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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穿越-番外-欲擒故縱

第二章      雙方交鋒之際,一抹身影自路邊飛出。倒是匪徒那邊先怔一下,這邊侍衛見隙揮刀而上。   當──   那殺出來的人影用一根不知什麼的東西擋住了侍衛的刀鋒,在他身後,險些喪命的匪徒以一副感激至敬仰的神情將他望著。   “兄台且慢!”那人面對尚未收回武器的侍衛道。元慕於是看出他原來是名標致青年,看來年紀跟自己差不多,雙十上下;一身青色短衣,足蹬皂靴,頭戴葛巾;從這裏看去,身形格外挺拔修長。尤其他以一根竹竿擋住侍衛的利刃,這股清爽的俊氣實在難以盡言。   眾侍衛見此情形頗有些慌亂,連一向行事鎮定的魏延志也被那青年的氣勢所惑,暫不輕舉妄動。   “諸位仁兄,”感到對方所使力道減弱,青年男子先收下手中竹竿。“我知道諸位欲將這幫惡賊殺之而後快,然而今日遇上在下,這場惡戰還請免了。”   “哦?”魏延志微微一笑:“既是惡賊便應捕送官府,少俠何故阻攔?”   “哼哼。”青年低頭嗤鼻,忽然轉身──   “張霸天!”右手舉著竹竿筆直指向身後那已被斷發的大漢匪首,雙目微眯。對方被這一驚,冷不防退後幾步,舉起雙手,顫抖著擋在胸前。   “你這無惡不作的惡霸!今天終於被我找到你了!”   這話吼得如此驚天動地,所在列位無不驚詫。侍衛們意識到局勢,本能地聚集在一邊。魏統領雖感蹊蹺卻不言表,也尋個便控全局的位置看起戲來。   “你這畜牲!你強占了我妹妹騙得她好苦!你說,你到底娶不娶她?!”青年仗著氣勢,步步緊逼,被喚作張霸天的大漢節節敗退,張著口意欲申辯而不不成言。身邊那些同夥見頭頭被人逼迫卻不反抗也像沒了主意,陪著一並後退。   這一切,元慕在車裏看得真切,樂得拍腿大笑,對身邊小廝柳順道:“把那小子叫來!”   “殿下?”魏延志聽到此言不免疑慮。   “無妨,叫他過來。”元慕此時臉色稍斂。   那頭還在爭吵,魏統領派兩名侍衛趕上去將他們阻攔,已是潰不成軍的匪首被輕松制伏。聽了邀請,青年神情自若回頭朝馬車裏的人看一眼,似不以為然。   元慕低頭一笑,借柳順肩膀下車──好一番腰酸背痛,略施伸展……   “殿下慎重!”魏統領不得不再次提醒。   對方不語,徑直朝前方走去,身後侍衛緊隨。那青年不料元慕親自前來,或不知其身份,眼神毫不回避,隱約還有些不快。   “少俠。”東凜王走至其跟前,起手作揖。“今日與少俠這番相遇真乃機緣難得,我見少俠年少英武氣度不凡,願結為相識,在下元嘯安,敢問少俠大名?”   青年不語,不動聲色地打量起眼前之人:高瘦的身量,一襲銀白長衫,窄長臉,一對長眉像兩把利劍,帶出下面本來極秀麗的墨色雙瞳散發陣陣戾氣;那根歪歪斜斜插在發髻上的長銀簪與其說成不雅,倒更有一股別致的風流。   “嗯……嗯哼!”他咳嗽一聲,像在掩飾某種尷尬。“承蒙厚愛,我叫卓小追!”   “卓少俠。”元慕頷首微笑。“方才我聽卓兄對這賊人高喊令妹之事,不知在下可否詳知?”   卓小追雙眼一眯,“幹你鳥事”的表情一目了然。   元慕依然是笑,低頭往袖裏摸去,“若是令妹出閣之喜,在下手頭有份薄禮,還望卓兄笑納轉達。”說著,自手中現出一只青翠欲滴的翡翠蜻蜓,舉在對方眼前。   約有一霎那,卓小追那雙透徹的眼珠對了一下,露出短暫的滑稽模樣。   “嗯,這事不假,我妹妹……”回頭瞪著身邊的大漢:“張霸天!你敢說不?!”   “是是是!大哥在上!我張小……霸天一定把妹妹明媒正娶接過門!”   “呵呵,既然如此,從此便是一家人了。”元慕笑道。“張兄既有家室,便莫幹這違法的營生了,我這裏有些銀兩,你拿去權作本錢另辟生路吧!”言畢,隨行之人前來奉上數錠白銀,估之不下百兩。   “這……這……多謝公子!謝謝公子!!!”張霸天掙脫束縛,跪在元慕腳邊頭磕得像啄米的雞。卓小追見狀直皺眉。   元慕命人將張霸天扶起,又對卓小追道:“不知卓兄下面欲往何處,你我或可同路?”   “這個……”對方垂下眼皮,牙齒銜著嘴唇:“妹妹在家等得急,我得帶這小子回去拜堂!”   “不知卓兄家在何處?”   “城東頭楊樹莊!”   “在下初來乍到,望卓兄見諒。”   “咳!咱們不同路,還是算了吧!”卓小追不耐煩道,捉住張霸天的胳膊就要轉身離去。   “且慢!”元慕出手捉住他的手腕,卓小追撇嘴瞪他一眼。   須臾,但見元慕遞上那只翠蜻蜓,顏面便又舒展開了。“多謝公子!”伸手去接,可對方偏偏不松勁。卓小追不敢硬奪,周旋幾番,頗感惱火。   最後元慕忽一施力,卓小追的手隨了過去,剛好被對方握得滿緊。   “卓兄且將此物收好。”嘴角意味深長地微微翹起。   玉器的冰涼堅硬體現出手心間的溫暖和柔軟。   “知……知道!”卓小追惶恐地抽回手,將寶物嵌在手心。迅速轉身,張霸天一夥七八個人緊緊跟隨。   “卓兄,後會有期!”元慕高聲送別,對方頭也不見回。   “殿下,上路吧?”魏延志小聲提醒,元慕才收回視線,帶著一臉不明的笑意回到車上。   這場意外,值得收獲。      “奶奶的!說了那路人搶不得,你們偏去!老子上趟茅房回來就不見人!要錢不要命啦!”   “大哥,小寶知錯了……”先前被叫做張霸天的大個子跪在那裏怯生生道,頭頂一碗水蕩漾著淌在那堆參差不齊的散亂頭發裏。   “知錯有個屁用!你個豬腦子哪次記住過東西?!”卓小追不依不饒,從土坡上站起來差點踹他一腳。“幸好今兒個兄弟們都沒事,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個張小寶活剝了!”   “大哥英明,大哥偉大!”張小寶只顧迎合,全不記得自己才是此次行動最大的受害人──被削發的頭頂露著小碗口大一塊月白。   “臭小子!”罵得口幹舌燥,卓小追順手端起他頭上的水碗喝一口,沒等對方放心下來又迅速擱回其頭頂。“媽的!害老子被人揩油!”捏緊手心恨恨道。   “大哥,咋被揩油呢?”   一抹凶惡的目光橫掃過張小寶的臉,看似凶悍實則溫順的大漢心口一跳,身往後退,扶住頭頂水碗坐倒在地上。   “小追哥,別氣了!”過來一個瘦精精黑黝黝的小個子少年,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嵌在小臉上活像只猴子。“小寶哥也是為大夥兒想,十幾天沒進賬,錢糧都使光了。”話是對首領講的,可他卻走到張小寶身邊將其扶起,拿下頭頂水碗,拍去身上的泥土。卓小追見狀輕蔑地瞪他們一眼。   “是啊,大哥,”其余眾人也趕來求情。“小寶哥也是為了大夥兒吶!再說,咱們也不算白幹不是?”指的便是方才元慕贈給“張霸天”的“改行”本金。   “放屁!”不想這話竟又惹惱了暴躁的首領。卓小追一個暴跳起來:“咱們是賊!是匪!你見過賊匪收人施舍的嗎?!傳出去還怎麼在道上混?!”   眾人面面相覷,乍舌不語。   “大哥,”禍首張小寶鬥膽發言。“我看那夥人也是懂義氣的,咱就當交個朋友吧!”   “住嘴!”剛剛坐下的卓小追臉色突然間黑得像雷雨逼境。