳悠林,走向門外。 「等一下!啊!」駝背老婦趴在地上喊,「你先給我解穴啊!」 雲韶磊看了看四周還在昏迷狀態的漢子們,他壞壞一笑: 「等他們醒來之後,由他們決定要不要給你解穴吧。」 「不要啊!不要啊!喂……」 雲韶磊無視她淒慘的叫喊,帶著鳳悠林上馬了。 第四章 由於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埋伏在途中,一路上雲韶磊不再作休息。一直到太陽下山。找到一處繁華的市鎮之後,他們才停了下來。 為了安全考慮,雲韶磊在一家老字號的大客棧下榻——這裡客人眾多,想搶奪秘籍的人也不好下手。 夜深了,雲韶磊泡在大木盤裡,洗去一身的疲勞。 滾燙的熱水讓他緊繃的肌肉得以鬆弛一下,但是他的神經卻是怎麼也無法鬆弛。 他先是背負了拋棄趙靈兒的罪名;然後還要應付針對鳳悠林的二王妃的殺手;現在竟然還多了一批窺視「內功秘籍」的敵人;還有就是要找出那個躲在暗處,將秘籍消息發放出去的幕後黑手。一個一個難題接踵而來,這上京的路途實在坎坷。 今晚也別想睡個好覺了,雲韶磊認命地跨出浴盤。 他披上衣服,走出屏風,鳳悠林正坐在燭火前面縫補著一個小包。 雲韶磊沒理他,直接坐到床沿上擦拭著頭髮。 鳳悠林小心地打上結,用剪刀把線頭剪下。他回頭看著雲韶磊,然後起身,輕步走到他面前。 雲韶磊看著他遞到跟前的小包。 「這是什麼?」他接過去,隨即聞到一陣清香從小包裡飄出來。 看來是香囊之類的東西。 為什麼給他?雲韶磊困惑地看著對方,鳳悠林見他沒會意過來,他歪著腦袋想了想。 他坐到雲韶磊旁邊,拉過他的手掌,用食指在他掌心上寫字,雲韶磊看著他的筆畫讀出來: 「茉——莉——花,有——助——於——放——松——心——情……」 雲韶磊抬頭。 「你什麼時候摘的花……」他還沒問完,忽然想到今天早上鳳悠林無故失蹤的事,「難道你早上跑去後院就是為了摘茉莉花?」 鳳悠林不好意思地點頭。 雲韶磊心口一熱,原來摘花跟買針線都是為了做香囊給他? 「你怎麼想到要做給我?」 鳳悠林又在他掌心上寫: 「你——這——幾——天——都——睡——不——著,茉——莉——花——可——以——幫——你——」 雲韶磊的喉嚨忽然哽住硬塊,想不到自己一直對他冷淡,他卻那麼關心自己…… 他捏著那小小的香包,感激地笑了笑。 「謝謝你……」 鳳悠林羞澀地搖頭,表示不用謝。 兩人沉默地面對面坐著,氣氛似乎有點尷尬。 鳳悠林忽然想起什麼,他又寫道: 「你今天為什麼沒有暈倒?」 雲韶磊知道他是問在茶館的事,他解釋道: 「我為了引那對夫婦出手,所以裝作喝了茶,實際上趁你們沒注意時我就吐出來了。」 鳳悠林小嘴微張,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見他問起這事,雲韶磊也有疑問: 「對了,為什麼你對毒藥這麼敏感?」 鳳悠林眨了眨眼,寫到: 「我不知道,我一聞到奇怪的味道就會打噴嚏。」 「哈哈……這樣嗎?」雲韶磊失笑,這麼說,鳳悠林可算得上是個天然的「探毒針」了,看來他並不是一無是處的。 他溫柔地拍了拍鳳悠林的頭,道: 「還有……謝謝你今天保護著我。」 他當時雖然閉著眼,但是他也知道鳳悠林很勇敢地用自己的身軀護著他。 鳳悠林臉蛋微紅,傻乎乎地笑了,雲韶磊也跟著笑起來。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也趕快沐浴吧。」 「嗯。」鳳悠林點著頭,起身拿衣服去了。 雲韶磊拿過香包嗅了嗅,淡淡的茉莉花香在鼻腔裡飄散開來,還真的有點心曠神怡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繼續趕路。途中果然陸續出現想奪取「內功秘籍」的惡徒,不過他們大都被雲韶磊識破了,不然就是被打得落荒而逃。 雲韶磊發現襲擊他們的都是一些惡名昭彰的人物,這些人大都武功一般,靠的就是一股恨勁。真正的高手反倒一個也沒有,這就證明發密函的人是故意讓這些歹徒去糾纏雲韶磊的。不過不能排除一些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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