“老子見不得小白臉那德性!”   張小寶委屈地撇撇嘴,心想大哥你不也扮過小白臉混進妓院偷嫖客的錢嗎?   “鑽兒!”卓小追喚來那名猴子樣的少年,將那掉份得來的銀兩全數交付與他,吩咐道:“拿去打點打點,剩下的買些口糧,再打幾斤酒給兄弟們壓驚!”   鑽兒應承著收在懷裏,回頭朝張小寶招呼一聲,意思是叫他同去。大漢小心翼翼地看老大一眼……   “滾!”卓小追沒好氣喝道,二人歡天喜地退了下去。   奶奶的!搞不懂那頭豬好在哪裏。望著鑽兒瘦小靈活的背影,卓小追在心底喃喃道,隨手扯來一根枯草咬在嘴上。   “大哥──”一聲呼喊自山溝外傳來。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灰衣少年飛奔而至。   “鴿子!”卓小追面露喜色,站起來迎住他道:“有啥好事快說!”   鴿子氣也不見歇,趕到他面前開口就道:“範老三販茶葉回來了,今天剛去錢莊兌了銀子!”   “好家夥!”卓小追吐掉嘴裏的草莖,拍拍鴿子瘦削肩膀,轉身面對手下眾人,右手高舉──   “兄弟們都聽到了!趕快抖抖身手,咱們今晚就去打劫範府!” 第三章      俗語雲: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若是被賊偷了去,這心病也就該隨之而去。卻不料錢財去了又來,賊也像買了實惠的回頭客頻頻惠顧,此後不消賊惦記,自個兒便要常常思念起賊來。   密州首富範惜文範大老爺就害著這樣的相思病,病情總是周期性加劇,其程度與身邊所儲銀兩之多少成正比。   今天一大早,總掌櫃範雲,人稱範老三者販貨返鄉,帶來了讓範老爺喜笑顏開的一疊疊銀票,也勾起了他的心病舊疾。一如既往兩頭准備,一面差遣家丁護衛掌櫃去錢莊將部分銀兩兌現,一面打發管家範九進州衙去向知州董珍賢借官兵護莊,抵禦蟊賊。   前一頭帶著銀兩順利到達範老爺跟前,可後面去請官兵們的卻遲遲不至。約摸兩個時辰過去,範九一瘸一拐地爬回範府,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訴範老爺:董知州忙著接一位京城來的貴人,半個兵都不肯相借,糾纏不下,還追他個擾亂公堂之罪,打了十板子丟出衙門。   範老爺聞言先是破口大罵姓董的忘恩負義,吃肉不記豬。然後一屁股坐進那張飽經他超常體重摧殘的太師椅,哭喪著臉歎氣不止。現如今自己就是身上綁了塊豬肉上景陽崗,身邊卻連根戳老虎的筷子都沒有。   待到漸漸冷靜,範老爺再作思量。想來那董知州性素貪婪,這次推說什麼接人其實是嫌他近來油水給的不夠。不如待他親自上門,賠上笑臉說些客氣話,把白花花的寶貝往其跟前一湊……嗯,或許還有宛轉的余地。   想到這裏,範老爺再不拖遝,站起來拍拍大腿,招呼上人馬出門而去。      然而在州衙裏,知州董大人卻全不像範老爺設想的那樣幸災樂禍自在逍遙。   七皇子元慕,別的不知,單說那件招致其大駕光臨本城的事件就可窺見其頑劣本性──據說太後至今尚在昏迷,倘若就此賓天,闖禍的小王爺只怕要在這小城僻地消磨終生了。想到這裏,董珍賢愈發憂心忡忡:一位失寵受貶的皇子,說白了就是塊燙手山芋。畢竟是皇室骨血──還是現任皇後嫡出,當然不能置之不理冷茶慢語,可供好養好了他也得不到皇帝老爺的嘉獎,沒准還被論個縱容逆子之罪。   不過以上這些都不是董大人最犯愁的。當初自己初任密州,窮鄉僻壤,除了清名一無所得。隨後密州茶偶然聞名京畿,茶商範惜文為取暴利坑騙茶農,壟斷買賣,拿著別人的血汗錢向他買便利。嘗到甜頭的知州大人從此睜眼閉眼,為其大開方便之門。於是乎,這不大的密州城就成了一對奸商貪官的掌中物,狼狽為奸得簡直如魚得水。   至於眼下將至的這位小王爺……可以肯定,他不是分食的老虎就是打虎的獵戶,於他於範惜文,都不會是好事。如此看來,他還是多念念佛燒燒香,祈禱老太後早日康複,皇帝收回天威,早早將寶貝兒子接回身邊疼愛好了。   “大人!來了,人來了──”   一聲通報,董知州如夢初醒。無論如何,這被窩已經掀開,外頭是風是雨,也躲不過了。於是端正頂上烏紗,整整官服,步態從容地往那帶腥味的毛毛雨中去了。   “卑職密州知州董珍賢恭迎王爺千歲!”   “行了,起來吧!”   對方嗓音爽朗,語氣悠閑而不失威嚴,董大人這才清楚意識到此人乃是天子血親的事實,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再一起身抬頭……   只得一個念頭:原來那些傳言,並不全是拍馬屁的。   密州到底地處偏僻,即便州府衙門也呈多年失修凋敝之狀;就像居住在此的父母官,雖然也是朝廷親封的五品大員,鼻子歸鼻子眼歸眼,可言談舉止總比不上京官的氣派。目光巡視一遍,元慕臉上是掩飾不下的失落,心不在焉接過知州大人親自送上的茶盞,淺淺啜上一口──真苦!這就是祖母贊不絕口的密州茶?還是蜂蜜水好喝。   董珍賢伺候著這位小王爺,留意看其神色表情:從他一進府時的東張西望到現在喝這碗極品“密雲茗”的喜好表露,心中漸漸有了著落。   忽然間,外頭傳來異常的喧嘩,像是有誰嚷嚷著要進來見知州大人,衙役們卻不像一貫的威嚇,竟是好言阻攔之。   聽出其中有範惜文的聲音,董珍賢深感事態煩亂,對元慕作揖道:“賤民喧嘩,卑職這就前往處理,望王爺見諒。”   元慕本就不願與他多打交道,正樂得清閑,放下茶碗微微一笑,“知州大人勤政愛民,本王豈能挽留。”揮手讓他去了。   果然到了外堂,就見範惜文在那裏蹦跳著肥胖的身子與衙役們爭辯,已是失了氣度,把董珍賢指名道姓地罵了起來,說什麼見死不救的話。   “大膽刁民!”知州上來大喝一聲,嚇得範老爺咬錯舌頭,捂了嘴埋頭叫痛。   “痛……痛大倫(董大人),闊見饒你了(可見到您了)!”撇開身邊的衙役,範老爺連滾帶爬趕到董知州身邊,抹一把剛擠出來的眼淚。   “原來是範老爺,別來無恙?”董珍賢挂上父母官的標准笑容,扶住範惜文將他往別院領。範老爺只顧著急,一把推謝──   “董大人,別什麼恙不恙了!快救救急吧!”   “嗯哼!”董知州正了臉色,湊到範惜文耳邊。“吵什麼吵?!也不看看眼下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範老爺一拍大腿:“搶人的時候!那夥賊又該來了!您就大發慈悲救救我們一家老小吧!”說著就要跪下,哭喊聲比牛叫得還震耳。範知州怒不便發,氣得直吹胡子。   “是誰這麼大膽,敢搶我天朝良民?”   那聲音遠不及範老爺的嚎叫響亮,卻輕易平定了這場混亂。望著朝自己走來的英俊青年,範惜文縱然毫不知情,也被對方的氣勢攝得不敢動彈。   “驚動王爺大駕,卑職罪不敢當!”董知州恭敬鞠躬,範老爺雖還懵懂也略解一二,哆嗦著跪在地上,頭頂著地氣也不敢出了。   “嗯,老丈不必多禮,起來吧!”元慕看到眼下那肥胖的一堆,強忍笑道。範老爺不敢造次,直到元慕命身邊侍衛將他扶起。“方才說到‘搶人’之話,不知是何祥情,莫非密州有惡匪為禍?”   “不瞞王爺,”明白這話是在質問自己,董知州如實答道:“密州治下民生安詳,獨有一夥流賊,不務正業,專一劫掠良民家產。卑職無能將他們整治,望王爺降罪。”   元慕點點頭,“這位老丈想是深受其害。”望著範老爺痛心疾首道。“然而本王尚有一事不明。”   “王爺請講,卑職知無不答。”   “方才老丈說‘賊人又該來了’,莫非這夥流賊是循時而動?”   “這……”董知州亦歎息。“回稟王爺,這夥惡賊自負有些武藝,探查得百姓家中錢財便伺機而動。這位範老丈乃本地商紳,多年來經營有道,富甲一方,不免為賊人覬覦。”   “正是正是!”範惜文雖不知這位貴人是何身份,卻被其言語感動,膽子也大了起來。“小民家掌櫃今日買賣歸來,那夥賊……他們就等著今天呢!”   “哦?!”元慕睜大眼,看來又驚又憤。“竟是如此大膽,我天朝法紀何在?!來人──”   “在!”魏延志應命上前。   “率州衙官兵一隊,前往護衛範老丈家宅!”   “謝王爺……”   “王爺慎重!”這一回,阻攔的人卻是董珍賢。“官兵乃朝廷專用,無憑無據,怎可擅護民間私宅?與法與理不合啊!再者王爺您初來密州,卑職等應盡全力護駕,豈敢怠懈?”   元慕聽了這番話,緘口不言,若有所思。範老爺又逢變故,一方面痛恨董珍賢背信棄義,一方面將全部希望寄托於小王爺,眼巴巴望著對方,比守在包子鋪前的小狗還動人。   “如此的話,”沈吟片刻,元慕托著下巴,眼皮稍稍下垂。“那麼本王今日便往範老丈家中借宿,州衙所有兵力隨行前往,全力保護本王與範家人財之安全!” 第四章      像眾多富戶那樣,範府建在州城西北近郊,隨著近年範老爺財運亨通,房子年年增修,活像蒸籠裏的饅頭一樣胖了起來。只是建屋郊外雖不受城牆制約卻也不得其庇護,也就難怪範府倍受盜賊青睞,且屢屢得手。   今晚,就在距離範府大門五百步遠的樹叢裏,他們如期而至了。   “大哥,該下手了吧?”張小寶按按頭頂的新氈帽,不耐煩地說。   “別急,有古怪!”面對眼前這塊吃不膩的肥肉,卓小追的神情全沒有以往那種蓄勢待發的興奮。   “啥古怪啊?”張小寶並其它幾個人謹慎地伸長脖子探望,守在那門口的照例是範惜文向州衙借來的幾個中看不中用的官兵。   “都別吵!”發揮首領應有的號召力,卓小追平息住同夥的猜疑。寂靜之下,再側耳聆聽……   “裏面在唱戲。”   “啥?”   不錯,裏面確實在唱戲。只因範府祖上幾輩子都不敢奢求的貴客,東凜王晚飯後的一句話,範老爺立馬打發家人不顧天黑路遠飛奔至城中請來密州最好的戲班子;草草搭成戲台,鑼鼓上陣,擺唱開來。   然而這些情況外面的人又如何知曉?果然張小寶嗤之以鼻:“呿,我當他請來了天兵天將,原來是一夥唱戲的!”   眾人亦笑著附和:“看來範老肥也是沒轍了,知道打打殺殺傷和氣,這才請戲班來為咱們接風洗塵吶!”   卓小追不以為然。雖然也是信心十足,他卻在到達這裏的初一時便感知到此地不同以往的氣氛。門口那些官兵是董珍賢的手下不錯,可就是這些草包,今日的神色舉止也大為失常,個個嚴正以待,握兵器的手全不像以往那般松懈。   直覺告訴他:這院落裏有逼得這群散兵拼命保護的東西。   如此一想,倒激起了他更勝往日的熱情,慢慢拉起脖子上遮布,嘴角那抹激動的笑意隨即被淹沒了去。   “兄弟們,動手!”      拼殺聲傳來之時,元慕正好打起了盹,迷糊之際還以為眼下的《三娘教子》終於唱完該是他喜歡的《單刀赴會》了。誰知剛一抬頭,就見魏延志高大的身材擋在眼前,而自己胳臂又被柳順攙著要往一旁帶。   “殿下不必驚慌,一切有卑職在!”   “嗯。”這樣的擔保,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元慕懶洋洋伸伸腰,隨柳順往範老爺命家人為他精心布置的臥房去了。   來得還真快啊。   外一邊,心眼懸挂已久的州衙官兵們像籌備了幾年的考生,一聽到入場炮鳴便拋開平日種種忸怩,揮灑開來;表現堪稱英勇超常。只是今番面對的敵人們也大大不同以往,往日這些賊匪個個凶悍十足,單是氣勢就足以將他們嚇退;而今對方非但不全力出擊,竟有愈戰愈退之勢。然而就在眾兵士剛以為這幫賊人已被擊退之際,他們又吼叫著沖了上來,一退一進之間,就像孩童擺仗般心不在焉。   倘若這些官兵從前就付諸全力認真抗敵,就該發現對方從未抱著闖入的目的與之拼殺。匪徒們身著各色常服,獨臉上蒙著清一色的黑遮布。至今無人看過他們的真面目,只有那名壯碩的大漢體型稍稍惹眼,貌似頭目。   這壯漢自然就是團夥二把手張小寶,至於那位真正的頭目,此時早已在範府內高高的屋頂上竄行了。   相比於同伴,卓小追更像是單純的賊,而非強盜。飛簷走壁、潛藏隱遁,身懷此等絕技何必冒險去與人正面拼殺?那都是張小寶那樣的笨漢做的事。因此,雖每每舉著“打劫”的旗號光臨範府,而真正登堂入室的往往只有卓小追一人而已。至於外面那群打掩護的兄弟們,其實也無甚必要,只是大家都痛恨這奸猾的範老肥,非要惹他個雞飛狗跳不得安寧,讓他失財又喪膽。   卓小追可說是天生的賊。只要一進這府宅,他就能憑感覺將範老爺藏銀子的地點嗅出來,不管對方藏得有多刁。他像往常一樣選在最高的堂屋頂上俯視全府,見到天井中一方戲台空蕩蕩擺在那裏,台上散落著好些行頭,足見散場之匆忙。   這老胖子,以為多來了幾頭看門狗就能禁得住他?不過話說回來,這次範老肥面子倒也夠大,竟請動了董珍賢派出如此之多的兵力。卓小追稍稍乍舌:不知小寶他們在外面撐得了多久,看來事不宜遲,還是快些得手出去。   瞧准東院那間守備重重的屋子,他輕身踩步過去,穩穩停在其屋頂之上:範老肥,交道打了這麼多次了,你怎麼還學不乖!輕蔑地冷笑出聲,一把扯下臉上遮布……   “屋上何人?”   哇!打出生以來,卓小追就沒受過這樣的驚嚇,那個聲音響起的瞬間仿佛刮起一股疾速的旋風,吹得他魂魄分離。若是平常,他或可借夜幕遁身,而現在……   迅速收拾起剩余的神志,卓小追戰戰兢兢回頭瞧去……   “咦,這不是卓少俠麼?”   那對冰冷幽黑的眼珠近在咫尺,配上熱切溫和的嗓音直令他由衷地不寒而栗。“你……你……”趕緊往後退一步坐下,卓小追心中又恨又懼:這人不僅發現他的行蹤,更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身後半步之距,回想起來,竟有種死而複生的後怕。   “小弟元嘯安,莫非卓兄不記得日間之事了?”元慕整整衣擺,呈現半跪之姿,微微一笑:“想不到你我這麼快就再會於此,真乃厚緣。卻不知卓兄何故來這房頂之上?”   這人若不是絕頂的傻子便是極致的歹人。卓小追倒抽口氣,眼珠轉動,忽然看到對方身後,抬手一指:“這……好大的月亮啊!”   “哦?”元慕抬抬眉毛,並沒有按照卓小追設想的那樣回頭去看,倒是將臉湊了上來──   “嗯,確實是大,看卓兄眼裏便知了。”   陰險,絕頂的陰險!卓小追斷下評語,又往後挪了一半步。   “屋上何人?!”   這一次,聲音來自下方。小追尋聲望去,只見白日裏那名保鏢般模樣的壯年男子領了一夥官兵聚在房下。   “我。”元慕沈穩答道。   “殿……”   “嗯哼!”他像往常般提示對方,魏延志就此打住,換稱呼道:“公子身邊是誰,可需卑職前來?”   卓小追被這一連串非常變故攪得暈頭轉向,正不知所措,忽然身邊之人伸手把住他肩膀。卓小追蹲得不穩,一頭栽進元慕懷裏,耳朵貼上對方胸膛,聽見洪亮的聲音道──   “我與卓少俠相遇在此,正欲賞月,爾等不得騷擾。”   魏延志聞言,舉手擋住一旁火光,得見上方屋頂上,元慕臂下夾著一人脖子,稍加辨認,正是白天那位卓姓青年。此時一身黑衣黑褲,頸上挂著蒙面用的黑布──十分可疑。不過既然小主人聲稱無事,他也不覺擔心,再說此時那青年完全是被元慕挾制之狀……唉,可憐,真是可憐。   魏統領惋惜著搖搖頭,對上方提刀作揖道:“既然如此,卑職不敢叨擾,望公子盡興。”領著手下一幫人退了下去。   望著下方幾乎是空蕩蕩的院落,卓小追心中湧起莫名的恐慌,甚至產生出要追上去將那夥官兵挽留的荒唐念頭。   “卓兄,”近似空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卓小追打激靈,渾身泛涼。   “快起來賞月吧!” 第五章      春夜一縷清風,帶來了遠處田地的菜花香,淡化了不遠處的兵戈相向。   “卓兄,快起來賞月吧!”   待到旁人退散,元慕松下胳膊扶起渾身發僵的卓小追,一個巴掌拍在他背後。對方咳嗽一聲,像溺水獲生又像如夢初醒,歪歪斜斜與之並列坐好。   該死!醒悟過來,卓小追在心中痛罵,一面擔心尚在外頭廝殺的兄弟,一面揣摩如何才能順利脫離此時的險境。繼而小心翼翼去看一眼身邊之人,目光所及,心頭百味俱全。   元慕不知他正看著自己,目光仰視前方,臉上的笑容就像從未中斷過,薄薄的嘴唇抿著被迎面的月光照成銀色。   自白天相識之際,他便知道對方出身富貴,雖然無好感也不交惡。可這樣一位翩翩公子怎麼會跟範老肥這夥豬頭扯上關系,想到這裏,隱隱有些惋惜。   “卓兄,”──冷不防的開口,卓小追連忙收回視線。“不在家中料理令妹婚事,來此何幹?”   啊?全沒料到對方會說這樣的話,卓小追挨得措手不及,張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莫不是傷手足離別,故此出門,以求消解?”   “啊……是是!”雖然沒怎麼聽懂,他卻一口應承,就像激流中抓了塊不知去向的浮木。   “唉,我又何嘗不是?”元慕依舊沒看他,兀自望著那不怎麼圓滿的月亮,語氣還有些悲戚。   聽他這話,莫非剛嫁了姐妹?卓小追想,忍不住又看一眼對方的臉,不禁生出憧憬。   元慕眯眼笑了一下,轉臉面對他道:“不知令妹見了我的禮物,是否滿意?”   “那……好!她喜歡,喜歡!”提起那只翠蜻蜓,卓小追下意識地捂一下自己胸口。元慕看在眼裏,嘴角微微一抬:“美玉贈佳人,也不屈此物了。”   “是是……呵呵!”   “小弟鬥膽,敢問令妹芳名?”   “這……”   “若不便相告……”   “叫‘小絮’。”   “哦?”元慕好奇地點點頭,眼神似在思索。“‘小絮’?不知是哪個‘絮’字?”   “‘棉絮’的‘絮’。”   噗!元慕笑出聲,舉袖遮了遮臉:“為何不是‘柳絮’的‘絮’?”   卓小追睜大眼,隨即也笑了,抓抓頭赧然道:“我又不識字。”   “那你告訴我,‘小追’該是哪個‘追’?”   胸口就像空房裏跳入一只貓,搖一搖尾巴,屋裏的氣息就騷動了起來。   若是再叫一聲……   “嚇!”卓小追慌亂地甩開元慕按在他手背上的手,退後順著房頂躺倒,堅硬不平的瓦片硌得他肩胛生疼。   “卓兄何故驚訝?”對方一副渾然不知的神情,還帶著幾分關切,傾身朝他靠來……   一股溫熱的氣息。   “哇──”   近似哭腔的呼喊。卓小追一把推開元慕,順著屋脊爬到另一座房頂,頭也不回地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殊不知身後,元慕倒在屋頂上笑得前仰後合,聞聲趕到的魏延志直擔心他會滾落下來。      自從被那夥惡賊盯上後,範府這是頭一次保得人財俱全。範老爺激動得幾乎老淚縱橫,立時命人敲響鑼鼓重開戲幕,意圖鬧個通宵,並請出掌上明珠的獨生女親自為大恩人東凜小王爺奉茶。元慕以入夜將歇為由婉言勸止,只接過珠圓玉潤的範大小姐掌中的茶盞,對她微微一笑,羞得二八少女那張大圓臉紅得像供案上的壽桃包。   按理說,這次僥幸全托東凜王親身坐鎮借兵相助,眾人的贊美自然全向著這位年少英明的小王爺堆砌而去。然而元慕淡笑擺手,指著知州董珍賢道:“若不是董大人帶兵有方,以本王一人之力何以退匪?諸位莫要謝錯恩人。”於是大家又把注意力轉移到董知州那裏,嘰裏呱啦拍起馬屁。   元慕所歇院落全由隨行侍衛保護,先前他與卓小追的相遇外人無一知曉,也就不會知道這幾年來範府遇劫真相。倒是董珍賢素識自己手下的實力,對那夥盜賊的手法有過揣摩,此時不禁生疑,一面接受下方的歌功頌德一面小心謹慎察看小王爺的神色:老虎?獵戶?老虎?獵戶?……   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距離範府裏的歡聲笑語不遠,另一夥人正聚在蚊蟲泛濫的小樹林裏唉聲歎氣。   “咳!大哥,不就失了盤手麼,不當事……哎喲!”張小寶的豪言被腰後突然的劇痛中止,回頭哀怨地看到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泛出似笑非笑的光芒。   “小追哥,”鑽兒饒過小寶,跑來首領跟前。“我看這次董珍賢手下的官兵不同以往,那府裏怕不光有銀子那麼簡單。”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蔫了許久的精神又提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幹脆問小追道:“大哥,是不是吶?你進了裏頭都見了啥?!”   卓小追依舊板著臉,好半天才無精打采道:“白花花的……”   “白花花的?!那是啥寶貝?銀子嗎?有多少?!”   “一個。”   “一個?難道範老肥把銀子鑄成山啦?!哪兒呢?哪兒?!”   “挂在天上。”   “……”   卓小追默默地走在隊伍前頭,雙腿隨著慣性移動著。直到現在,他的視野裏仿佛還充實著那明晃晃的一盤月亮,以及自那時被攪亂後久久無法平複的心情……那時,他在想什麼呢?   真是糊塗!使勁閉眼,甩掉那一堆煩擾:那個什麼圓什麼安的小子著實奸猾!白日裏他就感到此人不正路,不想剛才竟耍那等下作的手段迷惑於他──摸摸自己的手,雞皮疙瘩生了一背。   算了,管他什麼王八兔子!重要的是他與範董那夥是甚關系?聽口音,像是北地來的,說話遣詞也酸味十足,又被官兵護衛,論身手,也是不遜自己……奶奶的!想到這裏,他把牙使勁一咬──   “鴿子!”   “大哥!”少年的身影不知從何處冒出,穩穩站在了首領跟前。   “辛苦一趟,去查查範老肥家最近住了什麼人,什麼來頭!”   “包在我身上!”隨著一聲風響,精瘦的身影消失在黔黑的樹林裏,留下一群人漫無目的地四下觀望。   “你們說,我咋就沒見過鴿子他吃飯睡覺呢?”   即使這話出自張小寶那豪邁渾厚的嗓音,仍引得眾人心中陰風乍起。   第六章      四月輕風拂面,頭頂豔陽暖照,香茶在旁,閑書在手,身下的躺椅格外合體舒適。種種這些造就了元慕嘴角的愜笑,若是他那遠在京都的父皇得見此景,是否還會在面對皇後愁容時心存愧疚。   或許像旁人說的,父親不過是一時動怒,並非存心將他貶放,否則何以來到這裏?密州就像塊天高皇帝遠的實踐地,常年缺少皇恩被澤,連間現成作王府的宅子都沒有;累得他住進這土財主家中一待就是三天。   所幸此處奢華不足閑適有余,他也樂得安逸,只是主人家……不過想想今早遇上範老爺前來“請安”時那副坦白笑容,他又何必推辭其好意呢?   只是不該走得過於匆忙,這等偏遠小城,要弄到本時新的小說實在不易,手裏這本《豔香春情》都翻得卷角了。元慕無奈地搖搖頭,右手朝一旁的茶幾摸去,端起茶碗將溫熱的茶水一口飲盡──加了蜂蜜後,這味道便可口多了。   還有範家大小姐親手制作的糖茶糕。雖說這位名副其實的“大”小姐每次送食都徘徊良久,近似糾纏,令元慕疲於應付;身邊的柳順好幾次對她暗語譏諷,可粗壯的範小姐有著同樣粗壯的神經不怒反笑,元慕頗有些自愧弗如。倒是她那手藝確是地道,倘若自己仍有些排場,、提議請她做自家廚娘……不免流於專橫,她那財主老爹心裏定是不依的。   以上便是他在密州三日來的生活白描,舒坦、自在、隨性,卻也實在平淡。比較起頭一日那場熱鬧,就如江湖人的口頭禪──“淡出鳥來”。   再看一眼手裏的卷子,寫的正是那小寡婦偷漢之後滿心的難耐,不禁遙想:食髓知味縱然美妙,卻也熬得人骨子裏癢啊。   城東頭楊樹莊……      西家村與楊樹莊是兩處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村北端有排破爛的小屋,而今正聚攏了如以往的一夥人,都是十七八二十來歲的青少年,圍在一起做這般年紀的閑漢常做之事……   “一二三!走!!”   “開開開!”   “三個么四五六……順兒!大發了!”   張小寶捏著一把竹簽做的籌子,笑得牙齒都泛起光華,哪裏還能意識到身後靠一人。   “小寶哥,”鑽兒湊上他耳朵用剛能蓋過周圍嘈雜的聲音道。“見著小追哥了麼?”   “啊?”大個子一轉臉,看到好友咧嘴一笑。“大哥啊,他在裏屋跟鴿子說事兒吶!”   “鴿子回來啦?”   “剛到的!呼地一下,嚇人呢!”   “哦……”鑽兒點起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   “對了,鑽兒,你進城一趟給哥哥們帶啥好吃的啦?!”   “對對!鑽兒,老老實實把東西分出來,別淨知道給你家寶哥哥開小灶!”   “嘿嘿……”張小寶靦腆笑著,把小個子少年夾在自己粗壯的胳膊底下。鑽兒也不抗拒,留了下來。   至於他們方才提到的裏屋,卻是截然相反的安靜氛圍。僅有的兩人面對著各坐一張殘破的竹椅,彼此之間因其中一人方才的一席話而顯得肅穆緊張。   “這是真的?”醞釀許久,卓小追擠出一句無意義的話。   “嗯!”對面的灰衣少年點點。“我打聽了好幾路消息,絕不會有差錯。”   小追咬住嘴唇,麼指握在掌心裏使勁擠。他不是沒想過對方的來頭有多大,卻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大──一位王爺。對於一輩子不敢奢求也不屑見什麼皇親國戚的賊匪來說,這個事實就像憑空落下座五指山,想想三天前的重大失手和……打住,切莫走神!別的不說,光是他的身份──王爺,說白了就是位官。自古官匪不兩立,更不消說一位如此大官對一夥小匪(雖然號稱“密州第一賊團”,卓小追對己方實力還是有所掂量)。再者他駐紮在範惜文家中又與董珍賢有場面上的往來,怎麼看都不像是對自己有利的一方。   不過想想那日與他意外相遇時他的豁達瀟灑以及當晚的款款風度……倘若他已看出自己是賊,沒有理由讓自己輕易逃脫啊?更不要說他那實力難測的身手……   一位王爺,皇帝老官的親兒子,究竟為什麼來到密州這塊窮鄉僻壤?   ──“叩金鑾親奉帝王差,到陳州與民除害。威名連地震,殺氣和霜來。”   忽然間,沒來由地,一段戲文浮現於腦海,卓小追精神一振,猛地倒抽口氣──   皇天終於開眼了麼?   且慢且慢!忽地思量回來,他們如今是打家劫舍的賊匪,全指望著範老肥的買賣過活,雖然這幾年加入了好幾個受其坑害、丟失田產淪落為寇的兄弟,可就這樣扳倒了這老胖子,叫他們哥兒幾個找誰吃飯去?再說自己常年為盜,幹了不止範家一樁買賣,倘若被那小王爺糾查出來……“凶多吉少”四個大字就這樣落在了卓小追頭頂,壓得他頭頂生汗。   “大哥,哪兒不舒服?”見對方臉色有異,鴿子湊上來關切地問:首領向來自負,莫不被前幾天的失手氣出了毛病?   “沒事……嘖!別靠這麼近!”卓小追不悅道,他近日新添毛病,見不得別人湊上他跟前說話,害兄弟們背後都怪他不親和了。   就在尷尬當頭,外面來人敲門,是鑽兒。卓小追爽朗地招呼他進門,見面就給他一個如常的笑臉:“怎樣?都料理完了?”   “妥當了!”猴子般的少年找來一張更破的椅子坐到另外兩人身旁。“就是王良他娘新害病死了,我多著了他十兩銀子辦喪事。”   “嗯!辦得好!”小追抿嘴點頭,拍拍鑽兒肩膀。“剩下的夠得上幾天?”   “滿打滿算,半個月是夠了。”   也就是說,半個月裏,他們必定要出擊一次。卓小追暗暗歎息:如今情勢不同,貿然出擊失手事小,刀光劍影不是兒戲,手下眾人又不全像他和張小寶幾個是孤兒出身。   想到這裏,卓小追焦急地捏緊胸襟,正碰上一塊硬物,便是那日小王爺贈給他“妹妹”的嫁禮……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      入夜後的晚風就像長了無數只手摸在人的身上,連帶著一股捧上來的清香氣味。這無疑是範府,乃至全密州最好的一處屋子了。主人雖庸俗,可造屋的工匠卻頗有些見地,開著窗的一面迎上月光不說,還遠遠有一顆高大的柳樹,枝條正隨著夜風徐徐招展。   這樣的夜裏早早入睡實在是暴殄天物的,更不宜說笑,擺一張躺椅面朝窗外而臥,迎面沐浴著如洗的月色,就是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元慕嘴角挂笑:好享受啊!   頭頂又傳來喀喀的聲響,聽著像是鼠鬧。元慕手支下頜,抬眼朝上一望,笑得更加明顯。   聲響斷斷續續,他臉上的表情也隨著活躍,終於在那聲響大到一定程度時,離開躺椅,朝窗前走去。   然而,即使對元慕,眼前的情景也著實令他有了驚訝的沖動……或者說,驚喜。   “卓兄,別來無恙?”   屋頂的另一端,站著挺拔的身影,淡青色的長衫並披散的發絲被風吹得飄揚,迎上皎潔的月光,顯得那人簡直是精致。   仿佛躊躇了一下,卓小追慢慢轉身,“王爺,別來無恙?” 第七章      自從喊出對方的名號,卓小追便仿佛換了副眼光看待眼前這名青年,就像他自己換了這一身衣裳,裏裏外外也斯文了起來。   身份已被知曉,元慕神情依舊從容,目光往別處一瞧,略有搖頭:“原來卓兄近日來忙的是這事,小弟未予告知,望卓兄海涵。”舉手抱拳,灑脫之極,倒顯得另一人耿耿於懷。   “嗯……哪裏的話。”卓小追維持正色,撇撇嘴道。奶奶的,這小子存心裝傻!剛才為把他引出,自己在房頂上鼓搗了那麼久,以他上次體現的功力怎麼可能聽不出來?!想到自己見他之前那些預備的發言像天上的月亮般清晰明朗,此刻竟成了見著貓的老鼠,逃到不知哪裏去了。   元慕見其躊躇,漸漸朝他走去:“卓兄此次前來,莫非又是與小弟賞月?”   嚇!看到那張詭魅的面孔又一次近在咫尺,小追險得又叫一聲,卻沒能穩住睜大的雙眼和微張的嘴。   “是……不……不是!”連忙後退一步,學戲裏小生的模樣甩甩被對方碰上的袖子。“在下來此是有些話要問王爺您的!”   “哦?”元慕不受影響繼續逼近。“卓兄有話問我?”   這是什麼語氣?卓小追狠皺眉毛:自己與他每說一句話,主動權就丟失一分,長久下去還不知會敗成什麼樣子。這就是人常說的氣勢麼?不禁後悔起此次行動來。   “我想問王爺……”   “哈啾──”   卓小追臉上先是一刮暖風,然後生起涼意,本能地伸手慢慢抹下一把潤氣。   元慕倒是驚慌失措,掏出絹絲白帕給他一頓擦抹:“失禮失禮,多有得罪,望卓兄海涵!”   老子要把你掐死!卓小追在心中怒吼,臉上卻格外平靜,甚至帶著微笑道:“沒關系,沒關系……”   “我看這上面夜風頗大,不如請卓兄下到屋中敘談如何?”   “這……”奶奶的,這小子真會算計!“以在下的身份恐怕……”   “卓少俠,既然殿下邀請,就請不要推辭了。”   來自下方的渾厚嗓音嚇得卓小追往後一站,待到目光清晰才看見是那壯年武將帶著幾名侍衛在那院井裏正仰望著他們。   天吶!他今天到底要失策到什麼地步?      雖然多次光臨範府,但像這樣光明正大地坐在燈火輝煌的屋裏卻是首次,沒有時常臆想的那份得意,卓小追現在滿心都是不安。   源頭就是面前對桌而坐的這名青年,元嘯安──就在剛才他好像知道自己沒能記住他的名字,特地又報了一次。   “如何,這點心味道可口吧?”   “哦……是是!”坐進來該有小半個時辰了,在屋頂時說好的下來敘談卻遲遲沒有開始。卓小追礙於周圍人多,不敢擅自開口,只把小王爺遞給他的糖茶糕接二連三地往嘴裏塞。   “呵呵,”元慕亦是裝作不知,一邊啜茶一邊笑道。“這乃是範府大小姐親手制作。”   “是啊是啊。”小追繼而賠笑:範大小姐的“尊容”他早有目睹,想來那胖丫頭是瞧上這小白臉王爺了──恭喜恭喜!這才是他幾日下來遇上的唯一一樁開心事。   轉念一想,他這樣堂而皇之地坐在範老肥家裏,喝著他的茶水,吃著他女兒做的糕點,卻盤算著如何利用他府上的貴客盤剝他的家財……又是一份別致的樂趣。卓小追暫時拋下疑慮,悠哉地咬下一口糖茶糕──別說,範大小姐的手藝確實不錯,小王爺今後有口福了。   “殿下,範老爺到了。”   “咳……咳咳……”什麼?!   “請他進來便是!”元慕從容道,轉而又伸手拍拍小追肩頭:“卓兄無事吧?”   卓小追抬眼小瞪他一著:好你個陰險的小白臉!想玩死老子啊!嘴上卻開朗豁達道:“沒事沒事……”   “哎呀,草民參見王爺千歲!”   混亂間,只聽一副滑稽的尖嗓子從身後傳來,卓小追皺起眉頭,緩慢轉頭看去……   身為多年宿敵,範惜文的形象在他頭腦中卻只是肥胖臃腫的一團,活像城隍廟手藝人捏的面人。直到現在他仰起那幾乎看不出來的脖子望著自己,才明白過來這原是個有鼻子有眼、還有一撇八字胡的真人;或許是因為意識到這點,卓小追對他生出了微毫的重視,繼而對自己的信心也相應地有了動搖。   “範老丈不必多禮,原是本王叨饒了。”   “王爺客氣,客氣!”   再看元慕。雖然之前他與小追交談也是那副文縐縐氣派,可眼神裏卻總不那麼正經,全不像此時面對範老肥,黑眼瞳上仿佛隔了層冰霜,貌似溫和的言辭卻拒人千裏。   範惜文也注意到了此屋中的異樣,揚起臉露著傻相將卓小追看一下,又對小王爺道:“敢問這位公子……”   “在下卓小追!”小追惡狠狠道──奶奶的!老子不是啞巴!你問他做什麼?!   “正是,卓少俠乃是本王知交。”   “‘知交’少俠!”範老爺聞言撲通跪在卓小追腳邊,高舉雙手膜拜。卓小追被這意外的舉動先是吃驚,隨後滿心舒暢,神情輕蔑地說:“起來吧!”嘴卻歪在一邊暗笑。   他雖得意,心裏還算明晰,打量幾眼範惜文便將注意力轉回元慕那裏:這小子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上次雖沒挑明但他准該知道自己不是來此賞月的觀光客,至於眼下又將他騙進屋裏與對頭見面──因為總是蒙面出擊,範老爺一家至今未見過賊人的真面目,卓小追對此也頗有信心。   難道自己之前對他的估計有誤?如果他不是來密州捉拿奸商貪官,為何又住進此宅,又對身為匪類的他們頻頻放水呢?(元:因為好玩啊!=v=)   狀況如此複雜令小追不敢輕舉妄動,倒是範老爺心直口快,恭敬地問元慕道:“不知王爺此時喚草民前來為何事?莫非敝府……”   “哦,”東凜王吹吹茶碗裏的泡沫卻不急飲。“老丈毋須多疑,本王居此甚好,不敢挑剔。只是叨饒一場,不知如何報答老丈慷慨。”   “王爺言重!王爺言重了!”   “誒!”元慕將手一擺,動作利落瀟灑。“知恩圖報乃吾家祖訓,豈能無視?再說,本王不過做了牽引,真正出力的乃是卓少俠。”   什麼?!卓小追差點忍不住暴跳起來:好你個臭小子,敢差遣老子替這肥豬辦事!老子滅了你!   “聽聞老丈家久遭匪患,官府屢抗不止,收效甚微,”看也不看一眼身邊某人,元慕繼續輕描淡寫道,範惜文驚詫之余也一言不發。“本王料想這幫賊人或與江湖人士有所往來,故此請來摯友──”這才面朝小追,微微一笑。“卓少俠師出名門正派,性情磊落,見此不平特來相助與老丈家人的。”   這、這、這……卓小追牙齒咬得咯咯響,活像犯牙疼的老虎,反倒構成一副古怪的笑容。   “王爺──”範老爺明白過來東凜王的話,又一次跪在其腳邊,圓溜溜的小眼飽含熱淚。“王爺對草民恩重如山,草民……”   呿!你跪他做什麼?!這小子說了,到時候賣命的是老子我!小追睜大兩眼,直想一腳踹飛這胖子。   果然,元慕命人扶起範老爺,和藹道:“老丈差矣,該謝的是卓少俠,本王何德何能?”   喂!老子沒說要幹啊!卓小追一記眼刀刺在元慕眉心,對方卻笑得更加友善──   “卓兄向以除暴安良為己任,此次相助範老丈,又將是功德一場。”   “多謝少俠!多謝少俠!”   這兩人就像事先通融過似的一唱一和,卓小追被這攻勢逼得進退不能,深感恐懼,終於說出了不敢相信是出自自己口中的話──   “這是自然!在下一定助範老……丈驅逐賊匪!”    第八章      張小寶嘴一張,一根面條從口縫間滑落直挂到胸口,兩片嘴唇哆嗦著──   “大……大哥……你說……真的?!”   卓小追閉上眼,緩緩點一下腦袋,然後低頭稀裏嘩啦喝一口面湯。   “大哥──”小寶擱下湯碗,沖到對方跟前,緊緊地握住他的臂膀:“你這就被招安啦──哎喲!”   哧溜一聲,小追咽下最後一口面湯,將空碗擱在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大漢頭頂,“說啥呢?!”目光犀利地瞪他一眼道。   “就是!”鑽兒適時地出現,拍一把張小寶後背。“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追哥好不容易想出這個法子,對吧?”沖著首領咧嘴賠笑,趁機將小寶從他腳下挪出。   小追看這兩人一眼,收回腿盤在身下,懨懨道:“嗯,就是那偷老虎兒子的法子!”   “不愧是大哥!高明啊!”院子裏的其他人聽了這話,一掃方才與張小寶同樣的憂慮表情,高聲贊揚。   聽了同伴的贊揚,卓小追也漸漸舒展表情,安逸於一時的緩和。   “小追哥,那個小王爺……真那麼厲害?”看來鴿子帶來的消息早被大夥兒知曉。   “嗯。”   鑽兒回頭與小寶面面相覷。   “那你得在範老肥家住多久?”   “說不准。”   “大哥,”張小寶抿緊嘴,一副模樣。“既然那小王爺不好對付,咱就別較勁了,不就是座銀山麼!”   “閉嘴!”小追怒斥他。小寶吐舌頭,虧他還謹記前幾日大哥不能為財舍命的箴言。   “就是!不就是個破王爺麼!咱大哥才不怕他!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範老肥偷個精光!”   “是啊!要不怎麼說是咱大哥呢!夠威風!”   頌揚聲起彼伏地,卓小追卻一言不發,低頭仿若沈思,眾人見了愈發覺得首領。誰知過了片刻,小追腦袋一頓,睡眼惺忪地抬起來──   “我……困了,睡一覺去!”   這時,眾人才留意到,他那雙眼睛下黑乎乎兩抹印記。   話說,昨晚首領在哪裏過夜的?      通常情況下,只要一開始打哈欠,卓小追不出一會兒就該躺下睡著了。然而此時他安然躺在床上許久,依然是一個接一個地打哈欠。   腦子裏放不下啊。   此時回想,那時的情景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是去接近那什麼王爺,探探他就範董一夥的口風,尋找自己動手的契機。誰知烏七八糟一攪和,自己居然親口答應為範惜文捉拿賊匪!這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嗎?!   這還不夠,就在自己逐漸醒悟追悔不已的當頭,那小子居然“殷勤”地留他過夜──“夜深至此,卓兄不如留下過夜吧?”──依照自己與他打下的幾場交道判斷,四個字可以概括其用心──不懷好意。   除了斷然拒絕,卓小追不敢抱絲毫別想,告辭之後剛要飛身出窗,卻被一人出手欄住──   “殿下既然好意相留,少俠何苦拒絕呢?”   不錯,又是在那武將。魏延志的威脅下,他妥協了──誰叫對方手裏握著刀呢?   奶奶的!不就是在範老肥家過夜嗎?!姓元的那小子再奸詐他能把自己吃了不成?!抱著大義凜然的覺悟,卓小追住進了元慕所居院落的一間屋子。不知是不是床榻過於柔軟舒適,他躺下之後就那麼轉過來翻過去、翻過去轉過來,直折騰到雞鳴三番,天方露白,範家丫鬟推開吱啞作響的房門進屋喚一聲“公子,早起了!”……   他才如蒙大赦,仿佛逃脫極大的危機般,坐起來長長舒一口氣。   怕什麼呢?   他有什麼可怕呢?   終於,帶著朦朧的答案和臆想,睡眠不期然籠罩下來,      聽到範府家丁帶來的消息,董珍賢先是板臉,隨後皺眉。板臉是因為來者說話用的那副驕傲口氣,皺眉則是針對那羅裏八嗦一席話裏的主題──範惜文請了位江湖少俠看護他的莊院。   “日後就再也不勞董大人出兵了!”那廝說這話時鼻子高抬,董知州直想一腳把他踹出衙門──假如範老胖子家沒有住著那位小王爺的話。   說起那位東凜王,董珍賢著實費了些心神在這上頭。獵戶還是老虎的猜疑始終沒有定論,心中的預感便因此愈發地不詳。派去護駕的幾隊人馬回來報告說小王爺住在範府終日閑玩、無所事事,與之交談最多的範家人便是大小姐荷香──說到這裏時,那幾個當兵的吃吃直笑,董知州卻不以為然:這範惜文的野心不小啊!   至於那個什麼江湖少俠,聽說是東凜王的知交。董知州不禁撚撚頜下稀須:這就奇了!七皇子元慕久居京城,怎會在密州有什麼知交,莫非是自京城追隨而來?既然如此,想必也是出身富貴,又何必與本地流賊相抗?   幾日前,他在範府看東凜王的臉色:從外面兵戈聲響起到賊退收兵時,這年方弱冠的小王爺始終沒有流露出悠閑以外的神色,仿佛外頭的刀光劍影與戲台上的招式比劃差不了多少,甚至還比不上唱戲熱鬧。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皇家氣質?了不起,惹不起啊!   連連搖頭不止,董知州坐下飲一口清茶:呿!好你個範惜文,得了新靠山,就不把老主顧看在眼裏,連封好茶都不願相贈!那小王爺再怎麼尊貴也只是個封號,密州上下幾千口人數百名官兵可還得聽我這知州一人的調配。   話說回來,眼下正好有半日的閑暇,何不趁此機會前往範府請安──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範老胖子把小王爺拉攏過去吧?該爭的還是要爭。   嗯,還有那位江湖少俠。倒要看看,他有何本事能替換掉自己的手下──確實是不成器,可瘦死的駱駝,總要比馬大吧! 第九章      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沈。卓小追昏沈著腦袋收拾出一套體面的換洗衣衫,草草打個包袱背在肩上前往“複命”去。   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平日那夥喧嘩吵鬧的家夥們都像使了隱身法似的,半點蹤跡尋不著。嘖!小追咬住嘴唇:張小寶這豬頭!以為自己走後這家就該他做主了?!回頭讓鴿子盯緊點,再囑咐鑽兒把他看好咯!   他不是第一次離開兄弟獨自出行,卻是第一次生出這樣的落寞心境,就如這凋零一地的桐花,再也回不到高高的枝頭……打住!他這下到底是去臥底敵方還是自投羅網呢?朦朧朧地,仿佛聽到那無聲的訕笑。   呿!隨他的!倒要看看那小子能把自己怎樣!小追踢一腳黃土,大步流星邁了出去。   待到他的身影漸漸淡出,蕭條的院落裏接二連三站出人來,一個個目視那方,沈默不語。直到其中一人發出哽咽的聲響──   “大哥,你……你走好!”張小寶說完這話,忙得舉起胳膊掩蓋滿臉的淚水,緊接著,身邊的年輕人們中也逐漸傳出抽噎之聲,終於演變為一場嚎啕。   幸好卓小追步子快,若是見了這哭喪般的送行,只怕張小寶等人頭上的青疙瘩少不了。      如果說送行的那頭像辦喪事,那接人的範府辦的就該是地地道道的喜事。卓小追剛站到範府大門前,轟天的鞭炮聲響徹耳畔,此情此景直令他猜想莫非範大小姐這就要與小王爺拜天地啦?   及至範老爺肥滾滾的身子從漫天飄飛的紅紙屑中乍現,後頭又露出元慕那張一如既往的笑臉,他才對自己的處境恍然大悟:偷不偷老虎的兒子先不提,老虎的背,他已經是騎上去了。   “少俠如期而至,範某感激不盡!”近幾日來,範老爺無疑是應了時來運轉這一說法,神色談吐無一不瀟灑自如,圓胖的臉上笑得幾乎可以滴下油來。   “言而有信,小弟敬謝卓兄。”元慕走到他面前,大方作揖,全沒有身為始作俑者的自鳴得意。   卓小追咧嘴笑道:“哪裏哪裏……”心頭卻將眼前一幹人等逐個定位,這小王爺便是頭一等的險人,其次便是他身邊的那名侍衛──高手!絕對是令自己甘拜下風的高手。   眾人各懷心思彼此揣摩,卻未留意不遠處一頂官轎悄然抵達,並從裏面施施然走出知州董珍賢,一見此景,和藹笑道:“咦?如此排場,莫非範老爺家有甚喜事?”   範惜文不料他的到來,見之先是一瞪眼,然後手背在後面──謝天謝地,他還沒胖到合不住手的地步──嘟著個嘴道:“原來是董大人,往日範某請您都不來,今日怎麼反而不請自到了?”   “呵呵,”早料到對方會出語乖張,董知州輕聲一笑,將紙做的箭頭拂開。“自然是因範老爺家中之貴客而來。”說著,不等範惜文回答,轉臉徑直走到一邊,深深鞠躬道:“卑職參見王爺!”   “董大人免禮。”元慕照例笑盈盈對他。   “謝王爺!”董知州一抬頭,隨即像新注意到似的,面對其身旁另一人,眼放光華:“這位公子……?”   “這位卓少俠乃是本王知交。”   “原來是卓少俠,久仰久仰!”   “嗯哼!”卓小追臉一沈:“不知董大人從何處得知在下之名?”   “……”   “呵呵,董大人頗會說笑。”元慕竟親自出面為知州大人打圓場,卻站在卓小追身邊,手越過背後攀住其肩膀。“咦,諸位站在門口作甚?”   “就是就是!”來不及為董珍賢拍錯馬屁得意,範老爺擠過來一把拉住卓小追的手道:“接風宴都備好了!卓少俠裏面請!”   被那五根香腸糾纏在手令卓小追直想一拳揮去,不料身後突然靠上來一股溫熱……   稍一回頭,迎上那雙眯成新月狀的眼眸。   元慕攔腰截住小追,不著痕跡地幫他扯開那只肥手,然後換上自己的握好。   “卓兄,請!”   仍是不自在,卻不著急擺脫了。   接下來的宴會不可不謂之盛大,卓小追的心境也如這桌上的菜肴──百味俱全。想到風餐露宿日夜奔命的兄弟們,想到範惜文仗勢欺人,想到董珍賢助紂為虐……種種上述,糾結起來化作無窮的食欲和酒量,稀裏嘩啦開動起來,看得眾人目瞪口呆。   “少俠,酒菜還有,且慢些吃……”並不是心疼食物,只是對方這樣胡吃海塞,全無溜須拍馬之隙,範老爺看著心急啊。   元慕看了卻拍額大笑:“卓兄好胃口好海量!”   “卓少俠不虧江湖男兒,豪情至此!”董知州馬上也體現出遠比範老爺高超的吹捧技巧。   所有這些在卓小追聽來都只是過耳狂風,充耳不聞,保持著手口間的穩健節奏和力度。終於,他吃飽了,喝醉了。   “卓少俠?”   “卓兄?”   回應的只有乍嘴抹鼻之聲。   元慕抬起頭,手依然放在小追肩頭,只對在座者揚揚眉毛:“卓兄想是酒醉了,不如本王領他先告退席吧?”   範董二人大呼遺憾,尤其是範老爺不舍得小王爺離座,端著酒壺起來挽留,卻被魏統領一舉阻攔,悻悻退坐回來。這一幕,董知州看在眼裏,心中大呼痛快。   只是他稍抬頭看到被東凜王親自扶在肩頭的青年……這口音,這來曆,這舉止……可疑可疑。      “卓兄?”   “嗯嗯……”   聽了對方的囈語,元慕嘴角一勾,輕輕拍下雙手,對身後道:“都出去吧!”   “殿下?”魏延志看一眼床上睡著的人,謹慎提示。   “無妨,”東凜王舉手示意。“我自有分寸。”   “是。”   待到房門吱啞響過之後,這間精致的臥房裏就只剩下床上的兩人了。坐在床邊的元慕不緊不慢地解著自己外衣,脫下後順利地丟在衣挂之上。   “嗯唔……”躺在床上的卓小追又喃喃了起來,正在脫鞋的元慕因而回頭看他一眼,輕笑一聲,轉手拍拍他臉頰。“嗯……呿!”小追本能地揮手驅趕,順帶抹抹嘴角。元慕見了會心一笑,脫去鞋襪後躺臥在其身側。   他伸手撫在對方額頭,將那一抹參差不齊的劉海連並抹起,露出平整飽滿的一片。   小追?呵呵,元慕笑出一聲,手順著摸到卓小追的臉頰,展開麼指輕輕鉗住,將他掰過一些面對上自己──   “臭小子……”眉毛皺起看似厭惡,眼裏卻笑得邪氣盈滿。 第十章      那時,卓小追正在一片華麗的大宅子屋頂上頭飛奔、奮力擺脫身後的黑衣追兵;好不容易那連綿的房頂似有了盡頭,身後卻撲過來一個沈重溫熱的軀體,待到他回頭去看,只見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露出蒙面布,直勾勾地與他對視:   卓兄,本王捉得你好苦啊……   哇啊──   伴隨著耳畔的呼嘯,卓小追挺身坐起,隨著眼前的光景逐漸明晰,那荒唐可怖的夢境隨之消融,只有胸中如鼓的心跳和頭頂的涼意提醒他剛才經曆過何等的驚心動魄。   驚心動魄?因為那小子?   這個念頭比噩夢還要可怕,卓小追禁不住打個寒戰,搖晃腦袋使自己進一步清醒。誰知不搖還好,這一晃蕩,腦子裏的漿水像摻了釘子般刺得頭殼鑽痛。卓小追一把按住額頭:奶奶的!酒好厲害!   “卓公子,您醒了?”   輕柔的女聲自一旁響起,小追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一名侍女端了盆熱水來到床邊。他是不愛被人伺候的,於是伸手擺道:“哦,姑娘把水放下吧……”   手伸出去的同時,他用余光注意到異常:怎麼?這間屋子不是?!   “那……那個!”   “公子要做什麼?”年輕的侍女好奇地看他一眼。   卓小追已是窘到極點,卻無法放開心中的謎團。“這屋子……我怎麼在這裏?”   “哦!”相貌清秀的女孩從容一笑。“不就是昨晚公子您喝醉了,小王爺他親自扶您進來的。”   “啊?!”   “怎麼?”對方疑惑問道。   “沒……沒什麼!”小追連忙擺手遮掩,“這裏……你先出去吧,梳洗的事我自個兒來!”   “好!!”畢竟只是尋常富家的下人,不甚通曉規矩,丫鬟答應一聲,徑自退下了。   剩下卓小追一人面對一盆洗臉水呆坐著。   昨晚,被那小子,扶,進了,這屋子……天吶!思緒一旦理清,他一把抓住頭發,不顧此時的昏沈難當,拼命搖晃起來。   直到外面一聲嘹亮的鳥鳴及時阻止了他的自殘行徑。   小追先是猛地抬頭,警惕地望一眼四下,確認無誤後,迅速奔到那扇窗前──   “鴿子?”      元慕拿著黑亮的棋子,放在唇邊磨蹭不止,半晌,喏喏出聲道:“魏統領,你這不是已經將我逼死了麼?”   “屬下不敢!望殿下海涵!”   “呼呼,”元慕輕笑,將手裏的棋子投回棋盒,端起手邊茶碗,吹一口氣道:“魏統領言重了,遊戲本來就是輕松之事。”   “屬下不敢逾規。”魏延志的表情愈發嚴肅,元慕無奈地聳聳肩,繼續喝茶。對方於是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桌面的棋子,一顆顆撿好進棋盒裏。站在元慕身後的柳順意圖幫忙,被他擺手止退。   “殿下,”看到對面的小主人飲茶已畢,魏延志目光略抬道:“請恕屬下鬥膽。”元慕也抬頭,下巴朝他一指,對方於是堅定下眼神:“不知殿下留那卓小追……?”   “呼呼呼……”元慕笑得拿袖子遮住嘴,低眼看著棋盤道:“魏統領以為呢?”   “這?”魏延志只能尷尬。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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